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儲藏室的地板上,像一道被切開的傷口。灰塵在光線中漂浮,緩慢地、懶洋洋地旋轉,像是這個空間裡唯一還在動的東西。張國棟蹲在地上,膝蓋發出輕微的聲響——不是痛,是那種年紀大了之後,關節在告訴你「我在這裡」的聲音。他蹲了一陣子,腿有點麻,但他沒有站起來。他還在找。
兒子昨天打電話來,說幫他辦了一份新保單,業務員要他把舊保單找出來比對。他說「好」,掛掉電話之後站了很久,才想起來舊保單好像收在儲藏室的某個紙箱裡。他不記得是哪一個了。儲藏室裡堆了太多紙箱,有些是搬家時候留下來的,有些是太太還在的時候整理的,有些他根本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他很少進來這裡,不是因為不想整理,是因為這裡面有太多他不想看到的東西——不是恐怖的東西,是那些會讓他想起「他曾經擁有過什麼」的東西。太太的衣服、兒子的玩具、全家出遊時買的紀念品、過年時收到的賀卡。每一樣東西都壓在紙箱的最底層,壓在灰塵和時間的下面,像化石,像證據,像一個他不想再翻閱的檔案。
他打開一個紙箱。佈滿灰塵,紙箱的邊角已經軟了,像被水泡過又曬乾。他掀開蓋子的時候,灰塵揚起來,嗆得他咳了兩聲。裡面不是文件,是一本一本的勤務日誌。封面泛黃,邊角磨損,封面上貼著年份標籤,從民國七十八年到一百零二年,整整齊齊排列著,像一排等著被點名的士兵。他拿起最上面那一本,民國一百零二年,他退休前的最後一年。翻開,藍色原子筆的字跡,密密麻麻的案情摘要、證人陳述、搜索紀錄。那個時候一天可以跑三個現場、訊問五個嫌疑犯,晚上回到隊上還能寫十幾頁的移送書。現在光是蹲下來就膝蓋痛,站起來的時候要扶著牆壁,不然會暈。
他把日誌放回去,沒有多看。他不喜歡看自己以前寫的東西——不是因為寫得不好,是因為每看一次,就會想起那些案子裡的人。被害者的臉、家屬的眼淚、嫌疑犯的謊言。那些東西他已經帶了二十年了,不需要再複習。
他準備把蓋子闔上。手已經按在紙箱的邊緣了。
一張泛黃的便條紙從某本日誌的夾頁中滑出來,像一片落葉從樹上脫落,緩慢地、幾乎是優雅地,在空中翻轉了兩圈,然後掉在地上。張國棟看著它掉下去,沒有伸手去接。他的身體在這個瞬間比他先知道了一件事情——他知道那是什麼。不是因為他看到上面的字,是因為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跳了一下。那種跳不是心悸,是那種在人群中突然聽到有人叫你的名字時,心臟會出現的那種短暫的、幾乎是警覺性的收縮。
他蹲在那裡,沒有動。便條紙躺在地上,正面朝上。四個字。鉛筆寫的,筆跡潦草,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泛黃的紙面上,那四個字像是用時間的顏色畫上去的,從邊緣往內侵蝕,像沙漠吞噬綠洲。
「誤報結案。」
他認得這個筆跡。他把便條紙撿起來,放在掌心裡。紙很輕,輕到幾乎沒有重量,但他覺得手心沉沉的,像放了一塊石頭。他把日誌翻開,找到便條紙原來的夾頁位置。那一頁是他自己的勤務記錄,日期是民國八十九年十一月三日,深夜。藍色原子筆,字跡端正,和旁邊的案情摘要比起來顯得格外工整——好像他在寫這幾行字的時候,刻意把字寫得比平常更好看一些,像是在掩飾什麼,又像是在補償什麼。
他讀著自己寫的那幾行字:「接獲民眾報案,自稱為慈暉育幼院大火目擊者,指稱院童可能未全數獲救。經查訪,現場已無跡證。建議列為誤報結案。」
他沒有繼續讀下去。不是因為後面沒有字了,是因為他不想讀。他已經讀了二十年了。這幾行字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不需要再看。
客廳的電視開著。他進來儲藏室之前忘記關了,新聞台的正在播報午間新聞。主播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穿過走廊,穿過半開的門,傳進儲藏室,變成一種模糊的、像收音機沒調好頻道的雜音。然後那幾個字突然從雜音中浮出來,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耳邊說的。
「第九組開發商今日舉行簽約儀式,將接手開發中部一處廢棄超過七十年的土地……」
張國棟抬起頭,看著儲藏室門外的方向。他看不到電視,但他聽到了。那幾個字——「慈暉」、「育幼院」、「開發」——像鉤子一樣勾住了他的耳朵。他站起來,膝蓋喀了一聲,手扶著牆壁穩了一下,然後走出儲藏室,走進客廳。
電視螢幕上是一塊地的空拍畫面。從高處往下看,焦黑的地基、雜草叢生的空地、斷裂的活板門,全部縮成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點。畫面旁邊打了一排字:「慈暉育幼院遺址——荒廢七十三年」。主播繼續說話,說這塊地經過八次開發失敗之後,終於有第九組開發商願意接手,說這間建設集團有豐富的都市更新經驗,說地方首長對這個案子寄予厚望。
張國棟站在電視前面,手裡還握著那張便條紙。他看著螢幕上那塊地的空拍畫面,看著那些他從來沒去過但卻莫名熟悉的斷牆和雜草。他認得那個地點——不是因為他去過,是因為他在二十年前的那通電話裡聽過這個名字之後,就把這個名字壓在心底的最底層,壓了二十年。他以為自己忘了。但身體記得的東西,大腦騙不了。慈暉。那兩個字像一個開關,按下去之後,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就全部回來了——值班台的昏黃燈光、掛鐘的咔噠聲、話筒裡的雜訊、那個聲音說「他們被關在下面」。全部回來了,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慈暉。」
他對著空氣說。不是跟誰說話,是嘴巴自己動了。像在確認這兩個字還是原來的樣子,沒有被時間磨損,沒有被記憶扭曲。慈暉。慈。暉。兩個字,四個音節,念出來的時候舌尖頂到上顎,然後放開,然後嘴唇閉起來,然後再張開。念完了。二十年前他沒有念過這兩個字——他在勤務日誌上寫過,但他沒有說出口。現在他說出口了。他站在客廳的中間,手裡握著那張寫著「誤報結案」的便條紙,對著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東西說出了它的名字。
然後他站了很久。久到電視新聞播完了一整節,進廣告,又回到新聞。久到他手裡的便條紙被他手心的汗浸濕了一個角。久到他的膝蓋開始抗議,他才想起來他還沒有吃午飯。
他把便條紙放在桌上,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閃光燈亮起的時候,那四個字在螢幕上閃了一下,像一個被閃電照亮的犯罪現場。他把日誌那一頁也拍下來,然後打開手機的相簿,新建一個資料夾。他想了想,在資料夾名稱的欄位打了一個字:「查」。一個字,沒有贅字,沒有標點符號。像他以前開始偵辦一個新案件時,會在卷宗的封面寫下的那個字。那個字的意思是:這個案子,我要辦。
地方大廟。這天是第九組開發商派人來「拜碼頭」的日子。
廟埕停了好幾台黑頭車,司機們站在車旁邊抽菸,沒有人走進廟裡。集團高層沒有親自來——可能是不想被媒體拍到,可能是覺得「拜碼頭」這種事不需要董事長親自出馬,可能是他們也知道這塊地的名聲不好,不想在鏡頭前被問到「您不怕嗎」這種尷尬的問題。他們派了兩個穿西裝的年輕主管,一個姓林,一個姓陳,都是三十出頭,看起來像是剛從企管系畢業沒幾年的那種人——領帶打得很緊,皮鞋擦得很亮,但眼神裡沒有一種叫做「見過世面」的東西。他們帶了一籃水果和一包香油錢,水果是進口的,包裝精美,香油錢用紅包袋裝著,厚度看起來不小氣。
廟方委員接待時客客氣氣——倒茶、請坐、寒暄。但氣氛明顯冷。不是那種「我們不歡迎你」的冷,是那種「我們不知道該跟你說什麼」的冷。委員們坐在長桌的兩側,看著那兩個年輕人喝著茶、吃著水果,臉上掛著職業笑容,心裡在想同一件事:你們知道前八個人的下場嗎?你們知道你們在簽什麼嗎?你們知道你們腳底下站的地方,方圓幾公里內死過多少人嗎?但沒有人說出口。因為說了也沒用。年輕人不會聽,因為他們不信。
張國棟不在現場。他是被一通電話叫來的。
打電話的是廟裡的總務老陳。老陳的LINE頭像是一張廟的照片,大門口的石獅子,金色的漆被雨沖刷得斑斑駁駁。他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先去廟裡開門、燒香、掃地,然後去菜市場買菜,回家煮飯,下午再回廟裡處理雜務。六十七歲了,身體還很硬朗,走路比年輕人還快,聲音也比年輕人還大——但今天他的聲音不太一樣。
「國棟,你要不要來一趟。今天廟裡在幫那個新建案辦祈福法會,我覺得不太對。」
張國棟正在吃午飯,筷子夾著一塊豆腐,停在半空中。「不對什麼?」
「你來就知道了。」老陳掛了電話。沒有解釋,沒有多說一個字。這不像他。老陳是那種會把一件事從頭到尾講清楚的人,他不會說「你來就知道了」,他會說「我跟你講,今天那個乩童起乩的時候,眼睛翻白,然後說了一句很恐怖的話,你知道他說什麼嗎?他說——」然後講五分鐘。但今天他沒有。他只說了那句話,然後掛了。張國棟把那塊豆腐塞進嘴裡,嚼了兩口,站起來,拿了外套和車鑰匙。
他到廟裡的時候,法會正在進行。
廟埕搭了一個臨時的法壇,供桌上擺滿了鮮花、水果、紅蠟燭,五色旗在風中飄揚。道士團穿著統一的藍色道袍,手持法器,誦經的聲音穩定地在廟埕迴盪,木魚的節奏像心跳,銅鈸的撞擊像驚醒。乩身在神轎前踩著步伐,身體微微前傾,兩手垂在身體兩側,像一個在夢遊的人。他的腳步很規律,左腳、右腳、左腳、右腳,每一步的距離都相同,像一個被設定好的節拍器。
一切正常。張國棟站在廟門口,沒有走進去。他靠在門框上,兩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法壇的方向。他不是信徒——他從來不在廟裡拜拜,不燒香,不點燈,不抽籤。但老陳叫他來,他就來了。他欠老陳人情,不是金錢的那種欠,是那種朋友之間互相幫忙的欠。老陳在他太太過世的那段時間,每天打電話給他,問他吃飯了沒有,問他有沒有睡好,問他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他每次都說「不用」,但老陳還是每天打。打了半年。所以今天老陳說「你來就知道了」,他就來了。
然後乩身停住了。
不是那種節奏中的短暫停頓——跳舞的人在一個八拍結束之後會有一個很短的暫停,然後進入下一個八拍。不是那種。是突然卡住,像一輛正在行駛的車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後面拉住,車身還在往前,但輪子已經不轉了。乩身的雙腿開始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那種肌肉在承受超出負荷的力量時會出現的那種不自主的顫動。法器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銅鈴滾了幾圈,在廟埕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像碎冰一樣的聲音。
他的眼睛翻白。不是慢慢翻上去的那種——是瞬間,像一個開關被切換了。眼白露出來,瞳孔縮到看不見,眼球表面布滿了紅色的血絲,血絲在擴散,像樹根在土壤中生長。他的嘴巴是張開的,但不是他在說話——嘴巴張開的形狀不對。他張開嘴巴的方式不是一個人在準備說話的方式,是有人從裡面把他的嘴巴撐開的。像一個被從內部打開的門。
聲音從他的胸腔裡傳出來。不是從嘴巴——是從胸腔,從他的橫膈膜附近,從一個不應該有聲音的地方。那聲音像從很深很深的井底被擠壓上來的,經過他的氣管、喉嚨、嘴巴,最後變成一個所有人都聽得見的音波。
「那塊地。」
兩個字。全場靜下來。誦經聲停了,道士的銅鈸停在半空中——不是慢慢放下來,是停在半空中,像一個被按下暫停鍵的畫面。所有人都不敢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呼吸,沒有人眨眼睛。三四十個人站在廟埕上,像一群被凍結在時間裡的蠟像。
乩身的頭緩緩轉向供桌的方向。他的視線沒有對焦——他的眼睛還是翻白的,看不到任何東西——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什麼。供桌上,香爐的底下,壓著一張黃色的疏文。那是一張祈福疏文,第九組開發商在幾天前送過來的,請廟方在法會上幫他們祈福。疏文上寫著開發案的名稱、地點、負責人的姓名,以及一些制式的、祈求工程順利的話。那張疏文被壓在香爐底下,香爐的重量壓著它,香煙的灰燼落在它上面,把它染成一種混雜著黃色和灰色的、像是舊照片的顏色。
乩身的手指著那張疏文的方向。不是用食指指,是用整隻手——五指併攏,手心朝上,像在跟人要什麼東西。他的手臂伸得很直,直到手肘的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那塊地底下有十六個孩子,死了六十幾年了。」
聲音比剛才更大,更清楚。不是那個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悶響了,是更接近人聲的、更接近一個真實的人在說話的聲音。但那個語氣不是乩身的語氣——乩身是一個六十幾歲的老人,說話的時候會帶一點海口腔,尾音會往上揚。但這個聲音的腔調是扁平的、中性的、不屬於任何一個地方的口音。像一個在沒有任何地域影響的環境中長大的人,學會了一種沒有特色的、純粹功能性的語言。
廟裡的主委站起來。他是所有人裡面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不是因為他不怕,是因為他的責任比他的恐懼更大。他的椅子往後推,發出吱呀一聲,然後他站在那裡,兩手按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個在聽長官講話的軍官。他的語氣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旁邊幾個人聽得到,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敢問是哪位神明降駕?」
他的問法很標準——不是「你是誰」,是「敢問是哪位神明降駕」。在廟裡,在乩身起乩的時候,你不能直接問「你是誰」,因為你不知道你正在跟誰說話。你可能在跟神明說話,也可能在跟別的東西說話。你用「敢問」,用「神明」,用「降駕」,這幾個詞就像護身符,把你和對方之間的界線畫得清清楚楚——我尊敬你,我承認你的存在,但我也在提醒你,我知道你是誰。如果你不是神明,你最好不要假裝。
乩身的頭又轉了。這一次是轉向主委的方向,但他的視線還是沒有對焦。他的嘴巴張開又闔上,像是在吞嚥什麼,又像是在練習怎麼用這副不熟悉的聲帶發出正確的聲音。然後他開口了,這一次聲音比之前更小,但更清楚。不是音量上的清楚,是意義上的清楚——每一個字都像被刻在石頭上,沒有模糊的空間。
「他們的門被一群年輕人打開了,現在都跑出來了。」
主委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知道那件事——暗影檔案,2018年,那四個年輕人,那場直播。他看過那段影片,在手機上,半夜睡不著的時候滑到的。他看完之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來覆去很久才睡著。他沒有跟任何人說他看過那段影片,因為他不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現在他確定了。
「請問神明,他們要什麼?」
他問了這個問題之後,在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們都在等答案——那些小孩要什麼?錢?超渡?報仇?道歉?他們不知道。他們甚至不知道那些小孩還能不能「要」什麼東西。他們死了六十幾年了,他們還有慾望嗎?他們還記得自己在等什麼嗎?
乩身的呼吸開始急促。不是那種緊張或害怕的急促,是那種在趕路的急促——像一個人有很多話要說,但時間不夠了,他必須在離開之前把所有該說的話說完。他的嘴巴張得更大,聲音從胸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沙啞的、像風吹過枯枝的聲音。
「還有其他的東西也被引來了。那裡現在很亂。你們要開發,先把孩子找出來。他們在等。」
最後三個字——「他們在等」——聲音突然變輕了,輕到像一個人在你耳邊說悄悄話。那三個字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很純粹的、不帶有任何雜質的陳述。像一個氣象播報員在說「明天會下雨」,語氣平穩,沒有感情,但你知道下雨不是好事。
乩身的身體猛然一軟,往後倒下。旁邊兩個廟方人員接住了他——動作很快,像是早就準備好的。他們扶著他的肩膀和腰,慢慢地把他的身體放下來,讓他的頭靠在一個摺疊起來的道袍上。他的眼睛閉上了,呼吸從急促慢慢恢復平穩,嘴唇的顏色從蒼白變回淺紅。他退駕了。那個說話的東西走了。乩身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像一個租客回到了自己租的房子——房子還在,但裡面的家具被動過了,牆上有新畫的塗鴉,空氣中殘留著陌生的菸味。
張國棟站在廟門口,把這一切從頭看到尾。他沒有跪下,沒有合十,沒有念阿彌陀佛。他的兩手插在口袋裡,背靠著門框,姿勢從他進門到現在都沒有變過。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動——不是緊張的那種亂看,是刑警的那種觀察。他在看每一個人:道士的表情從專業的從容變成了壓抑的慌張,他的嘴唇抿得很緊,像在忍住不要說出「幹」這個字。廟方委員們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張國棟聽不到內容,但他看得到他們的嘴型——「十六個」、「地下室」、「門被打開了」。開發商派來的兩個年輕主管,他們的臉上不再是職業笑容了,是一種鐵青的、像是血液突然從臉上全部撤退之後留下的顏色。姓林的那個把領帶鬆了鬆——不是熱,是脖子突然覺得被勒住了。姓陳的那個一直用手機,可能在回報總公司,也可能在查「慈暉育幼院」這幾個字到底代表什麼意思。
張國棟沒有宗教信仰。做刑警三十幾年,看過太多打著神明名號斂財的案子——假乩童、假法師、假佛祖、假上帝。每一個都有劇本,每一個都有台詞,每一個都知道怎麼讓人心甘情願地把錢掏出來。他看過一個號稱能通靈的婦人,在被拆穿之後對著警察大吼「你們不能抓我,我是觀世音派來的」。觀世音沒有來救她。法官判了六個月,可易科罰金。他看過太多這種事了,多到他對「神明降駕」這四個字產生了過敏反應。只要有人說「神明跟我說」,他就會自動翻譯成「我在想辦法騙你的錢」。
但剛才那個聲音,他無法用「演技」兩個字來解釋。不是因為他聽不出來那是演的——他聽過太多演的,演的有一個共同的特色:太像了。太像神明的語氣了,太像經文裡的句子了,太像一個應該被記住的、可以被引用的、適合放在社群網站上流傳的金句了。演的都有修辭,都有結構,都有起承轉合。但剛才那個聲音沒有。它說「那塊地」的時候,語氣是猶豫的,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用對詞。它說「十六個孩子」的時候,聲音卡了一下,像在數——不是背稿子,是在真的數。它說「他們在等」的時候,語氣突然變輕了,輕到不像一個神明的語氣,像一個人在說一件他不敢大聲說出來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那個聲音說的內容,跟他二十年前接到的那通電話,說的是同一件事。同一件事。二十年了,同一個地點,同一個數字,同一個詞——「地下室」。二十年前那個聲音在電話裡說「他們被關在下面」,二十年後這個聲音在乩身的胸腔裡說「他們在等」。中間隔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夠一個嬰兒長大成人、結婚生子、然後看著自己的孩子上小學。但那個故事沒有變。十六個孩子,地下室,門。二十年來沒有任何一個人把這件事處理好,所以那個聲音還在。它在等一個聽得懂它的人。它等了二十年,等到一個退休刑警站在廟門口,靠著門框,兩手插在口袋裡,聽它說完那幾句話。它不知道這個人聽不聽得懂。它只能等。
法會結束了。道士們收拾法器,義工們清理供桌,信眾們陸續離開。廟埕從喧鬧恢復寂靜,只剩風吹過五色旗的啪啪聲。張國棟還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離開。老陳從廟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茶,一杯遞給張國棟。茶是烏龍茶,茶色很深,熱氣從杯口往上飄。張國棟接過來,喝了一口,燙的。他沒有說「好燙」,因為他需要那個燙的感覺來確認自己還在現實裡。
「進去吧,主委要見你。」老陳說。他的語氣沒有特別,像是在說「吃飯了」那樣平常。但張國棟注意到他的眼神——老陳的眼睛在發亮。不是哭的那種亮,是那種見證了某件重要的事情之後、知道自己正在參與歷史的那種亮。老陳在廟裡做了幾十年的義工,看過無數次法會,無數次起乩,無數次神明降駕。但他從來沒有用這種眼神看過張國棟。今天不一樣。今天他看到了他從來沒有看過的東西,或者他看到了他以前看過但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的東西。
會議室在廟的後殿,不大,約莫十坪。中央一張長桌,鋪著深紅色的桌布,桌上擺了幾個茶杯和一個熱水壺。牆上掛著幾幅神明的畫像——媽祖、關公、土地公,還有幾尊張國棟叫不出名字的神明。主委坐在長桌的主位,其他委員分坐兩側,老陳坐在最角落。張國棟被帶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沒有不自在——做刑警的時候,每天被幾十個人在法庭上盯著看,他早就習慣了。他走到老陳旁邊的空位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沒有說話。
主委把剛才神明降駕的內容逐字複述了一遍。他沒有看稿子——他不需要,因為那些字已經刻在他的腦子裡了,像用刀刻在石頭上一樣,每一筆每一劃都清清楚楚。他說完之後,現場沒有人說話。不是冷場,是大家都在等。沒有人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但沒有人敢先開口。沉默持續了大概半分鐘,最後一個老委員開口了。他的頭髮全白了,聲音沙沙的,像很久沒有喝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沒有節奏,只是焦慮的反射動作。
「所以現在是要開挖?誰要去處理?」
沒有人回答。沒有人知道答案。開挖?挖哪裡?挖多深?誰來挖?挖出來之後呢?這些問題沒有人能夠回答,因為從來沒有人做過這件事——從來沒有人在一塊被八任開發商放棄的土地上,因為神明的一句話,就決定開挖。這不是工程問題,這是信仰問題。而信仰問題最難的地方在於,你無法用邏輯說服別人,你只能等他自己決定要不要相信。
主委環顧全場,目光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掃過每一張臉。那些臉他看了幾十年了——有的從黑髮看到白髮,有的從白髮看到沒有頭髮。每一張臉他都認識,每一張臉背後都有一個故事。但他的目光沒有在那些熟悉的臉上停留太久。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角落的張國棟身上。
「老陳說你是刑警。」
張國棟把茶杯放下來。杯底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叩」。「退休了。」
「懂查案嗎?」
張國棟看著主委。主委的頭髮也白了,但眉毛還是黑的,很濃,像兩把刷子。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兩口井。張國棟在那一刻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在隊上帶學弟的時候,學弟問他「學長,你怎麼知道這個人有沒有說謊」,他說「你看他的眼睛」。學弟說「看他的眼睛有沒有飄嗎」,他說「不是。你看他的眼睛裡面有沒有東西」。有東西的眼睛,你看著它的時候,會覺得它在跟你說話。沒有東西的眼睛,你看著它的時候,只會看到自己的倒影。主委的眼睛有東西。張國棟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不是謊言。
「做了二十年。」
主委點點頭。他把桌上的茶杯拿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又像是在給張國棟一個機會——一個說「我開玩笑的」然後離開的機會。張國棟沒有說。他坐在那裡,看著主委,等他說下一句話。
「你剛才有聽到。那十六個孩子的事。你信嗎?」
張國棟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手機,解鎖,打開相簿,找到那張照片。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讓所有人都看得到那張照片——一張泛黃的便條紙,上面寫著四個字:「誤報結案。」他把照片放大,讓那四個字占滿了整個螢幕。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主委。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一絲波瀾,但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那種深度不是一天造成的,是二十年的沉默、二十年的遺忘、二十年的「這不關我的事」疊加之後,在心底壓出的一個凹痕。現在他把那個凹痕翻過來給別人看。
「二十年前,有人打電話告訴我,那塊地底下有死人。我那時候沒有查。」他把手機收回口袋,動作很慢,像在收一件很重要的證物。「我不知道那十六個是不是鬼。但我知道這塊地下面一定有東西。」
主委看著他,沉默了一陣。那一陣沉默裡,張國棟可以感覺到每一個委員都在看他。那些目光有質疑、有期待、有好奇、有懷疑。但他沒有轉頭去看他們——他只看主委。因為他知道,在這間會議室裡,只有主委能決定接下來的事。
「所以呢?」
「所以,與其讓開發商挖到出事,不如我們先挖。把東西找出來。」
主委把身體往椅背上靠,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的眼睛從張國棟的臉上移開,移到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一盞日光燈,燈管老舊了,在閃爍。他看著那盞燈,好像在等它給自己一個答案。燈沒有給他答案。它只是繼續閃爍,像一個不會說話的人在用眨眼表達「我不知道」。
「你是為了什麼要查?」
張國棟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不是之前那張便條紙的照片——是他兒子的Line對話框。螢幕上顯示著他昨晚發的最後一則訊息:「很好。只是想你了。」和兒子回的那個抱抱貼圖。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解釋。那不是給主委看的,是給他自己看的。他在提醒自己為什麼要在這裡。
「我欠那十六個孩子一個交代。欠二十年了。」
他把手機收起來。這一次他沒有再拿出來。
張國棟回到家,天已經黑了。他在玄關換了拖鞋,把外套掛在椅背上,走進書房。他打開電腦,在搜尋引擎輸入三個字——「慈暉育幼院」。
螢幕上出現幾則連結。第一個是PTT Marvel板的討論串,標題是「有人去過那間廢棄孤兒院嗎?我們回來以後怪怪的。」發文日期是2018年,底下留言蓋了幾百樓。他點進去看,從頭看到尾,沒有跳過任何一則留言。他看到了小雅的帳號——不是她本人發的文,是有人在轉述她的事。他看到「門已經開了」這幾個字的時候,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滑。
第二個是YouTube上的「暗影檔案直播精華」備份影片。封面是那扇活板門,畫面被刻意調暗了,字幕寫著「最恐怖的一夜」。他點開,從頭看到尾——阿Ken走進地下室、小鹿的附身、阿文的磕頭、最後手機掉在草地上的畫面。他沒有快轉。影片的聲音很小,他把音量調到最大,聽到在那些尖叫聲和喘息聲的底下,有一層很輕的、像是小孩在唱歌的聲音。他把那一段重複聽了三次,然後關掉。
第三個是地方社團的「開發商詛咒懶人包」。一篇長文,詳細整理了八任開發商的時間軸、死傷狀況、網路討論連結。他把每一任的內容都讀完了,讀到黃博元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黃博元的妻子帶著兩個小孩站在葬禮角落的那張照片,他看了很久。那個小女孩的表情,和他兒子在太太葬禮上的表情,是一樣的。空。不是不傷心,是傷心到不知道怎麼表達。
他把那張照片放大。小女孩大概七八歲,穿著黑色洋裝,頭上戴著一朵白色的小花。她的嘴巴閉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看著前方——不是看鏡頭,是看一個比鏡頭更遠的、她也不知道是什麼的地方。她在等她爸爸回來。但她的爸爸不會回來了。他被一塊從天而降的木板砸死了。或者說,他被一塊從天而降的木板砸死了。或者說,他被那塊地殺死了。或者說,他被十六個在地下室裡等了六十幾年的孩子殺死了。或者說,他被自己殺死了——因為他沒有在第一次聽到哭聲的時候就走。
張國棟把那些頁面一個一個關掉,只留下搜尋結果的頁面。螢幕上還有好幾頁的連結——新聞報導、論壇討論、部落格文章、靈異節目的片段。檔案愈積愈多,像一座正在長大的山。他看著那些連結,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要看到什麼時候」,另一個聲音說「看到找到答案為止」。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白紙——不是便條紙,是A4的白紙,新的,沒有折痕,沒有污漬。他把紙橫放在桌上,用鉛筆在正中央寫了幾個字:「慈暉育幼院」。然後他開始畫線。第一條線從「慈暉育幼院」拉到右上方,末端寫著「2018年直播團隊」。他在這條線的旁邊標註:「四名直播主——阿Ken、小鹿、阿誠、阿文——全部送醫」。第二條線拉到左上方,末端寫著「2019-2029年開發商連續死亡」。標註:「八任開發商——四人死亡、一人破產、三人撤案」。第三條線拉到正下方,末端寫著「2030年地方大廟神明降駕」。標註:「十六個孩子。地下室。門被打開了。」
三條線,三個方向,三個不同的時間點。但它們全部指向同一個地方——慈暉育幼院。不是地圖上的那個點,是那個名字代表的所有事情:1957年的大火、十六個失蹤的院童、那道從來沒有人打開過的鐵門、六十幾年來沒有人處理過的遺憾。張國棟看著那些線條,看著那些標註,看著紙上逐漸浮現出來的關係圖。他的鉛筆在紙上停了下來,筆尖停在紙的正中央,停在那六個字的旁邊。
他在那六個字的下面寫下了一行字。字跡比剛才更小、更謹慎,像在一個不穩定的地面上寫字,怕太用力會踩破什麼。「1957年大火。小孩呢?」他把句號畫得很重,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凹痕。不是問號,是句號。因為他不需要問,他知道答案。小孩在地下室裡,從1957年就在那裡了。他只是在確認——確認自己終於願意面對那個答案。
夜已深。書房的窗外是整排的路燈,橘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滲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一條細細的亮線。那盞檯燈還是亮著,圓形的光暈打在桌面上,打在那些線條和字跡上,打在張國棟的手背上。他的手背上有一條疤,長長的,從虎口延伸到手腕——那是很久以前抓嫌犯的時候被破酒瓶劃到的,縫了七針,疤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他看著那條疤,想起那個嫌犯的臉。那是一個強盜案的嫌犯,他在暗巷裡追了他三百公尺,嫌犯回頭,手裡拿著敲破的酒瓶。他沒有停下來,繼續追,酒瓶劃過他的手背,血噴出來,他沒有鬆手。他把嫌犯壓在地上,銬上手銬,然後才發現自己的手背在噴血。他坐在路邊等救護車的時候,嫌犯在旁邊罵他「你瘋了喔」。他沒有回答。他只是坐著,看著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掉在地上,覺得那血不是紅的,是透明的。像水,像眼淚,像某種他從來不允許自己擁有的東西。
現在他不追犯人了。他追的是二十年前的一個電話、一扇從來沒有人打開過的門、十六個在地下室裡等了六十幾年的孩子。他不知道怎麼追。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不知道要問誰,不知道要用什麼方法。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會再寫「誤報結案」了。他會把這個案子辦到最後。不是因為他是警察——他已經不是了。是因為他是人。一個欠了別人交代的人。一個遲到了二十年的人。一個終於願意蹲下來、把耳朵貼在那扇門上、聽一聽門後面到底有什麼的人。
他把檯燈關掉。書房陷入黑暗。窗外的路燈還在亮,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滲進來,照在桌上那張畫滿線條的白紙上,照在那一行字上——「1957年大火。小孩呢?」——他已經知道答案了。他只是還沒有準備好用嘴巴說出來。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1UEiDpZS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