Cantabile - 03 - 糖與十三分鐘 (2)

Arthur 的神色依然平靜。方才在包廂裡壓在眉間的那點倦意，卻在細細的水聲與她的笑意之間，一點一點淡沒下去。

她顯然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一聲笑意過後，又像忽然想起甚麼重要的事，抬頭看他。

「所以您剛才真的覺得上半場很悶嗎？」

Arthur 正想著怎樣回答，她卻已經自己接了下去。

「我在後台看見您的時候，一開始還以為您很專心。啊——其實不是，一開始是因為您長得太好看了。我看見您的時候，真的有一瞬間在想，怎麼會有人只是坐在包廂裡，也能這麼好看。」

他的目光微微停住。

她卻像絲毫沒察覺自己這句話有多直接，仍舊握著他的手，自顧自地說下去。

「可是我看了一會兒，又覺得您好像不是很享受。您坐得很直，神情也很平靜，可就是不像真的想留在那裡。這樣其實有一點可惜，您知道嗎？有時候在台上表演，如果看見台下有一個很好看的人，而且他看起來也在認真聽，我的心情也會變得很好。」

Arthur 看著她。

「妳還沒上台，已經開始要求觀眾。」

她愣了一下，像這才發現自己說得有點所當然，卻又很快替自己找到了充分理由。

「因為您不是普通觀眾呀。」

Arthur 微微挑眉。

「那我是什麼？」

她低頭看了看兩人仍然十指緊扣的手，語氣非常自然。

「您是收了糖的觀眾。」

Arthur 一時間竟無話可接。

她卻完全不覺得哪裡有問題，又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您已經很厲害了。如果我不想再留在同一個地方，我一定會一直看門口，或者一直喝水，又或者假裝自己在找什麼東西。可是如果我在台上看見您一直看門口，我又會不高興；如果看見您一直喝水，我也會覺得您是不是很悶；如果看見您假裝找東西，那就更明顯了，因為根本沒有人會在音樂會中途突然有很多東西要找。」

Arthur 安靜地望著她。

「所以我應該坐在那裡不動。」

她點頭。

「是。」

「還要看起來不要那麼不高興。」

「是。」

Arthur 停了一下。

「還要笑。」

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是。」

那語氣雀躍得像他終於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後她又很認真地補充。

「不用笑得很明顯，一點點就可以。您如果在台下笑一點，我在台上看見了，應該會很高興。」

Arthur 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竟然順著問了一句。

「還有呢？」

她幾乎沒有怎麼思考。

「如果您送花給我，我應該也會很高興。」

他的目光停住了一瞬。

他不是沒有買花送過女人。只是那些花，多數是為了體面、出於工作上的往來，或者某種象徵式的表示。可他從來不記得，有誰會這樣坦然而自然地，當著他的面，要求他送花。

她像完全沒有察覺這句話有什麼特別，仍舊自然而然地把整個畫面想像下去。

「您想想看，演出結束之後，全場都在鼓掌，然後您從包廂下來，拿著一束紅玫瑰花走到台前。」

「您長得這麼好看，燈光又在您身上，我看見您走近的時候，心應該會跳得很快。」

她說到這裡，像是真的已經看見那個畫面。藍色眼睛裡的光，也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然後您把花遞給我，很溫柔地同我說：『您今晚真的彈得太好了。』」

「我接過花，臉應該會很紅，可是我還是會很努力保持得體，然後對您說：『啊，謝謝您今晚來聽我演奏——』」

Arthur 安靜地看著她。

她把這件事說得像是早已發生過一樣，神情認真得彷彿那不是臨時起意的想像，而是一場早已在她腦海裡，偷偷排練過一次的相遇。連自己該在何時臉紅、何時接過花、何時努力保持得體，都想得清清楚楚。

過了片刻，Arthur 才低聲開口。

「妳連自己的反應都安排好了。」

她眨了眨眼，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沒有放開他的手，只是低頭輕輕笑了一下，神情裡難得浮出一點不好意思。

「因為如果您真的送花給我，我應該會很開心。」

Arthur 垂眼看著她笑起來的樣子。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如果自己真的照她說的那樣，在演出結束後走下包廂，捧著一束紅玫瑰走向她，她大概真的會像剛才形容的那樣，紅著臉，亮著眼睛，努力裝得很得體，卻還是藏不住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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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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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都還沒有送，她卻已經替他們把整個畫面都想好了。

更荒唐的是，Arthur 竟然沒有因此感到厭煩。

「妳對觀眾的要求倒是不少。」

她抬起頭看他，像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才笑起來。

「可是您長得這樣好看，應該也不會跟我計較吧？」

Arthur 安靜地看著她。

這已經是她今晚第三次把他的長相當作理由。

第一次，是因為他長得好看，所以她想握他的手。

第二次，是因為他長得好看，所以希望他坐在台下時稍微笑一點。

現在，又變成了因為他長得好看，所以不應該跟她計較。

整套邏輯毫無道理。

可偏偏她說得太誠懇，反而讓人連反駁都顯得多餘。

而她顯然完全沒有察覺，自己又一次把他堵得無話可說。

她只是低頭看了看兩人仍舊十指緊扣的手，指尖很輕快地在他手背上動了一下。

「不過，花也不是一定要送。」

像是在替他減輕負擔，語氣十分體貼。

「如果您覺得太麻煩，只要坐在那裡，不要看起來那麼不高興也可以。」

她想了想，又很認真地補充。

「真的，一點點就夠了。」

Arthur 垂眼看著她。

「妳降低要求的速度倒是很快。」

「因為我很好說話。」

她說完之後，自己似乎也覺得這句話可信度不高，安靜了一瞬，又很小聲地補了一句。

「……有時候。」

Arthur 唇邊終於極淡地動了一下。

那甚至稱不上真正的笑。

至少還不至於明顯到，會有人因此評價 Lord Rovenne 是否失了分寸。

可她還是看見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彷彿月光忽然落進水面，碎開一整片銀色的光。

「您剛才笑了。」

Arthur 斂回神色。

「沒有。」

「有。」

她握著他的手，整個人微微朝他靠近了一點，像怕自己剛才看錯，又像單純很想把這件事確認清楚。

夜風吹起她臉側柔軟的金髮，那雙藍眼睛始終直直望著他，亮得幾乎不像只是映著月色。

「您剛才真的有笑。」

Arthur 原本還想否認。

可她離得太近了。

近得他甚至能清楚看見，她眼底細碎的光如何隨著水聲與夜色輕輕晃動，像整片星海都被揉碎後落進那雙藍色瞳孔裡。

她的手仍扣在他的指縫間。而她說話時的語氣，認真得像在確認某個絕對不能被錯過的音符。

Arthur 看著她。

有那麼一瞬間，他確實忘了反駁，也忘了把手抽回來。

就在這時，遠處通往音樂廳的側門忽然被人推開。一道刻意壓低、卻仍掩不住焦急的聲音從那邊傳來。

「Miss Lyria？」

她的目光微微一顫。像直到這一刻，她才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一場演出。

她回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方才那些被糖果、說話與十指緊扣暫時壓下去的緊張，突然又像從水底慢慢浮了上來。

「糟了。」

Arthur 也終於從方才那一瞬短暫的失神裡回過神來。

他垂眼看了一下仍被她握住的手。

「他們在找妳。」

「我知道。」

她的聲音很小，牽著他的手卻沒有放開。像是明明知道自己應該回去了，卻還想再多留一會兒。

她低頭看向他的腕錶。

「十五分鐘到了嗎？」

Arthur 順著她的視線，也看了一眼。

「十三分鐘。」

Althea 立刻皺起眉。

「還差兩分鐘。」

「妳要遲到了。」

她看起來真的很掙扎。

先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又回頭看了一眼音樂廳側門，最後才很小聲地開口。

「可是我已經給了您糖。」

Arthur 平靜的眨了一下眼。

「我沒有要求退款。」

她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忍不住笑了出來，整個人差點又坐回噴水池邊。

「您這樣說話真的很好玩。」

Arthur 看著她。

「妳真的該走了。」

「我知道。」

她終於慢慢鬆開了他的手。

夜風就在那一瞬間從兩人之間穿過。Arthur 的指間忽然空了下來。方才被她十指相扣握住的觸感還殘留著——微涼、柔軟，荒唐得甚至有些不真實。

她匆忙把鑰匙收回手袋裡，又低頭去穿鞋。可腳尖還沾著水氣，鞋跟又太細，她剛站起來時，身子便微微晃了一下。

Arthur 幾乎是下意識伸手扶住她。

她便很自然地借著他的力站穩。

那舉動自然得過分，自然得彷彿他們並不是今晚才剛認識。

站穩之後，她抬起頭看他。

「謝謝您。」

Arthur 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卻像忽然又想起什麼，往前走了一小步。

然後踮起腳，在他面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那一下快得像月光的影子忽然從水面上掠過。

Arthur 的神情微微停住。

她退開時，藍眼睛裡還殘留著未散的緊張，卻也藏著一點壓不住的高興。

「謝謝您陪我。」

她笑起來時，眼睛閃爍著光了。

「有您這樣好看的人陪了我十三分鐘，我現在真的沒有那麼緊張了。」

Arthur 看著她，一時間竟然沒有找到合適的話。

這一晚，她似乎已經徹底把他的長相當成某種能夠反覆使用的理由。

用來握他的手。

用來要求他笑。

用來要求他不要計較。

現在，甚至還能用來總結這荒唐得甜過頭的十三分鐘。

可她已經提起裙擺，朝音樂廳側門跑去。

金色長髮在夜色裡輕輕一晃，淺色裙擺掠過石徑邊的燈光，很快便被那片從門後傾瀉而出的金色暖光整個吞沒。

花園重新安靜下來。

水聲仍舊輕柔。

Arthur 站在噴水池邊，掌心裡握著那顆紅色糖果。透明的糖紙沾了些濕氣，在月光下泛出一點細微的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手，輕輕碰了碰自己方才被她親過的地方。

那裡早已沒有任何痕跡。

只剩下一點短暫得幾乎不能算作觸感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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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

實在非常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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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最後還是沒有把那顆糖放開。

只是就這樣握在掌心裡，轉身朝音樂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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