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tabile - 02 - 糖與十三分鐘 (1)

Arthur 的目光停在她身上片刻。

夜風吹過噴水池，水聲在兩人之間輕輕散開。

那雙高跟鞋被隨意擱在一旁，鞋尖朝著兩個不同方向，像她走到這裡後，忽然決定暫時不再理會音樂廳裡那些繁瑣規矩。

她把裙擺攏至膝上，露出一雙線條過分修長的腿。月光落在她白皙的小腿上，水面的碎光則從下方一點點映照上來，沿著腳踝與腳背緩慢流動。

她的腳尖浸在水裡，偶爾輕輕一晃。

水亮了一瞬。

而她的眼晴，也隨即亮了一瞬。

那不是舞台上的光，也不是珠寶堆砌出來的亮。

更像原本安靜的夜色，偏偏在她身邊失了分寸。

她的金髮沒有盤起，只柔軟地垂在肩後，被夜風吹得微微凌亂。幾縷髮絲貼著側臉，她低頭看向水面時，頸線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淺色長裙裹住纖細的肩背與腰身。美得不合時宜。

像一段不該出現在中場休息裡的旋律。

Arthur 停在石徑上。

他看過許多美人，也向來知道該如何在任何場合裡維持恰當距離。可眼前這個女人坐在池邊，赤著腳，裙擺沾著一點水意，卻美得毫不自知。

反而比所有精心盛裝的人，更令人移不開視線。

下一秒，她忽然朝水池俯下身。

她坐得太靠近池沿，身體這樣往前一傾，長髮便順著肩側滑落，連裙擺也跟著往前墜去。她伸長手，像是想勾出池裡某樣東西。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再往前一點，就會直接跌進水裡。

Arthur 的動作比理智還快。

下一刻，他已經走到她身後，一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從池邊帶了回來。

她很輕。

輕得像夜色裡一點突然落進懷中的光。

她短促地驚了一下，整個人撞進他懷裡，帶著池水微涼的氣息，以及一陣很淡的香。不是濃郁的香水味。更像風吹過白色花瓣後，殘留下來的乾淨氣息。

Arthur 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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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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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怔抬起頭。

那一瞬間，他終於看清她的眼睛。

藍色。

不是晴空那樣明亮的淺藍色，也不是珠寶盒裡刻意炫耀的深藍色。她的藍眼睛像夜裡沉在水中著的一小片夜空，乾淨得近乎無辜，卻亮得像真的藏了一顆星。

她望著他，神情甚至比他更困惑，彷彿不明白事情怎麼會忽然變成這樣。

過了片刻，她才認真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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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鑰匙掉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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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ur 安靜了一瞬。

像怕他不相信，她又抬手指向池中央某處，語氣裡甚至帶了點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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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裡。我只是想把它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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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細細地響在兩人身旁。

Arthur 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仍然停在她腰間，停在那個過於親密的位置。可她沒有退開，只是用那雙藍眼睛望著他，彷彿此刻真正需要解釋的人，其實是他。

Arthur 緩緩鬆開手。

「抱歉。」

她低頭看了看被弄濕更多的裙擺，再抬起頭時，忽然笑了。

她的笑來得很快，甜得乾淨，像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剛才那一幕有多荒唐。

「您剛才是不是以為我要跳進去？」

Arthur 沒有回答。

可她一看他的神情，便已經知道答案。她的眼睛一下子彎了起來。

「我才不會想不開呢。」

她停頓一下，像覺得這句話應該補充完整，又很認真地加了一句。

「至少今晚沒有。」

Arthur 原本已經準備去拿花園角落那支長柄撈網。可聽見這句，動作還是微微停了一瞬。

而她顯然完全沒察覺自己說了句多難接的話，仍舊指著水裡那點銀光，抬頭問他。

「可以幫我撈一下嗎？」

Arthur 垂眼看著她。

她赤著腳坐在池邊，裙擺濕了，藍色眼睛亮得像剛從月光裡被人撈起來。而她開口的語氣自然得像是——他今晚出現在這裡，本來就該替她撈那把鑰匙。

「妳倒是很會安排人。」

她聽了，非但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反而十分誠懇地解釋。

「因為您的手比較長。」

這一次，Arthur 確實無話可說。

最後，他還是替她把那枚銀色鑰匙撈了上來。

鑰匙落進掌心時，濕而冰冷。她伸手來接，指尖輕輕擦過他的掌心。她的手指很漂亮，修長纖細，指腹卻覆著一層極淡的薄繭，像是長年反覆練習某件事留下的痕跡。

她收回鑰匙後，神情似乎終於放鬆了一點。

Arthur 將長柄小網放回原處，正準備離開，下一秒，卻忽然被她拉住。

準確來說，不是拉住。

她的手指很自然地滑進他的指縫裡，十指相扣。握得很緊，也握得理所當然。

Arthur 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

「鑰匙已經撈回來了。」

她點點頭，卻沒有半點鬆手的意思。夜風吹亂她臉側的金髮，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把髮絲撥到耳後，仍舊仰著臉望他。

「您可不可以不要走？」

Arthur 看著她。

「為什麼？」

「因為我很緊張。」

她答得很快，彷彿這一句話，便足以解釋她所有不合禮節的舉動。

Arthur 的視線再次落回兩人十指交扣的手上。

「緊張到需要握住一個陌生人的手？」

她低頭看了一眼，像是直到這一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確實剛認識不久。可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放開。只是力道稍微鬆了一點，聲音也跟著壓低了一點。

「再過一會兒就輪到我了。」

Arthur 這才明白，她大概是今晚某個年輕演出者之一。也許是音樂學院的學生，或許是某個合奏段落裡的伴奏。她美得太不合理，舉止也太不合時宜，可此刻流露出的緊張卻又真實得過分。

真實得幾乎讓人覺得可愛。

「妳要上台？」

她點頭，指尖又無意識收緊了一點。

「嗯。」

接著，她很快抬起眼，像是怕他仍然要離開。

「所以，您可以陪我一會兒嗎？」

Arthur 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仍然牽著他的手。不是禮貌性的碰觸，也不是短暫地握一下，而是親密得近乎曖昧的十指相扣。

這樣的距離，本不該出現在兩個剛認識的男女之間。更不該出現在一場由王室基金會贊助的慈善音樂會的中場休息裡。

他本該抽回手。

可她偏偏長得太美。美得讓人很難真正拒絕。

她仰著臉看他，藍色眼睛裡還殘留著一點未散的緊張，卻又帶著某種近乎奇異的信任。彷彿他方才既然接住了她，替她撈回了鑰匙，那麼現在，再借她握一會兒手，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Arthur 再次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

「妳每次上台前都這樣拉住別人？」

她幾乎立刻搖頭。

「當然不是。」

她想了想，像是覺得答案其實非常簡單。

「因為您長得很好看。」

Arthur 的目光微微停住。

她低頭看了看兩人十指交扣的手，又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我握著您，會比較高興。」

這句話乾淨得不像調情。

反而像她只是坦白地，把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告訴他。

Arthur 這一生聽過太多恭維。

那些稱讚往往被修飾得含蓄而體面，繞開他的外貌，落在他的家族、身份、教養，或者其他更適合被公開稱讚的地方。

卻從來沒有人會在深夜的噴水池邊，赤著腳，裙擺還沾著水意，這樣理直氣壯地告訴他——

因為他長得好看，所以握著他的手，會讓人比較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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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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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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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偏偏又用這樣誠懇的眼神望著他。誠懇得讓人覺得，如果此刻忽然抽回手，反而會顯得自己太過嚴肅。

於是，Arthur 最終沒有抽開。

他只是看著她，過了片刻才問。

「那妳打算握多久？」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十五分鐘可以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以為他正在猶豫，很快便想出某種補救辦法。她鬆開其中一隻手，低頭在那個小得幾乎裝不了任何實用東西的手袋裡翻找了一會兒。

最後，她摸出一顆用透明糖紙包著的紅色糖果，鄭重其事地放進他掌心。

「這個給您。」

Arthur 低頭看著那顆糖。

燈光透過晶瑩的糖身，在夜色裡折出一小段玫瑰色的淡光。

他默默地看著，竟有一瞬間覺得，自己掌心裡躺著的不是一顆糖果，而是一枚小小的紅寶石。

片刻後，他把它推回去。

「我不喜歡吃糖。」

她聽見了，卻沒有半點要把糖果收回去的意思。反而把那顆糖更穩地放進他掌心裡，像怕它不小心掉下去。然後抬起頭看他，神情認真得彷彿正在完成某種非常正式的交換。

「我原本打算留到表演完才吃。可是我很想握著您的手十五分鐘，所以現在送給您。這樣比較公平。」

Arthur 看著她，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指出哪一件事比較不合理。

是她因為他長得好看，所以想握他的手。

還是她完全不在乎他其實不喜歡吃糖。

又或者，她竟然真心認為，一顆原本留給自己演出後的糖果，足以讓這場十指相扣變得合乎交換原則。

她顯然覺得自己已經處理得很好。

把糖送出去之後，她立刻重新握住他的手。這一次，握得甚至比剛才更安心。彷彿因為那顆糖的存在，這十五分鐘終於有了某種名正言順的理由。

Arthur 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糖果握在掌心。

也沒有起身離開。

她像終於得到默許似的，整個人一下子放鬆下來。

「那十五分鐘是從現在開始算，還是從您坐下來那一刻開始算？如果從您坐下來那一刻開始，其實我會有點吃虧。因為那時候糖還沒有正式交出去，而且我剛才還在擔心您會不會突然走掉。」

她說到這裡，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接下去。

「雖然您看起來不像會忽然站起來離開的人。可是您剛才坐在包廂裡的樣子，也不像真的很想待在那裡。」

Arthur 側眼看了她一下。

他似乎從沒見過有人能說話說得這麼快，而且還快得如此理直氣壯。

半晌，他才重新把目光移回水面。

「從現在開始。」

她愣了一下，像是過了半秒才明白他是在回答計時的問題。下一刻，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太好了。」

她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甜得像十五分鐘終於被正式確認下來，是一件令人非常值得安心的事。

可她安靜不到片刻，注意力又很快落回那枚濕過的銀色鑰匙上，像終於找到某個可以解釋今晚一切混亂的開端。

「其實我平時沒有這麼緊張。或者其實也有，只是我平時不會把鑰匙掉進水池裡。」

她低頭看了一眼水池，又像終於想起事情其實是怎樣發生的，她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今晚那個鎖真的很難開，您知道嗎？我在後台試了好幾次才打開，所以我就想，如果一直把鑰匙拿在手裡，應該就會再也打不開了。可是人真的很奇怪，好像越怕失去什麼，就越容易弄丟什麼，所以最後它真的掉進水池裡了。」

她說到這裡，自己也像覺得這件事很荒唐，卻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其實我剛才只是想找個地方安靜一下，因為後台的人太多了。有人問我要不要喝水，有人問我要不要熱茶，有人問我要不要重新補妝，還有人問我要不要一個人待五分鐘。我其實覺得，啊，真是一個好主意。可是如果我真的一個人待著，又會開始想很多事情。」

她抬起眼，很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像怕他沒有聽懂，繼續補充。

「如果你問我是什麼事情呢，事情可多了。比如第一個音如果按錯怎麼辦，裙子如果卡住怎麼辦，鞋跟如果在上台前斷掉怎麼辦，還有這枚鑰匙如果不見了怎麼辦。」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枚鑰匙，語氣變得更認真。

「結果它真的不見了。」

Arthur 淡淡道。

「比較像是妳自己拿不穩鑰匙。」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您說得也對。」

她笑起來時，眼睛彎得很亮。月色和水光落在她眼底裡，像一棒細碎的星。

Arthur 原本只是低頭看著掌心那顆糖，聽她一句接一句地說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目光總會在她笑起來時停住。

她不是那種安靜端莊的美。

她太鮮活了。

話多，緊張，理直氣壯地荒唐，笑起來時又亮得像整座花園都被她無意間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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