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還沒亮透。窗外的路燈剛熄,晨光從窗簾縫隙中滲進來,像一層薄薄的水銀塗在地板上。張國棟已經坐在書桌前一個小時了。他的茶杯裡裝的是昨晚的剩茶,茶葉泡了一整夜,苦得像藥,他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老花眼鏡擱在桌上,鏡片上反著檯燈的光,旁邊散落著剪刀、膠帶、便利貼,和一疊從印表機裡吐出來的資料。
書房的牆壁變了。
三天前這面牆還是空的,漆面有些剝落,角落結了一小片蜘蛛網。現在它變成了一面資訊牆——A4紙一張一張用膠帶貼在牆上,密密麻麻,像一幅用碎片拼出來的地圖。最中間是一張慈暉育幼院的空拍圖,Google地圖截下來的,畫質普通,可以看到焦黑的地基和周圍的雜木林。空拍圖的四周貼滿了新聞報導的截圖、PTT討論串的列印頁、開發商死亡事件的時間軸、直播畫面的定格放大照。不同顏色的便利貼像標籤一樣貼在每一份資料的邊緣——黃色是人證,藍色是物證,紅色是矛盾點。黃色的最多,藍色次之,紅色的雖然少,但每一張都格外刺眼。
張國棟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張空白的A3紙。他正在畫時間軸。橫軸從2018年拉到2030年,縱軸是事件強度,他用鉛筆畫了一條折線,每一個轉折點都用箭頭標出註解。2018年3月,第一個節點,箭頭旁邊寫著:「廢墟攝影師老黑發現活板門。兩個月後發病,急性精神障礙。」2018年夏,第二個節點,箭頭旁邊寫著:「暗影檔案直播事件。四人送醫,現場發作,無延遲。」2019年起,第三個節點,箭頭開始頻繁出現,幾乎每一年都有一個——開發商接連出事,死亡、破產、撤案,一個接一個。
他放下鉛筆,拿起老花眼鏡,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條折線。折線的前半段比較平緩,後半段急遽上升,像一條正在爬坡的曲線。他把老花眼鏡拿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然後重新戴上,在時間軸的下方寫下一行字。字跡很小,很工整,像在寫一份正式的報告。
「老黑之後兩個月才發病。暗影檔案現場立刻發作。為什麼時間差不同?」
他把筆放下,看著那行字。這是刑警的習慣——先找規律,再找破壞規律的例外。規律是:所有接觸過那塊地的人都出事了,只是時間和程度不同。例外是:老黑和暗影檔案之間存在一個時間差,而這個時間差無法用「接觸程度」來解釋。老黑只撬開了活板門,沒有下去;暗影檔案下去了,所以發作更快——這個解釋太簡單了,簡單到不像真相。因為如果真的是「下去」才是關鍵,那開發商們呢?他們連活板門都沒碰過,只是在那塊地上施工,為什麼也會出事?他們的發病時間點更晚,有些甚至隔了好幾年。這條折線不是一條單純的「接觸越深發作越快」的直線,它是一條有轉折、有斷層、有某種無法用物理距離解釋的跳躍的曲線。
他在那行字的下方又寫了一行:「陰氣外洩。濃度隨時間增加。老黑時期門剛開,洩漏有限。暗影檔案時期門已開兩年,洩漏量倍增。開發商時期門開十年,陰氣已聚集成煞。」他停了一下,在「煞」這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他不知道「煞」是什麼,但他記得老陳跟他說過——廟裡的法師說的,「陰氣聚久成煞」。他不懂靈學,不懂風水,不懂任何超自然的理論,但他懂一個道理:任何東西,不管是毒氣、輻射、還是某種他無法命名的能量,只要濃度夠高、時間夠久,就會對人體產生影響。這不是鬼神之說,這是科學。只是他還不知道那種能量叫什麼名字。
他把A3紙貼上牆,用藍色的便利貼在邊角固定住,然後退後一步,看著整面牆。資訊牆在他面前展開,像一張巨大的、還沒有完成的地圖。他知道自己還有很多空白待填補,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經找到了一個方向——不是往鬼神的方向,是往人的方向。那十六個孩子,不管他們現在是什麼,他們曾經是人。有人把他們關在地下室裡,有人知道這件事卻沒有說出來,有人還活著,有人已經死了。他要找的是那些人,不是那些鬼。
他從牆上撕下一張黃色便利貼,貼在筆記本的第一頁,然後在便利貼上寫了三個名字:「阿Ken。阿誠。小鹿。」這是暗影檔案直播團隊的三個倖存者——阿文還在療養院,狀況不穩定,暫時不適合訪談。他把筆記本闔上,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拿起車鑰匙,走進清晨的街道。
器材租賃行的招牌很小,夾在一間早餐店和一間機車行之間,不注意看會錯過。玻璃門上貼著「攝影器材出租」六個字,標楷體,紅色卡紙,邊角已經被太陽曬到褪色。營業時間寫的是「10:00-20:00」,但現在才九點半,鐵門已經拉開了。張國棟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很輕,像一個人在咳嗽。
店裡不大,約莫十坪。三面牆都擺著鐵架,鐵架上整整齊齊地放著相機機身、鏡頭、腳架、穩定器、燈具,每一樣都貼著標籤,標籤上寫著編號和租金。空氣中有一股電子產品特有的氣味——電路板、橡膠、金屬、清潔劑,混合成一種乾淨的、沒有溫度的味道。
阿Ken在櫃檯後面。他低著頭,手上拿著一支穩定器,正在用螺絲起子拆解握把的部分。他的工作檯上鋪著一塊黑色的防靜電墊,墊子上散落著螺絲、彈簧、電路板,還有一小罐潤滑油。他聽到鈴鐺聲,沒有抬頭。
「租器材嗎?押金加證件。」
張國棟站在櫃檯前面,沒有說話。他看著阿Ken的頭頂。阿Ken的頭髮比影片裡白了很多——不是全白,是一撮一撮的白,像被漂白水潑過。那年他才二十六歲,現在三十幾了,但看起來像四十幾。眼袋很深,深到像兩道傷口結痂後留下的凹痕,即使低著頭也看得到。
「不是。我是來問2018年慈暉育幼院的事。」
阿Ken的手停了。不是慢慢放下來的那種停,是瞬間靜止,像有人按了暫停鍵。螺絲起子的尖端還插在穩定器握把的縫隙裡,他的手指還握著握把,但所有的動作都在那一秒內凍結了。他把螺絲起子慢慢放下,動作很慢,像在搬一個很重的東西。然後他抬起頭。
張國棟看到那張臉的時候,心裡有一個念頭閃過——這個人看過不該看的東西。不是因為他的表情,是因為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有那種張國棟在被害人身上看過太多次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恐懼之後的殘留物。恐懼是會過去的,但殘留物不會。它會像一層薄膜一樣貼在眼球表面,讓那雙眼睛即使在看著你的時候,也像是在看別的地方,看一個已經發生過的、但還沒有結束的畫面。
「你是記者?」
「退休刑警。」張國棟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舊證件,壓在櫃檯的玻璃上。證件已經過期很久了,塑膠封膜有點翹起來,照片裡的他還黑髮,穿著制服,表情嚴肅。他把證件推過去,推到阿Ken看得到的位置。「我想知道那天晚上你們在地下室看到了什麼。」
阿Ken看了那張證件一眼,沒有拿起來。他把穩定器放在工作檯上,往後靠在椅背上。椅子是舊的,彈簧發出吱呀一聲。
「我沒看到什麼。我出院就沒再想了。」
「那你為什麼把頻道刪了?」
阿Ken沒說話。他把目光從張國棟的臉上移開,移到櫃檯旁邊的鐵架上。鐵架上放著幾台老式的底片相機,Nikon FM2、Canon AE-1,機身擦得很亮,鏡頭蓋蓋著,像一排等待被領養的動物。他看著那些相機,好像它們可以給他答案。它們沒有。
張國棟把一張紙放在櫃檯上。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還有撕裂的毛邊。上面用原子筆抄了一段話,字跡端正,沒有塗改。那句話是阿Ken本人在某個訪談中說的——不是正式的媒體採訪,是一個朋友在私下聚會中問他,他喝了酒之後說出來的。那個朋友把這段話轉述給另一個朋友,另一個朋友又轉述給另一個,最後傳到一個鄉土歷史田野工作者的耳朵裡,被寫進了一本自行出版的、沒有ISBN的小冊子。張國棟在圖書館的地方文獻區翻到那本小冊子,花了兩個小時讀完,然後把這段話抄了下來。
「『那天晚上我在攝影機回放裡面看到的東西,比我們現場看到的還多。我沒讓任何人看過。』」他把紙放在櫃檯上,用食指輕輕壓住,推到阿Ken的面前。「這是你自己說的。」
沉默。櫃檯後方的牆上掛著一個時鐘,秒針一跳一跳地走,每跳一下都發出一個很輕的、像金屬彈片碰撞的聲音。張國棟數了秒針的聲音。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三分鐘。阿Ken一直沒有說話。他的手放在工作檯上,手指微微蜷曲,像一隻正在收縮的海葵。他在想事情——不是在想「要不要說」,是在想「說了之後會怎樣」。張國棟知道那種猶豫,他在太多證人身上看過了。那種猶豫不是來自於不信任,是來自於恐懼。他們怕的不是說出來這件事,而是說出來之後,那些被壓在記憶底層的東西會重新浮上來,像一個好不容易被壓回水底的皮球,你一鬆手,它又彈出來了。
第四分鐘的時候,阿Ken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他剛才說話的時候低了很多,像是從喉嚨底部、靠近鎖骨的位置發出來的。
「那捲帶子裡,地下室不是空的。在我們四個人後面,站著一排小孩。鏡頭只拍到他們的腳。光腳。很髒。站在樓梯上。」
「幾個?」
阿Ken的呼吸變了。不是變快,是變淺。他的胸腔幾乎沒有起伏,空氣從他的鼻孔進出,速度很快,量大約只有正常呼吸的一半。他在用自己的呼吸控制自己的情緒。張國棟看過太多次了——那些在命案現場認屍的家屬,在掀開白布之前,都是這樣呼吸的。他們在準備面對一個他們不想面對的畫面。
「我沒數。我不敢數。」阿Ken把目光從鐵架上收回來,看著張國棟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那層薄膜變得更厚了,厚到張國棟幾乎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帶子我刪了。刪完之後我把硬碟敲碎,拿去廟裡化了。」
張國棟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翻到阿勇的那一頁,在旁邊寫下:「至少十六個,但可能更多。」他寫完之後把筆記本闔上,放回口袋。然後他看著阿Ken,問了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你還記得那些腳嗎?」
阿Ken沒有回答。他把穩定器從工作檯上拿起來,繼續拆解。螺絲起子插進縫隙,旋轉,螺絲掉在防靜電墊上,發出很輕的金屬碰撞聲。他沒有再看張國棟。張國棟也沒有再問。他把櫃檯上的證件收回口袋,把那張紙留在櫃檯上,轉身離開。玻璃門關上的時候,鈴鐺又響了一聲。他從玻璃門的反射中看到阿Ken抬起頭,看著他離開的方向。那雙眼睛裡的那層薄膜,張國棟看不到自己的倒影了。他看到的是別的東西——一排腳,站在樓梯上。光腳。很髒。他沒有回頭。
三天後,張國棟在一場婚宴的會場找到阿誠。
婚宴在台中一間海鮮餐廳的二樓,紅色地毯鋪滿整個宴會廳,桌上擺著粉紅色的桌巾和金色的椅套。舞台背景是一幅巨大的婚紗照,新郎新娘的臉被放大到真人比例的三倍,笑得很燦爛,燦爛到有點不真實。賓客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剩幾桌還在喝酒划拳,聲音很大,混著餐具碰撞的聲音和卡拉OK的殘響。
阿誠在打包器材。他一個人蹲在舞台旁邊的地上,收電線、拆燈架、把器材一個一個放進硬殼箱。他的動作很俐落,每一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固定的順序,固定的收納方式,像一個被寫好程式的機器人。
張國棟站在電梯口,等阿誠把最後一支燈架收進箱子裡,才走過去。
「阿誠先生?」
阿誠抬起頭。他比張國棟想像的年輕,三十出頭,但鬢角已經白了。不是少年白的那種均勻的白,是一塊一塊的白,像皮膚病。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凹陷,嘴唇的顏色很淡,像一張褪色的照片。他看著張國棟,沒有表情。
「我是張國棟,退休刑警。我想跟你請教2018年慈暉育幼院的事。」
阿誠把器材箱的蓋子蓋上,扣好扣環,拉上拉鍊。他的動作沒有因為張國棟的話而變慢或變快,保持著同樣的節奏,同樣的力道,同樣的精準。
「我沒什麼好說的。」
「你朋友阿Ken說他在錄影裡看到一排小孩站在你們後面。」
阿誠把器材箱立起來,拉出伸縮拉桿,準備拖走。他的動作頓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張國棟看到了。那一個瞬間的停頓,像一個人在聽到一個不該被聽到的名字時,身體比大腦先反應了。
「那是他說的。不是我。」
「但我聽說你在檢查音軌的時候,發現背景有小孩唱歌的聲音。很小聲。」
這一次阿誠沒有頓了。他直接把拉桿拉到最長,轉身要走。但他的動作有一個很細微的變化——他拉桿的右手在用力,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都浮起來了。他不是在拉桿,他是在捏桿。他在把某種情緒從他的手臂轉移到那根金屬拉桿上。
「你想要我說什麼?說我拍到鬼?我不信那些。世界上沒有鬼。那天晚上只是集體恐慌、磁場,什麼都可以,就是沒有鬼。」
張國棟沒有回嘴。他當刑警二十年的經驗告訴他:當一個人反應過度,通常不是因為你問錯問題,而是因為你問對了。一個真正不在乎的人,不會花力氣解釋自己為什麼不在乎。他會說「我不知道」然後走掉。阿誠沒有走掉。他站在那裡,手還握著拉桿,腳已經轉向門口,但身體還留在原地。他在等張國棟說下一句話,或者等他自己決定要不要走。他還沒有決定。
「所以你相信科學。」張國棟的聲音很平,像在跟一個同事討論案情。「那你能不能科學地解釋,為什麼那天晚上的錄音檔裡,有你沒錄到的聲音?」
阿誠愣住了。不是誇張的那種愣——嘴巴沒有張開,眼睛沒有瞪大。但他的身體不動了。像一台正在播放的機器突然斷電,所有的動作在同一秒內停止。他站在那裡,右手握著拉桿,左手垂在身側,頭微微偏右,像一個在聽遠方聲音的人。
婚宴現場的酒酣耳熱還在繼續,划拳聲、笑聲、卡拉OK的歌聲從包廂裡傳出來,混成一片模糊的噪音。但張國棟和阿誠之間的空間是安靜的。安靜到可以聽到日光燈安定器的高頻嗡鳴。
張國棟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不是警局的名片——退休之後他印了一盒自己的名片,白色底,黑色字,只有名字和手機號碼。沒有頭銜,沒有公司名稱,沒有任何可以讓人家知道他是誰的資訊。他把名片遞過去,阿誠沒有接。他把名片放在器材箱的拉桿上。
「如果你想到什麼,打電話給我。不是要你承認有鬼。是要你幫我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轉身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到阿誠還站在那裡,右手還握著拉桿,名片的邊角在拉桿上微微翹起來,像一片還在呼吸的葉子。
張國棟開車南下。國道三號的車流不多,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風吹進來。風很大,吹得他右耳嗡嗡響,但他沒有關窗。他需要那個聲音——不是風的聲音,是那個讓他保持清醒的背景噪音。從台中到台南,兩個小時的車程,他沒有開收音機。他的腦袋裡在整理這幾天訪談的內容,像一個檔案管理員在把新進的文件歸檔。阿Ken說他看到一排小孩站在樓梯上。阿誠說他不信鬼神,但他無法解釋音軌裡的歌聲。這兩個人說的是同一件事,但他們用不同的方式在說。阿Ken用他刪掉的帶子說,阿誠用他刪不掉的記憶說。兩個人都刪了,但兩個人都記得。
小鹿住在台南一間老舊的三合院裡。地址是廟裡的老陳給他的,老陳說「那個女生現在在社區關懷協會當行政,好像在幫獨居老人送餐」。張國棟把地址輸進導航,導航帶他穿過市區、穿過郊區、穿過一個小小的菜市場,最後拐進一條只容一輛車通過的巷子。巷子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鐵門的漆已經褪色了,露出底下的鐵鏽,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只剩「平安」兩個字還看得清楚。
他把車停在巷口,走過去,按了門鈴。沒有人應門。他又按了一次,還是沒有。他正準備打電話給老陳的時候,聽到後院有聲音——拍打的聲音,有節奏的,像是有人在打棉被。他繞過三合院的側面,走到後院。
小鹿在曬棉被。她把棉被從洗衣機裡拿出來,抖開,鋪在竹竿上,然後用一根藤條拍打棉被的表面,把棉絮拍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和一條卡其色的長褲,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她看起來不像一個曾經被附身的人,比較像一個普通的、在週末早上曬棉被的女生。但她的臉色比正常人白了一點,不是病態的白,是那種很少曬太陽、大部分時間都在室內工作的那種白。她的動作很穩,藤條拍在棉被上的力道很均勻,不像一個曾經住過精神病院的人。
張國棟站在院子入口,沒有出聲。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不是怕嚇到她,是他想先觀察。做刑警的時候,他學會一件事:一個人的日常動作比他的回答更有說服力。小鹿在拍棉被的時候,她的肩膀是放鬆的,呼吸是平穩的,眼神是專注的。這三件事加在一起,告訴張國棟一件事:這個人已經從那件事裡走出來了。不是忘記了,是學會跟它共存了。像一個受過重傷的人,傷口癒合了,但疤痕還在。她不會再痛了,但她知道那裡曾經痛過。
「小鹿小姐?」
她轉頭。她的眼睛在看到張國棟的那一瞬間,有一個很短暫的反應——不是警覺,是辨識。她在辨識這個人是誰。她很快就放下來了,因為她不認識他,不是來找她麻煩的,不是來採訪的,不是來問她「妳還記不記得那天晚上」的無聊人。他只是一個站在後院門口的老先生,穿著灰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台舊手機,頭髮白了一大半,眼神很安靜。
「你是?」
張國棟自我介紹。他沒有說「退休刑警」——他只說了自己的名字和來意。他說「我想跟妳請教一些事情」,沒有說「慈暉」,沒有說「育幼院」,沒有說「附身」。他只說了「請教」,把決定權留給她。
小鹿看了他幾秒,然後說:「進來坐。我泡茶。」她把藤條放在竹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進客廳。張國棟跟在後面,經過廚房的時候聞到中藥的味道——當歸、黃耆、枸杞,很濃,像有人在燉補湯。
客廳不大,約莫六坪。牆上掛著一幅觀音像,觀音的面容很柔和,嘴角微微上揚,像在微笑又像沒有在微笑。供桌上插著鮮花,百合,白色的花瓣邊緣有點枯萎了,但還是很香。茶几上放著一套簡單的茶具,白色的瓷壺,淺綠色的杯子,茶盤是竹子的,邊角磨得很光滑,用了很多年。小鹿倒茶的動作很穩。她先用熱水溫杯,把水倒掉,然後把茶葉放進壺裡,沖水,蓋上壺蓋,等了大約三十秒,然後把茶湯倒進杯子裡。每一個步驟都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她做這件事做了很多次了,熟練到像呼吸一樣自然。
張國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高山茶,清香,不苦,回甘。他把茶杯放下,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翻到阿勇和妹仔的那一頁,放在茶几上。他沒有藏。他不想讓小鹿覺得他在審問她。
「你來問那天晚上的事?」
「對。」張國棟看著她。「我想知道那些小孩子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關於他們怎麼死的。」
小鹿放下茶杯。她的手從杯身上移開,放在膝蓋上。她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不是悲傷,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哀傷。淡到像一杯被沖了好多泡的茶,顏色還在,但味道已經薄了。不是因為她不傷心了,是因為她已經傷心了太久了,久到她的身體學會了把悲傷藏起來,藏在表情的底下、語氣的縫隙裡、呼吸的間隔之間。如果你沒有在聽,你會錯過。
「他們沒有說他們怎麼死的。他們只是一直問:為什麼沒有人來開門。」
張國棟的筆在紙上停了一下。不是他不知道要寫什麼,是他需要一個瞬間來消化那句話。「為什麼沒有人來開門」——這句話他不是第一次聽到。二十年前的那通電話裡,那個聲音也說過類似的事:「他們被關在下面」。但那是陳述,不是疑問。小鹿說的是疑問句。不是她在問,是那些孩子在問。他們不知道答案。他們已經問了六十幾年了,還在問。
「他們有提到誰的名字嗎?」
小鹿閉上眼睛。不是那種在回想什麼的閉法,是那種在等一個人從黑暗裡走出來的閉法。她等了大約五秒,然後睜開眼睛。
「有一個男生叫阿勇,是大的,他會管其他人。還有一個小女生——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說她三歲。她最常說的是:好黑。」
張國棟在筆記本上寫下那幾個字。他的筆跡比平常更用力,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阿勇。三歲女童。好黑。」他寫完之後抬起頭,看著小鹿。她的眼睛沒有紅,眼眶沒有濕,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在微微握緊。不是緊張,是她在握住一個不在場的東西。一隻很小很小的手,三歲,只能握住她一根食指。她還感覺得到那隻手的溫度嗎?他不知道。他沒有問。
「阿Ken說你跟他講過一句話。你說有些小孩不在你身上了,他們去找人了。」
小鹿點頭。她的動作很輕,像怕點頭的力量會震碎什麼。
「那是真的。他們本來在我身體裡,後來一個一個離開。我感覺得到他們離開——像是有人從房間裡搬出去。他們說,去找害他們的人。」
「那你身上還有嗎?」
小鹿沒有馬上回答。她把目光從張國棟的臉上移開,移到客廳的角落。角落裡有一個矮櫃,櫃子上放著一盆小小的仙人掌,圓形的,綠色的,上面長著細細的刺。她看著那盆仙人掌,像在跟它討論該不該說。仙人掌沒有回答。她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張國棟。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樣了——不是哀傷,是一種更深的、像是一個人在深夜獨自醒來時才會允許自己擁有的那種表情。
「還有一個。最小的。不說話。只是一直發抖。她不走不是因為不想走——她是不敢。她不知道外面是什麼。她從出生就沒離開過那裡。三歲。她的世界就是那間地下室。」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但她的眼眶紅了。紅得很慢,像褪色過程的倒帶——不是突然發生的,是從眼角開始,一點一點往內擴散。血絲像樹根一樣在眼白上生長,緩慢而堅定。她沒有哭。她的眼淚沒有掉下來,但它們在那裡,在眼眶的邊緣,像水庫的水位剛好滿到堤防的最上緣,再多一滴就會潰堤。那滴淚一直沒有來。她把它收回去了。
「她不知道太陽是什麼。」
張國棟沒有再問問題。他把筆記本闔上,放在膝蓋上。他的老花眼鏡還掛在鼻樑上,鏡片有點髒,他沒有擦。他看著小鹿的側臉。她看著那盆仙人掌,仙人掌還是沒有回答她。他們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几上的茶都涼了。張國棟站起來,把筆記本收回口袋,對小鹿說了一聲謝謝。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圖書館裡說話。他轉身走向門口。
「刑警先生。」
他停下腳步,回頭。小鹿還坐在沙發上,手還放在膝蓋上,姿勢和他站起來之前一模一樣。差別只有一個:她現在正在看著他。不是看著他的眼睛,是看著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從他的白髮到他的舊皮鞋。她不是在看一個退休刑警,她在看一個願意來聽她說話的人。
「如果你找到他們——找到他們的骨頭——可以幫我跟他們說對不起嗎?說我們不是故意要打擾他們的。」
張國棟看著她。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小鹿自己的——輕柔的,帶著一點點沙啞,像一個剛睡醒的人。但她的表情不是小鹿的。她的表情太重了。一個二十幾歲的女生不應該有那種表情。那種表情屬於一個揹著十六個人的重量走了一輩子的人。那十六個人在她的背上,不是用體重壓她,是用別的東西——用他們的等待、他們的恐懼、他們在黑暗中伸出來卻沒有人握住的手。她揹著他們,從二十歲揹到現在,從病床揹到三合院,從附身揹到康復。她還沒有放下來。她可能永遠放不下來。
「我會幫妳說。」
他走出三合院。陽光很大,照在他臉上,他瞇了一下眼睛。關上鐵門的時候,他聽到小鹿在裡面輕輕地說了一句話。他沒有聽清楚內容,但他聽到了語氣。那語氣像是在跟一個坐在她旁邊的人說的,不是對著空氣,不是對著牆壁,是對著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一個很小的人,小到他看不到,但小鹿看得到。她看得到那個人的手,那隻只能握住她一根食指的小手。她握住它,握了好幾年了。現在她還是不敢放。
他沒有上車。他站在巷口,拿出手機。手機響了三聲,老陳接起來。
「國棟,我幫你問到了。當年處理暗影檔案案子的員警,現在調到分局當巡官。他說有一個檔案櫃裡面有那晚的現場證據清單,還有一件從現場撿回來的東西——一截木頭,上面有紙屑。紙屑上還有紅色的字,很舊很舊。」
張國棟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他認得這個描述——符紙。他在老黑照片裡看過那扇活板門,門的邊緣貼著東西,但照片太模糊,看不出那是什麼。現在他知道了。
「那個東西還在嗎?」
「還在。巡官說沒有人動過。」
「幫我謝謝他。」張國棟掛掉電話,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他沒有馬上發動引擎。他坐在車裡,握著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陽光。陽光經過隔熱紙的過濾,變成一種溫暖的、不刺眼的橘黃色。他看著那個顏色,想起小鹿說的「她不知道太陽是什麼」。他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讓那句話在黑暗中慢慢沉澱。
分局的檔案室在地下室。日光燈是舊式的,燈管兩端發黑,光線昏黃,照在灰色的鐵櫃上像是霉斑。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混雜著紙張和灰塵的味道,還有消毒水的殘留氣味——地上灑過漂白水,為了防蟑螂。
張國棟走進去的時候,管理檔案室的巡官已經在等他了。巡官姓許,四十幾歲,短髮,戴著一副銀框眼鏡,制服燙得很平整,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他看到張國棟走進來,放下手邊的資料夾,站起來,叫了一聲:「學長。」
張國棟朝他點了點頭。許巡官以前是他帶過的徒弟,跟了他三年。那三年裡張國棟教他怎麼看現場、怎麼問筆錄、怎麼在法庭上跟律師周旋。現在這個徒弟已經是獨當一面的警官了,但看到張國棟的時候,語氣還留著當年的習慣。
「老陳跟我說了。你要調慈暉案的證物。」許巡官從桌上拿起一串鑰匙,走到檔案室最裡面的一排鐵櫃前。他蹲下來,拉開最下層的抽屜。抽屜裡堆滿了牛皮紙袋,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嶄新有的泛黃,按照年份和案件編號排列。他翻了很久——久到張國棟以為他找不到了一一最後從抽屜的最深處抽出一個紙袋。紙袋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灰塵在日光燈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封口貼著一張標籤,標籤上印著:「2018.08.14 廢棄育幼院案 證物編號#017。」
許巡官把紙袋放在桌上,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灰塵揚起來,在昏黃的燈光中漂浮,像一群微小的、不知道要去哪裡的幽靈。張國棟打開紙袋。
裡面是一片大約手掌大小的木頭碎片。顏色很深,近黑色,表面粗糙,邊緣還有鐵撬棍留下的撕裂痕跡——木頭纖維被強行扯斷,一根一根翹起來,像被扯斷的頭髮。木頭的表面上黏著一小片紙。紙已經脆化到幾乎一碰就碎,邊緣捲曲,顏色從原本的黃色變成一種混雜著咖啡色和黑色的、像是烤焦的餅乾的那種顏色。紙的邊緣和木頭之間有黑色的膠狀物質,可能是以前的漿糊,也可能是紙張腐朽後產生的物質。
紙上還有紅色的字跡。不是全部的字,是殘留的筆畫。紅色的顏料已經褪色了,變成一種暗沉的、像是乾掉的血跡的顏色。張國棟從口袋裡拿出老花眼鏡,戴上,把木頭碎片湊到檯燈下面。他瞇著眼睛,一個筆畫一個筆畫地辨識。
那是一個「鎮」字。旁邊還有半個字,只剩幾筆殘留的筆畫——一個長長的豎,一個短短的橫,像是「鬼」字的上半部。不是「鬼」,是「魂」。鎮魂。
他把木頭碎片輕輕放回紙袋,動作很慢,像在放一個易碎的、無法復原的考古遺物。他的手指從碎片的邊緣移開的時候,感覺到了木頭表面那些被撕裂的纖維——乾燥的、脆弱的、輕輕一碰就會斷裂的。他想像六十幾年前,有人把這張符紙貼在那扇鐵門上,用漿糊壓平紙張的四個角,然後用指腹把紙張和鐵門之間的氣泡擠掉。那個人貼符紙的時候在想什麼?他在想「這樣就可以把那些東西關在裡面」嗎?還是他在想「這樣我就可以假裝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人貼符紙的時候,鐵門的另一邊,有人在聽。那些人在聽門外的動靜,聽漿糊乾燥時發出的細微聲響,聽那個人的腳步聲從近到遠,從有到無。然後他們繼續等。
「這個東西,當年為什麼沒送驗?」
許巡官把卷宗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結案報告。報告的字數不多,大約兩百字,總結了警方的調查結論。最後一段只有一行字,簽名欄上面寫著:「承辦巡官:集體幻覺。」
四個字。和張國棟當年寫的「誤報結案」一樣,四個字,結束一個案子。不同的是,當年的分局長是在他的報告上批了那四個字,而這裡的承辦巡官是自己寫的。他不需要上級告訴他「這是幻覺」,他自己就決定了——一張破紙而已,跟案情無關。他沒有問那張紙為什麼會貼在鐵門上,沒有問是誰貼的,沒有問貼那張紙的人在想什麼。他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放進紙袋,封起來,鎖進檔案櫃,再也沒有拿出來過。那張紙在那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待了這麼多年,等著有人來問它:「你是什麼?」它說「鎮魂」。沒有人聽到。
張國棟把紙袋封好,還給許巡官。「謝謝。」他只說了這兩個字。他把老花眼鏡收回口袋,轉身走出檔案室。走上樓梯的時候,他的膝蓋又痛了。他扶著牆壁,一階一階慢慢地爬。樓梯間的日光燈在閃爍,每閃一次,他的影子就在牆上出現又消失,像一個在敲門的人,敲了又停,停了又敲。他走到一樓的時候,陽光從大門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熱的。他站在門口,讓那熱氣暖一暖他的臉。他在想那張符紙——鎮魂。鎮什麼魂?十六個孩子的魂?還是別的東西?他想起劉天師在訪談中說過的話,那些話他已經聽了很多遍了,早就背下來了:「陰氣重的地方會吸其他的東西。這裡現在像是一個燈塔,照出去的光全是黑的。」符紙貼在鐵門上,是為了不讓裡面的東西出來。但那個東西不只是孩子。孩子是被關進去的,還有別的東西是自己跑進去的。那些東西被孩子的怨氣吸引過來,像飛蛾撲火。符紙封住了門,但封不住時間。幾十年過去,紙脆了,字褪了,漿糊乾了。然後一群年輕人帶著撬棍來了,把那最後一片紙屑撕裂。門開了。裡面的東西出來。外面的東西進去。現在那扇門後面,已經不只是孩子了。
夜裡。張國棟的書房。
牆上的資訊牆又擴大了。新貼上去的有阿Ken器材行的名片、阿誠婚宴會場的名片、小鹿三合院的地址、分局檔案室的證物清單影本。他在「鎮魂」兩個字旁邊貼了一張紅色的便利貼,用紅筆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問號,那個問號的下面有一個箭頭,箭頭的末端寫著:「誰貼的?為什麼貼?貼了之後發生了什麼?」
他坐在書桌前,把所有的資料攤開。時間軸、證人訪談逐字稿、證物清單、工安意外新聞剪報、地方耆老口述記錄、PTT討論串、暗影檔案直播備份截圖、法醫初步報告。他把這些資料分成了三堆。第一堆是「人證」——阿Ken的帶子、阿誠的音軌、小鹿的附身、小雅的鬼壓床。第二堆是「物證」——活板門、鐵門、符紙、監視器畫面、法醫鑑定報告。第三堆是「矛盾點」——十六名院童在大火後被列為「失蹤」而非「死亡」、地下室設有鐵門和鎮魂符而非單純倉庫、第一至第四任開發商出事頻率較低但第五任起頻率與強度顯著增加。
他開始寫案情摘要。藍色原子筆,A4白紙,字跡端正,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他寫得很慢,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過了至少兩遍才落筆。這是他以前寫移送書的習慣——一個字都不能錯,一個字都不能模糊,一個字都不能讓律師找到破綻。
「案由:中部慈暉育幼院遺址異常死亡事件調查。時間跨度:1957年大火至2030年第九組開發商。基本事實:1957年大火後十六名院童全數失蹤;2018年活板門被打開後,直播團隊四人集體精神失常;2019至2029年八組開發商接連失敗,多人死傷;2030年地方大廟神明降駕稱『地底有十六個孩子』。」
他寫完第一段,停下來。他看著那段文字,覺得它太乾淨了。太乾淨,像一份正式的、官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報告。但這個案子從來就不是乾淨的。它從頭到尾都髒——髒在那些孩子的死法、髒在那扇鐵門上的符紙、髒在那個寫著「誤報結案」的分局長、髒在他自己二十年後才開始寫這份報告。他繼續寫。
「證人證詞交叉比對:阿Ken在錄影回放中看到一排小孩站在身後。小鹿體內曾有多個亡魂附身,能指認其中一名為『阿勇』及『三歲女童』。阿誠在音軌中聽到小孩唱歌聲。小雅事後出現鬼壓床症狀,廟公警告『門已經開了』。」
他在「阿勇」和「三歲女童」下面畫了線。不是紅筆,是藍筆,但他畫得很用力,筆尖在紙上留下一道凹痕。
「證物清單:木質碎片上殘留『鎮魂』符紙字跡,當年未送鑑定,理由為『與案情無關』。」
他寫到這裡的時候,筆停了一下。不是不知道要寫什麼,是他在想一個問題:那張符紙,真的是「與案情無關」嗎?還是說,承辦巡官看到了那兩個字,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要碰這個東西」,所以他選擇了「無關」兩個字來保護自己?他沒有答案。他把這個問題寫在摘要的邊欄,用括號括起來,打了一個問號。
「矛盾點:十六名院童在大火後被列為『失蹤』而非『死亡』——為何?地下室設有鐵門、貼有鎮魂符,顯示為『囚禁』空間而非單純倉庫。第一至第四任開發商出事頻率較低,第五任起頻率與強度顯著增加——為何?」
他寫完最後一個問號的時候,覺得那三個問號像三隻眼睛,在紙上看著他。他在那些問號下面寫了一行字,當作給自己的備註:「第一至第四任:陰氣初洩,濃度尚低。第五任起:陰氣聚集成煞,強度跳躍性增長。」他不知道這個推論對不對,但他需要一個假設來引導後續的調查。這是刑警的基本功——先假設,再驗證。假設錯了就換一個,總會找到對的那個。
「初步判斷:本案高度關聯超自然現象,但核心事實——『地下密室、十六名失蹤兒童、異常死亡事件』——屬於刑事調查範疇。建議進行現場開挖以釐清事實。」
他把筆放下來,看著最後一行字:「現場開挖」。他沒有退路。他不能去地底下把那些孩子叫出來問話,他只能把他們挖出來——用怪手、用鏟子、用刷子、用篩網。這不是他熟悉的辦案方式,但他沒有更好的方法。他拿起手機,打給老陳。
「老陳,幫我跟廟裡說一聲。」
「說什麼?」
「我要跟主委見面。我有東西要給他看——我把十幾年的碎片拼起來了。現在只缺最後一塊。」
「在哪裡?」
張國棟看著窗外。窗外是深夜的街景,路燈的橘光照在對面公寓的牆上,把整排窗戶染成一個個發亮的格子。其中一個格子裡有人在看電視,螢幕的光在黑暗中閃爍,忽藍忽紅。他看著那個格子,想起小鹿說「她不知道太陽是什麼」。那個三歲的孩子,她的世界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沒有任何一種光。只有那扇鐵門,和門縫裡偶爾滲進來的一絲灰白色的、不知道是月光還是路燈還是別人家電視螢幕反光的微弱光線。她看著那道光,不知道那是什麼。她只知道那不是黑暗。她抓住那一絲光,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繩索。但光會消失。雲會遮住月亮,路燈會在天亮時熄滅,電視會關。然後她又回到黑暗裡。六十幾年來,每一次光出現又消失,她都在裡面。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有光。她只知道等。
「地底下。」
地方大廟的會議室。同樣的長桌,同樣的深紅色桌布,同樣的幾位老委員。主委坐在主位,面前放著張國棟寫的案情摘要。他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沒有跳過任何一行。他的閱讀速度很慢,不是因為他識字慢,是因為他在消化。每一個字他都讀了,讀完之後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確認自己真的懂了,才繼續往下讀。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把摘要放在桌上,拿下老花眼鏡。
會議室的空氣很重。不是冷氣不夠冷,是那種大家都在等答案但沒有人知道答案是什麼的那種重。幾個老委員面面相覷,眼神交錯又錯開,像一群在黑暗中試圖用視線溝通的蝙蝠。沒有人說話。沉默持續了很久。主委把老花眼鏡折好,放進胸口的口袋。
「所以你的建議是?」
「開挖。」張國棟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跟神明說的一樣。先把孩子找出來。」
「如果挖出來真的是——」主委沒有說完那句話。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詞。骨骸?遺體?屍體?那些孩子死了六十幾年了,再過幾年就滿七十年了。他們的骨骸大概已經碎成片了,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塊是骨頭、哪一塊是石頭。但他不能說「屍體」,那太殘忍了。他也不能說「遺骸」,那太冷冰冰了。他想說「他們」,但那不精確。他卡在那個詞上,像一輛車陷在泥裡,輪子空轉,前進不了,後退不了。
「那就給他們一個名字。一個牌位。一個交代。他們等了六十幾年了,不能再等了。」
張國棟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他剛才說「開挖」的時候一模一樣——平,穩,沒有波瀾。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動。不是淚水,是某種更深的、更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之後,終於看到一扇門被打開時,會出現在眼睛裡的那種光。他的語氣在說「這是必須做的事」,但他的眼睛在說「這是我欠他們的」。
主委看著他。那雙眼睛——主委見過很多人的眼睛,但很少看到這種。這種眼睛屬於一種人:他們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但他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沒做完。他們不在乎那件事會不會成功,不在乎有沒有人感謝他們,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活著看到結果。他們只在乎那件事有沒有被開始。
「你是刑警。你覺得這是一樁什麼案子?」
張國棟把目光從主委的臉上移開,移到會議室角落的神桌。神桌上供著幾尊神像,香煙裊裊,在昏黃的燈光中像一層薄紗。神像的臉在煙的後面,看不清楚表情,但他感覺那些神像正在看他——不是審視,不是審判,是一種類似於「我們等你很久了」的注視。
「一樁密室失蹤案。受害者十六名,全部未成年。嫌犯已死。」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主委。「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把受害者帶出來。」
他把桌上的案情摘要收回公事包,拉好拉鍊,站起來。椅子往後推,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站在會議室的中央,西裝外套還穿著,領口的第一顆釦子沒扣。他不是來請求許可的,他是來通知的。他會開挖,不管廟方支不支持。但他想讓主委知道,他不是在跟廟方對抗,他是在做一個刑警應該做的事——把真相從黑暗中拖出來,放在陽光下,讓它曝光、氧化、分解,變成可以被記住的、可以被寫進歷史的、可以被釘在時間軸上的事實。
「我們只負責把門打開。」
他把這句話留在會議室裡,轉身走了。沒有說再見,沒有握手,沒有鞠躬。他只是走了,像一個已經決定好路線的人,不打算再回頭。
廢墟的夜景。月亮被雲遮住了,地面幾乎是全黑的,只剩雜草的輪廓在微光中輕輕晃動。活板門還是老樣子——斷裂的木板、生鏽的鐵把手、門縫裡的全黑。門口的灰色霧氣比之前更濃了,濃到在幾乎沒有光的夜晚也能看到它的輪廓。它不再像呼吸了,它像一隻手,五根手指從地面伸出來,扣住地面的邊緣,把自己往上撐。手背上的血管、指節的紋理、指甲的輪廓——以前只在月光下才會出現,現在不需要月光了。它自己會發光,或者它不需要光,因為它本身就是一種可以被看見的黑暗。
活板門下的黑暗很深。
但如果你蹲下來,把眼睛湊近門縫,瞇著眼睛,讓瞳孔在黑暗中慢慢放大,你會看到——不是看到,是感覺到——黑暗中好像有什麼在動。不是霧氣。霧氣的移動是緩慢的、連續的、像水流。那個動作是不規則的、斷續的、像一隻很小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它摸到了門的內側,手指沿著木板的紋路滑過去,停在門縫的位置。它感覺到了風。從門縫滲進來的風,帶著外面的氣味——露水的濕氣、芒草的青草味、遠處人家燒金紙的煙味。它不認識那些味道。它只知道那不是地下室的味道。
那隻手在門縫邊緣停了一下,像是猶豫,像是在想「我可以伸出去嗎」。然後它的手指微微彎曲,指尖碰觸到門縫的邊緣。冰的。木頭是冰的。它把手縮回去,蜷在胸前,握成一個小小的拳頭。它在等。等一個人蹲下來,把眼睛湊近門縫,看到它。那個人沒有看到它,因為它藏在黑暗的最深處,縮在牆角,和那些更深的黑色融在一起。但它看到那個人了。它看到一個老人的影子落在門縫上,擋住了外面那一小塊灰色的夜空。它不知道那個老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來。但它知道一件事——他沒有走。他站在那裡,蹲在那裡,坐在那裡。他的影子一直蓋在門縫上,像一條毯子,覆蓋了那一小塊冰冷的、從天花板通氣孔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它不冷了。它把拳頭鬆開,手指張開,貼在門板的內側。它感覺不到那個人的體溫,但它感覺到了他的存在。他在那裡。門的另一邊。
它把手收回來,蜷回牆角,把身體縮成一個很小的圓。它把頭靠在膝蓋上,閉上眼睛。它在黑暗中微笑。不是開心,是一種更輕的、像是終於可以休息一下的那種微笑。它不知道門什麼時候會開,但它知道門的另一邊有人在等。那就夠了。它等得起。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WZy4YIiz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