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的地面開始滲出灰霧。
不是突然發生的,是慢慢來的。像一個人從沉睡中醒來,呼吸從無到有,從微弱的鼻息到胸膛的起伏,需要時間。初春的雨水滲進泥土,把那些被壓實了六十幾年的土層泡得鬆軟,地底的濕氣順著毛細作用往上爬,爬過碎石層、爬過磚頭縫、爬過那扇還開著的活板門的邊緣,在接觸到冷空氣的那一瞬間凝結成霧。
灰白色,半透明,貼著地面。不是平常在山區看到的那種晨霧——晨霧是均勻的、瀰漫的、像一床薄被覆蓋整個山谷。這種霧不一樣。它只從一個地方出來:活板門的縫隙。它不像飄散,比較像呼吸——一脹,一縮,一脹,一縮。脹的時候從門縫中湧出來,沿著地面擴散,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撫摸泥土;縮的時候又往回抽,像有人在門的另一邊用力吸氣,把那些剛剛才獲得自由的霧氣重新拉回黑暗裡。
附近的野狗開始避開這塊地。
不是不靠近,是完全繞道。廢墟周圍方圓五百公尺內,原本有兩群野狗——一群住在上坡的檳榔園,一群住在下坡的廢棄工寮。白天牠們會在山路上閒逛,追機車、翻垃圾、互相吠叫搶地盤。但從某一天開始,牠們不來了。不是集體遷移,是牠們自己決定的——每一隻狗走到某一個看不見的界線時,會停下來,鼻子抽動幾下,耳朵豎起來,低聲嗚咽,然後轉頭往回走。沒有狗越過那條線。牠們看得見或聞得到的東西,人類還看不到。
檳榔園的主人姓賴,七十三歲,種檳榔種了四十年。他的園子就在廢墟隔壁,直線距離不到兩百公尺。每天晚上他會騎機車上山巡園,不是怕小偷——檳榔不值幾個錢——是習慣,四十年來沒有斷過。但最近他開始不去了。不是身體不好,是他聽到了東西。
「晚上的風聲聽起來像小孩在哭。」他在雜貨店買菸的時候跟老闆娘說。老闆娘問他是不是感冒了,耳朵有問題。他說不是感冒,是那個聲音太清楚了,清楚到他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把機車停下來,關掉引擎,拔下安全帽,站在路邊聽了五分鐘。那五分鐘裡,風一直在吹,聲音一直在——不是連續的哭,是斷斷續續的,像一個小孩哭累了休息一下,然後想起來又繼續哭。他想要跟著聲音的來源找過去,但他的腳不聽話。他站在那裡,雙腳像被釘子釘在地上,不是害怕,是身體自己在說「不要去」。
他沒有跟別人說這件事。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怕別人說他老了、糊塗了、耳朵有病。他七十幾了,再幾年就八十了,在這個年紀說「我聽到鬼在哭」,別人不會當真,只會當成「老人家愛講古」。所以他閉嘴,晚上不出門,天黑就把門窗關好,電視開到睡覺前才關。他把那個聲音關在外面,但關不掉。
活板門還是敞開的。從去年夏天那四個大學生逃命似的離開之後,沒有人回去把它關上。木板斷成兩截,一半蓋在洞口上,一半掉在旁邊的泥土裡,像一個被扯掉門牌的門口,沒有人知道裡面住著誰,也沒有人敢進去看。門口的灰色霧氣不再是若隱若現——它現在很濃,濃到在月光下可以看出形狀。不是煙那種隨風飄散的形狀,是更固態的、更頑固的形狀,像一隻從地底伸出來的手,五指張開,扣住地面的邊緣,把自己往上撐。手背上的血管、指節的紋路、指甲的輪廓,全部清清楚楚。但只在月光照到它的時候才會出現。雲遮住月亮,它就消失。雲飄過去,它又回來。像在等什麼。
遠方傳來重型機具的引擎聲。不是一台,是兩台——一台卡車、一台挖土機。聲音從山的另一邊傳來,在晨霧中顯得悶悶的、沉沉的,像心跳隔著好幾層棉被。第一輛卡車駛入產業道路,車身是藍色的,車門上印著白色的「成德營造」四個大字,字體是那種很普通的標楷體,沒有設計感,沒有Logo,就是一個營造廠的名字。卡車後面跟著一輛黑色的福特休旅車,車窗貼了深色的隔熱紙,看不出來裡面坐了誰。兩輛車在碎石路上慢慢開,輪胎碾過石頭的聲音很脆,像有人在折斷細細的樹枝。
車子在廢墟前方停下來。休旅車的門打開,一個男人下車。他穿著工作用的卡其色外套,腳上是沾了泥巴的黑色安全鞋,頭戴工地帽,帽簷壓得很低。他站在車門旁邊,沒有立刻往前走。他先看了一眼廢墟的全貌——斷牆、焦黑的木樑、爬滿藤蔓的地基——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包菸,抽出一根,點燃,吸了一口。菸霧從他的鼻孔噴出來,在晨風中很快被吹散。他把菸叼在嘴上,兩手插進外套口袋,往廢墟的方向走了幾步。
陳建發,六十歲。做這行四十年,從十六歲開始當學徒,跟著老師傅學釘板模、學綁鋼筋、學看設計圖。二十年後自己出來帶工班,從三個人的小團隊做到現在手下有四十幾個師傅,從透天厝蓋到大樓、從道路工程做到山坡地開發。他帶過的徒弟比兒女還多——他沒有兒女,太太走了之後就一個人,徒弟們逢年過節會來看他,叫他「師父」,比親生兒子還親。
他做這行四十年了,什麼地都碰過。墳場?蓋過,整地之前先拜拜,拜完就沒事了。沼澤?填土、打基樁,工程手段解決。斷層帶?結構技師算過就好,多花點錢在鋼筋上,照樣可以蓋。他不信邪——不是不信鬼神,是信,但不害怕。他從小拜拜,初一十五上香,廟裡的師父說「你有在拜,神明會保佑你」,他相信這句話。所以這塊地,他沒有特別的感覺。不就是一塊荒廢了幾十年的地嘛,台灣這種地很多,下面可能埋了一些廢棄物,挖出來清運掉就好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開工前一天,他一個人開車上山。後座放著一袋三牲四果——三牲是豬肉、雞肉、魚肉,用塑膠袋裝著,四果是蘋果、香蕉、橘子、鳳梨,放在一個紅色的塑膠籃子裡。他拎著袋子走到工地角落,找了一塊比較平的磚頭當供桌,把三牲四果擺上去,從口袋裡掏出三炷香和一個打火機。風很大,打火機的火焰一直被吹歪,他用手掌圍成一個罩子,擋住風,點了好幾次才點著。
「這塊地荒這麼久,打擾了打擾了。」他雙手合十,把香夾在掌心中間,對著空氣說話。他的姿態很隨意,像跟鄰居打招呼——點頭,微笑,語氣輕鬆。沒有念咒,沒有燒金紙,沒有準備任何儀式用的東西。他就是覺得「拜一下,心安就好」。三炷香插在磚頭縫裡,香煙被風吹得歪歪斜斜,一下子就散了。他蹲下來看了一下香燒出來的灰——不是白色或灰色的,是黑色的,像墨汁乾掉之後的粉末。他注意到了,但他不知道黑色代表什麼。他以為是香的品質不好,燒出來才那麼黑。
他沒有多想。他把塑膠袋收一收,上車,下山。
隔天早上八點,陳建發帶著五個工人回到廢墟。今天的任務是丈量地基範圍——把設計圖上的尺寸放到地面上,用石灰粉畫出界線,標出哪裡要開挖、哪裡要保留。五個工人都是他的老班底,跟了他少則五年、多則二十年。阿明是最年輕的,二十八歲,跟了陳建發三年,還在學。老周是最資深的,五十五歲,跟了陳建發二十年,什麼場面都見過。
風很大。不是那種舒服的、會讓人想深呼吸的風,是那種狂暴的、不講理的、像有人在空中拿一把巨大的扇子用力搧的風。工地圍籬的帆布被吹得啪啪響,固定帆布的鐵絲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像很多隻指甲在同時刮黑板。工人們把安全帽的帶子繫緊,壓低帽簷,避免被風吹走。紙張不能拿出來——設計圖一攤開就會被吹走,阿明只好用手機看電子檔,螢幕的亮度在陽光下看不清楚,他瞇著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念。
陳建發沒有參與丈量。他拿著一支鐵鏟,獨自走到主建物後方,用腳踩了踩地面。泥土是軟的——不是鬆軟的那種軟,是底下有空隙的那種軟,像踩在一個蓋著薄土的洞上面。他蹲下來,用鐵鏟的尖端戳了幾下,土層的表皮被戳破,露出底下的碎石和黑色粉末。他把鐵鏟插在旁邊,站起來,轉頭對身後的阿明說:「這裡地基不夠硬,叫他們開挖的時候要多打幾根——」
話沒說完。
一陣尖銳的金屬斷裂聲。那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的——像有人在空中拉緊了一條巨大的弦,然後放開,弦在空氣中震動,發出低頻的、讓人心臟發麻的聲響。阿明後來跟警察做筆錄的時候,說那個聲音「不像任何他聽過的聲音」——不像車禍、不像爆炸、不像工地裡任何一種機具的運轉聲。那是金屬被折斷的聲音,但不是被機器折斷的,是被某種更原始的力量折斷的。
一根鋼筋從堆料區的方向飛過來。長度大約兩公尺,直徑大概三公分,表面覆蓋著一層棕紅色的鐵鏽。這根鋼筋原本被堆在十幾公尺外的材料區,和其他幾十根同規格的鋼筋捆在一起,用鐵絲綁著,放在兩塊枕木上面,離地大約十公分。沒有人去動它,沒有任何機具靠近它,它不會自己飛起來——物理定律不允許這件事發生。但它飛了。
它不是掉落。掉落是垂直的,是地心引力的作用,是從上往下,是掉在正下方的地面上。它不是。它是水平的,像一支標槍被一個力大無窮的人擲出去,朝著陳建發的胸口,直線前進。在場五個目擊者,五個人都說看到鋼筋轉彎。不是弧線——如果它是拋物線飛過來的,阿明還可以解釋成風吹的。它不是。它在空中飛到一半的時候,方向偏了大概十五度,不是弧線的偏,是一個折角,像一個人在轉彎。它先往陳建發的左邊飛,然後突然拐彎,對準他的胸口。
有人說那是被風吹的。但阿明知道不是。他做工地三年了,看過鋼筋從高處掉落、從吊車上滑落、從卡車上滾下來——全部都是掉,沒有一根是「飛」的。而且那根鋼筋有幾十公斤重,風不可能吹成那樣。
鋼筋插進陳建發的胸口。從右胸穿入,貫穿肺葉,從背後穿出,釘在後方的磚牆上。他的身體在空中停頓了大概零點幾秒——像一個被釘子固定在牆上的標本——然後雙腳離開地面,整個人掛在鋼筋上,晃了兩下。沒有血噴出來。不是因為沒有血,是因為鋼筋太粗了,堵住了傷口,血液被堵在身體裡面,沒有地方去。他的眼睛是睜開的,嘴巴也是張開的,像是要說的那句話還卡在喉嚨裡,沒有說完。那句話的最後一個字是「根」——「要多打幾根」的「根」——那個字的音節還在空氣中震動的時候,鋼筋已經穿過了他的身體。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VbEBpR9kW
阿明腿軟了。他蹲在地上,兩隻手抓著自己的膝蓋,頭低著,不敢看。他的嘴巴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他不是在說話,他是在換氣,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掙扎了很久終於被拉上來,肺部拼命地吸,但空氣進不去,因為他的聲帶關得太緊了。他後來對警察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後來被寫進筆錄裡,成為慈暉案相關卷宗中最早的一份證詞:「不可能的,那根鋼筋有幾十公斤,而且堆在十幾公尺外……風不可能吹成那樣……而且它轉彎。它轉彎之後才插進去。」
警察在筆錄上寫了六個字:「證人稱『轉彎』。」沒有加註解,沒有畫重點,沒有寫「此說法不合理」。警察只是照實記錄,寫完之後把筆錄拿給阿明看,問他有沒有問題。阿明說沒有。警察說簽名。阿明簽了。他把筆放下來的時候,手還在發抖。
陳建發的遺體被送到殯儀館。法醫在解剖報告上寫的死因是「銳器貫穿右胸腔,致肺臟破裂、大出血死亡」。沒有寫「他殺」,沒有寫「意外」,寫的是「事故」。死亡方式那一欄,勾的是「意外」。沒有人有意見——家屬沒有意見,保險公司沒有意見,檢察官也沒有意見。一根鋼筋飛起來插進一個人的胸口,這如果不是意外,那什麼才是?總不能寫「被鬼殺死」吧?那張死亡證明書是要拿去戶政事務所辦除戶的,不是拿去廟裡拜拜的。
工地停工三天。不是因為哀悼,是因為警察要勘查現場,要量測鋼筋的原始位置、飛行的距離、插進陳建發胸口的角度,要把這些數據寫進報告裡,證明這是一場「意外」。三天後,勘查結束,報告送出去了,現場沒有被封鎖。第四天,新工頭接手,繼續開工。
沒有人說「不要做了」。沒有人把這塊地退回去。因為合約簽了,訂金付了,機具已經進場了,如果現在停工,違約金是簽約金的三倍。數字很現實,現實很殘酷——殘酷到可以蓋過一個人的死亡。陳建發的名字在工地的會議室裡被提了幾次,然後就不再被提起了。新工頭說「師父走了,我們要把他沒做完的做完」,聽起來像在致敬,但其實就是「繼續做」的意思。
阿明沒有繼續做。他辭職了。他把安全帽、工具袋、識別證交回工務所的時候,新工頭問他為什麼,他說「我不適合」。新工頭說「你做得很好啊」,他說「我知道」。他不知道怎麼解釋——不是不適合做工地,是不適合在這塊地上做工地。他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想到的不是今天要綁幾根鋼筋、灌幾立方米混凝土,而是那根鋼筋轉彎的畫面。他在腦海裡重播了幾百次,每一次都覺得自己看錯了,每一次都確認自己沒有。鋼筋轉彎了。它不應該轉彎,但它轉了。
阿明在整理陳建發的遺物時,發現了一樣東西。那是陳建發勘查當天拍的一張照片——不是他拍的,是某個工人用手機拍的,傳到群組裡,陳建發下載下來存在手機裡。照片是陳建發站在廢墟後方,一手插腰,一手指著地面,正在跟阿明說話的那個瞬間。阿明的臉在照片的邊緣,被切掉了一半,但陳建發的臉很清楚——側面,安全帽的帽簷壓得很低,表情認真,嘴巴張開,正在說那句沒有說完的話。
阿明把照片放大。不是放大陳建發的臉——他看到那張臉太多次了,不想再看。他放大的位置是陳建發身後的地面。在照片的右下角,在泥土和碎石之間,有一個歪歪扭扭的痕跡。不是自然形成的——石頭不會自己排列成那個形狀,裂縫也不會自己長成那個筆畫。那是一個字。筆畫很簡單,一橫,一豎,一撇,一捺,總共四畫。用石頭刻的,或者用樹枝畫的,或者用手指劃的——他不知道,但他認得那個字。他看到那個字的時候,全身的汗毛豎起來,從脖子一路豎到小腿,像有人在冷風中拿冰塊擦過他的背。
「走。」
一個字。寫在泥土上,寫在陳建發站著的那塊地上面。誰寫的?什麼時候寫的?為什麼沒有人看到?阿明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張照片的拍攝時間是陳建發死亡當天上午的九點四十七分,也就是說,在他死前至少一個小時,那個字就已經在那裡了。它在那裡,沒有人看到。它在跟陳建發說「走」,但陳建發沒有看到。或者他看到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一個字——誰會想到地上的一個歪歪扭扭的痕跡是一個警告?在工地裡,這種痕跡太多了——挖土機的履帶壓過的痕跡、卡車輪胎碾過的凹槽、雨水沖刷出來的溝紋。哪一個是字,哪一個不是,誰分得出來?
阿明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警察。他沒有把照片交給任何人。他把照片存進自己的手機裡,設了一個密碼,鎖在一個沒有人會打開的資料夾。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說了也沒有人會信。他已經可以預見對話的走向——「地上有一個『走』字?誰寫的?你看到了嗎?你有證據嗎?照片?照片哪裡看得出是『走』?那只是泥土的裂痕吧?你是不是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覺?」他不想被當成瘋子。他已經看過太多工地的人因為說「這地方不對」而被當成瘋子的例子。所以他閉嘴。他把那個字留在手機裡,留下一個沒有人會相信的證據,像一個口袋裡放了一塊磚頭的人,走起路來歪歪斜斜,但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歪歪斜斜。
工地繼續施工。沒有人再提起那個字。
林正昌是第二個。
他不是工頭,是開發商。不是那種站在工地裡、戴安全帽、穿安全鞋的開發商——他是坐在辦公室裡、吹冷氣、看報表的開發商。他的名片上印的是「正昌建設董事長」,頭銜是用燙金字的,字體是標楷體,和「成德營造」四個字一模一樣的字體——台灣做工程的人都用標楷體,好像沒有別的選擇,好像這個行業不需要設計,只需要一個能被記住的名字。
他不信鬼神。不是那種「我不確定所以我不評論」的不信,是那種「這是很明顯的迷信我沒有必要浪費時間」的不信。他的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幅匾額,紅底金字,寫著「人定勝天」四個大字。那幅匾額是他四十歲生日的時候合夥人送他的,掛在那裡十年了,每天進辦公室第一眼就看到。他有時候看著那四個字,會覺得自己真的可以勝天——不是狂妄,是一種建立在數字上的自信:他做過的每一個案子,土地成本、營造成本、銷售價格、利潤率,全部都在Excel表格裡,數字不會騙人,數字不會被鬼影響。鬼不存在,所以不需要列入成本計算。
他在業務會議上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被他的特助記在會議記錄裡,後來被拿出來當作「林正昌的遺言」在網路上流傳——不是真正的遺言,是他在生前最後一次公開談論這個案子的發言。
「出事是因為他們沒做好工安。」他把原子筆放在桌上,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環顧會議室裡的主管們。他的語氣不是分析,是定調——意思是「這件事已經討論完了,不用再討論了」。「我們是專業的,不會有那些問題。」
沒有人反駁他。在他面前,沒有人會反駁他。
簽約前一晚,林正昌一個人在書房。他的書房在家裡的三樓,靠窗,窗簾是深灰色的,白天會拉開,晚上會關上。書桌上擺著合約文件——土地買賣合約、開發授權書、與成德營造的工程合約,總共三份,加起來大概五十頁。他簽過太多這種文件了,簽名已經變成一個機械動作——右手拿筆,在右下角的位置寫下「林正昌」三個字,筆畫順序固定,力道固定,連最後那一撇的角度都固定。
他先把三份文件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不是不信任法務,是他的習慣——每一份合約他都要自己讀過,每一個數字他都要自己確認過,他才能簽。他讀得很慢,一行一行,用紅筆在某些條款旁邊畫線,在空白處寫註解。書房的燈光很亮,是那種白光LED燈泡,色溫五千K,接近正午的日光。冷氣設在二十三度,溫度剛好,不冷不熱。一切正常。
他的妻子在客廳看電視。連續劇剛播完,綜藝節目剛開始,主持人的笑聲很大,透過牆壁隱約傳到書房。她聽到書房傳來翻紙的沙沙聲——那是林正昌翻頁的聲音,她很熟悉。他翻頁的方式很固定: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紙張的右下角,往上掀,讓紙張在空中停留零點幾秒,然後放下。每次翻頁的時間間隔幾乎相同,像節拍器。
然後是沉默。
不是翻頁之間的短暫停頓。是一種更長的、更深的、像空氣被抽走的沉默。她等了幾秒,沒有聽到下一頁翻動的聲音。等了十幾秒,還是沒有。她以為他讀累了站起來倒水,沒多想。但那個沉默持續了太久,久到她開始覺得不對——不是理性上覺得不對,是身體先感覺到。她的後頸有一陣涼意,像有人在她的背後吹了一口氣。她轉頭看走廊的方向,沒有人。走廊的燈是關的,盡頭是黑暗。
她放下遙控器,站起來,走過走廊。書房的門是開的,燈是亮的,冷氣還在運轉。林正昌癱在椅子上,頭往後仰,下巴朝天,嘴巴微張,眼睛睜得極大。他的瞳孔已經擴散了,不是那種在黑暗中的放大,是死亡之後的鬆弛——瞳孔的括約肌失去張力,虹膜中央的黑洞被放大到幾乎佔滿整個眼球。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懼、不是驚訝。是空白的。像一張還沒有被寫上名字的空白牌位。
他的妻子後來跟警察說,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以為他在開玩笑。因為他的表情太不像一個死人了——死人她見過,她的父親過世的時候她守在床邊,父親的臉是鬆弛的、塌陷的、像一個被放氣的氣球。但林正昌的臉不是。他的臉是緊繃的,肌肉繃得很緊,像一個人在用力做一個表情,但那個表情沒有出現在臉上,而是被壓在皮膚下面,壓在肌肉裡面,壓在骨頭上面。他整張臉像一個被捏緊的拳頭。
法醫的鑑定報告寫的是「心臟麻痺」。沒有外傷,沒有內出血,沒有中毒跡象。心臟突然停止跳動,原因不明。這種情況在中年男性身上不算罕見——過勞、壓力、潛在的心血管疾病,都可能引發猝死。法醫在報告的主文上簽了名,蓋了章,寫了日期。但在報告的最後一頁,在備註欄裡,他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字跡比主文潦草,像是在闔上檔案之前突然想起什麼,隨手補上去的。
「死者面部表情呈現極度恐懼,與一般心臟麻痺發作時的痛苦表情不同。原因不明。」
法醫寫完這一行字之後,停了一下,看著那行字,猶豫了一會兒要不要把它劃掉。他知道這一行字沒有任何醫學上的意義——「極度恐懼」不是死因,不是病理變化,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的數據。它只是一個人的主觀觀察,而主觀觀察在法醫學裡是沒有價值的。但他沒有劃掉。他把那行字留在那裡,像一個法醫在說「我知道這沒有意義,但我還是要寫下來,因為我真的看到了」。
林正昌的妻子在整理遺物的時候,發現了一張紙條。那張紙條不是林正昌的筆跡——林正昌的字是工整的、有棱有角的,像他這個人一樣。紙條上的字是歪歪扭扭的,像一個小學生第一次拿鉛筆寫字,手指還沒學會怎麼控制力道,筆畫忽輕忽重,字體忽大忽小。鉛筆寫的,筆芯是HB的,字跡很淡,要在燈光下湊近了才看得清楚。
四個字:「不要動那裡。」
警方不認為這張紙條跟案件有關。刑事組的偵查佐看了紙條一眼,說「這應該是小孩寫的」,然後把它放進證物袋,編號建檔,鎖進證物櫃,再也沒有拿出來過。沒有人去查那個筆跡是誰的——因為在那個當下,林正昌的死因已經確定了:心臟麻痺,意外死亡,結案。一張來歷不明的紙條不會改變這個結論,除非紙條上寫的是「我殺了他」,但它寫的是「不要動那裡」,這不是證詞,這是備忘錄。可能是誰寫給自己的,可能是小孩亂畫的,可能是任何一種合理的解釋。所以不需要查。
但林正昌的妻子沒有把它當成合理的解釋。她把那張紙條從證物袋裡拿出來——她簽了文件,以遺孀的身分領回了亡夫的遺物,其中包含了那張紙條——然後開車去了廟裡。不是大廟,是家裡附近的一間小土地公廟,鐵皮屋頂,門口的石獅子漆成金色,神龕裡的土地公像被香煙薰成深褐色。她把紙條燒了,不是因為她怕,是因為她覺得那張紙條不應該繼續存在。上面寫的字她不願意再看第二遍。
廟公坐在廟口的塑膠椅上,看到她走進來,問她:「太太,要拜拜嗎?」
她說:「我先生過世了。」她的聲音很平,沒有哭,眼眶是紅的但不是剛哭過的那種紅,是那種眼淚已經流乾了但痕跡還在的紅。
廟公說:「阿彌陀佛。要幫他做功德嗎?」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說了一句話,那句話不是對廟公說的,是對自己說的:「我先生去動了一塊不該動的地。」
廟公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那種誇張的、戲劇化的動法,是一種很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肌肉收縮。他活到七十幾歲,在這間小廟裡做了幾十年的廟公,聽過太多人跟他說太多事——欠錢、生病、夫妻吵架、小孩不孝——每一件事都是「不該」做但做了的後悔。但他聽到「去動了一塊不該動的地」這幾個字的時候,他的身體有一個很細微的反應:他的右手食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的習慣——當他聽到關鍵字的時候,手指會自己動,像敲摩斯密碼一樣,一個一個字母地敲。
「是不是慈暉那塊?」
林正昌的妻子愣住了。她沒有跟他說過那塊地的名字。她甚至沒有說那塊地在中部。她只說了「去動了一塊不該動的地」,這八個字裡面沒有任何地名、沒有任何線索、沒有任何可以讓一個陌生人猜到她在說什麼的資訊。但廟公猜到了。不是猜,是知道。他聽到「不該動的地」這幾個字的瞬間,腦袋裡只浮現一個地方——慈暉。因為過去這一年裡,他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
廟公嘆了一口氣,身體往椅背上靠,塑膠椅發出吱呀一聲。他的眼神從林正昌妻子的臉上移開,移到廟門口的神桌,移到香爐裡還在燒的香,移到神龕裡土地公的臉。那張臉是木雕的,表情固定,看不出喜怒哀樂。
「今年妳是第二個來問的了。」他的聲音比剛才低,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跟一個他認識很久的人說話。「上一個是姓陳的家屬,那個被鋼筋插死的。他兒子來問我為什麼他爸會遇到這種事,我跟他說那是工安意外,叫他去問勞檢所。但我沒有跟他說——那不是工安意外。」
他轉頭看著林正昌的妻子。他的語氣很輕,輕到像怕被神龕裡的土地公聽到。但話很重,重到像一顆石頭丟進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散。
「是下面的東西不高興。」
林正昌的妻子沒有問「下面的東西是什麼」。她沒有問是因為她不需要問——她知道。從她看到那張紙條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那張紙條上寫的字——「不要動那裡」——不是一個人在對她先生說話。那是很多人在對她先生說話。那些人的聲音她聽不到,但她先生聽到了。在書房裡,在那些翻頁聲停止之後的沉默裡,他聽到了。他的表情不是心臟麻痺的痛苦表情,是恐懼。他在死前的最後一刻看到了什麼,或聽到了什麼,或感覺到了什麼。他的身體承受不了那個東西,所以他的心臟停了。他的心臟替他關機,像一台過熱的電腦自己斷電。
她走出廟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廟口的紅燈籠亮著,紅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淚痕照成兩條暗紅色的溝。她把車開回家,把車停在車庫裡,在駕駛座上坐了很久。引擎已經熄了,車內很安靜,只剩儀表板的冷光還在亮。她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車庫門——灰色的鐵捲門,上面貼著一張「福」字紅紙,過年時貼的,已經褪色了,邊角翹起來,露出底下的灰色鐵皮。她看著那個「福」字,想到她先生再也看不到這個字了。她把頭靠在方向盤上,終於哭了。
黃志明是第三個。
他沒有被嚇到。他聽說了前兩任的事——陳建發被鋼筋插死、林正昌在書房猝死——但他沒有把這兩件事放在心上。不是因為他不怕死,是因為他不覺得這兩件事之間有關聯。一個是工地意外,一個是心肌梗塞,兩件事發生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不同的人身上,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碰過同一塊地。但全台灣一年有多少人碰過同一塊地?建商、營造廠、工人、代書、仲介、地主——每一個開發案都有幾十甚至上百個人經手,如果每個人碰過這塊地都會出事,那出事的人數應該是幾十個,不是兩個。兩個叫巧合,不叫詛咒。
他在動工會議上說了這句話。會議室在成德營造的工務所二樓,白板上貼著慈暉案的設計圖,桌上有幾杯便利商店的咖啡和幾盒蛋黃酥。與會的有工務經理、工地主任、監造建築師、結構技師,還有黃志明自己。他坐在長桌的主位,面前擺著一本打開的筆記本,筆記本上只寫了三個字:「慈暉案。」
「全台灣一年多少工安意外?」他用原子筆的尾端敲桌面,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像在打拍子。「去年勞檢統計,重大工安意外總共四十七件,死亡五十二人。工安意外不是新聞,是常態。陳建發是四十七件裡面的其中一件。林正昌是心血管疾病,不是工安意外,根本不應該放在一起討論。」他把原子筆放下,身體往前傾,雙手交疊在桌上,「不要自己嚇自己。」
他相信自己說的話。因為他做開發做二十幾年了,什麼風浪沒見過。地質問題、環評卡關、居民抗爭、資金斷鏈——每一種可以搞死一個開發案的問題他都遇過,每一種他都解決了。他是一個解決問題的人,不是一個被問題解決的人。他有完整的施工團隊,資金充足,從挖土機到鏟裝機都是全新機具。他不相信有任何問題是錢和專業解決不了的。
然後機具開始壞。
第一天,挖土機的液壓管爆裂。那是早上八點半,剛開工不到一個小時。操作員把挖斗放下去,準備挖第一斗土,儀表板上突然亮起紅燈,然後是一聲像輪胎爆裂的巨響。液壓油從管線的裂縫中噴出來,黑色的油霧在空氣中擴散,噴了操作員一身。他從駕駛座跳下來,滿臉是油,罵了一聲三字經。維修師傅來看,把爆掉的液壓管拆下來,檢查了半天,說「看起來像是內壓過高」。操作員說「不可能,我早上才檢查過壓力錶,數據正常」。維修師傅說「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換新的吧」。
換了新的液壓管。第二天,同一個位置,同一根管子,又爆了。維修師傅這次沒有說話,他把爆掉的管子拿在手上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這根管子出廠的時候做過壓力測試,耐壓是工作壓力的三倍。就算內壓飆到上限也不可能爆。」他把管子放下來,看著操作員,兩個人面面相覷,沒有人說出那句兩個人都想說的話——「這不是正常的故障。」
第三天,鏟裝機的引擎在怠速中自己熄火。操作員沒有按任何按鈕,沒有動任何開關,引擎就那樣停了——不是慢慢熄火的那種停,是突然斷電的那種停,像有人把電源線從插座上拔掉。操作員重新發動,引擎咳了兩聲,又熄了。他打開引擎蓋檢查,所有零件看起來都是正常的——火星塞正常、點火線圈正常、供油系統正常。他把手伸進引擎室,想要摸一摸有沒有鬆脫的管線,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個東西。不是金屬,不是橡膠,是有機的、柔軟的、像頭髮一樣的東西。
他把那個東西從引擎室的縫隙中拉出來。一撮一撮的黑色長髮。很長,超過三十公分,纏繞在引擎的進氣歧管上,繞了好幾圈,像有人刻意把頭髮繞上去的。操作員把那撮頭髮拿在手上,看了幾秒。他沒有尖叫,沒有嚇到跳起來。他只是把頭髮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工務所,把安全帽脫下來,放在桌上,對工頭說「我不幹了」。工頭問他為什麼,他說「你自己去看」。工頭去看了。他看到引擎室裡的頭髮,數了數,總共七撮。每一撮的長度、粗細、顏色都一樣——黑色的,直的,沒有分岔,像剛從一個人的頭上剪下來的。但這台鏟裝機昨天才做過保養,引擎室被清潔得乾乾淨淨,這些頭髮不可能是昨天之前就在那裡的。它們是昨天晚上出現的。在工地的鐵門鎖著、沒有人進得來的那個晚上。
第四天,怪手在挖掘地基時挖斗突然斷裂。那是整台怪手最堅固的部件之一——挖斗是鋼板焊接的,用來挖土、挖石頭、挖任何堅硬的東西。正常使用下,挖斗的壽命至少五年。這台怪手買不到三個月,挖斗還是全新的,表面連刮痕都沒有。但它斷了。不是從焊接點裂開的那種斷,是整片鋼板從中間斷開,像一張紙被從中間撕開,斷裂面平整得不自然,像被某種極高的溫度瞬間切開的——但沒有高溫的痕跡,沒有熔化,沒有變色。它只是斷了。像有人拿一把看不見的剪刀,喀嚓一聲,把鋼板剪斷了。
怪手操作員沒有受傷。挖斗斷裂的時候,他正在把挖斗從土裡拔出來,斗裡面是空的,沒有任何負載。如果當時斗裡面裝滿了土,整台怪手可能會因為重心突然改變而翻覆,他可能會被壓在駕駛座下面。但沒有。挖斗是空的時候斷的。像有人在說:「我不是要殺人。我只是在告訴你:離開。」
工人的流言開始蔓延。不是有人在刻意散布謠言,是每個人都在說自己看到或聽到的東西,然後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一個沒有人願意面對的真相。最先說出來的是阿披,一個從泰國來的移工,二十八歲,來台灣三年了,中文不太流利,但聽得懂。他在夜班巡邏的時候看到了東西。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拿著手電筒在工地巡邏——這是夜班保全的工作,但保全請假,工頭叫他頂班。他走到工地的東側,手電筒的光掃過一堆堆放的鋼筋,掃過一袋袋水泥,掃過一台蓋著帆布的挖土機。然後他看到了角落裡站著一群人。不是一個,是好幾個。他們站得很近,手牽著手,圍成一個圈,繞著工地中央慢慢地走。不是跑步,不是散步——是一種有節奏的、像在進行某種儀式的走法,每一步的間隔都相同,每個人之間的距離都相同,像一個被計算過的圓。
阿披把手電筒照過去。光線打在那些人的身上——不是反光,是穿透。手電筒的光穿過了他們的身體,照在後面的圍籬上。他們沒有影子。阿披的手開始發抖,手電筒的光在顫抖,在地上畫出一個一個不規則的圓圈。他想要後退,但他的腳不聽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繼續繞圈,一圈,兩圈,三圈。然後他們停下來。不是同時停的——是一個一個停的,像骨牌倒下,但反過來。最靠近阿披的那個人先停下來,然後旁邊的,然後再旁邊的,最後是對面那個。他們全部停下來之後,轉頭看著阿披。
小孩。全部都是小孩。高矮不一,最矮的只到最高的腰部。穿的衣服很舊,不是現在的衣服——樣式像阿披在電視上看過的、那種黑白電影裡的人才會穿的衣服。顏色被時間洗掉了,變成灰灰暗暗的,像褪色的老照片。他們的臉是白的,不是皮膚的白,是紙的白。像紙紮的人。五官是畫上去的,眼睛是兩個黑點,鼻子是一條線,嘴巴是一條弧線——不是笑的弧度,也不是哭的弧度,是一條直線。
阿披走過去。不是他自己要走過去的——是他的身體在往前走,而他的意識在後面喊「停下來」但沒有人聽到。他朝著那群小孩走,越走越近,近到他可以看清楚他們身上衣服的紋理、他們腳上沒有穿鞋子、他們的腳趾陷在泥土裡。然後他走到離他們大概三步遠的距離時,他們消失了。不是慢慢淡掉的那種消失——是像電視機關掉那樣,畫面還在,然後啪一聲,沒了。空地。什麼都沒有。只有月光照在泥土上,照出幾個淺淺的腳印,圍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圓。
阿披第二天跟工頭說了這件事。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小孩穿的衣服很舊,不是現在的衣服。很破。像電視上演的那種,很久以前。」工頭看著他,表情很複雜——不是不信,是不想信。他拍了拍阿披的肩膀,說「你太累了,回去休息」。然後他調了監視器,把阿披說的那個時間點的畫面調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什麼都沒有。只有阿披一個人拿著手電筒站在工地的角落,對著空氣發呆,然後突然往前走,然後突然停下來,然後轉身跑回來。畫面裡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小孩,沒有手牽手繞圈,沒有任何異常。
工頭把監視器關掉,沒有再打開。
但那天晚上有另外兩個工人也看到了。不是跟阿披一起看到的,是各自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位置看到的。他們沒有跟彼此說,因為他們不想被當成阿披那種「想太多」的人。但後來在福利社買飲料的時候,其中一個忍不住說了:「昨天晚上我在工地的南側,看到一群小孩。大概五六個。繞著工地走,慢慢地走。」另一個工人的臉瞬間變白了,他說:「你也看到了?我在北側,看到六個。手牽手,繞圈。臉上沒有表情。嘴巴在動——好像在說什麼,但我聽不到。聲音不是從他們的方向傳來的。聲音是從地面傳上來的。」他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福利社的水泥地,發出咚咚的聲音。「從下面。我聽到的是從下面傳上來的。」
三個工人,三個不同的位置,三個不同的時間,看到了同一群人。沒有人願意說那是鬼,但每個人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這塊地下面有什麼東西,那個東西在叫他們離開。
黃志明沒有停工。他聽到了流言,但他選擇不回應。他是一個務實的人——流言不會影響工程進度,但停工會。他不能因為幾個工人說「看到鬼」就停工,那他的公司會變成業界的笑話。他在工地旁設了一個小神壇,一張折疊桌,鋪上紅布,擺了一尊從家裡帶來的關公像,早晚三炷香。他想的是:拜一下,安工人的心。至於他自己,他不覺得需要拜。他相信的是合約、是數字、是工程進度表。
但香總是點不著。不是打火機沒油,不是風太大——他把香湊到火焰上,香頭燒紅了,冒出幾縷白煙,他把香從火焰上移開,煙就停了,香頭變黑,沒有繼續燃燒。他試了好幾次,每一次都一樣。後來他換了另一種香,比較粗的、廟裡用的那種,還是一樣。他換了打火機,換了火柴,換了位置——在神壇前點、在辦公室裡點、在車上點——全都點不著。他蹲在神壇前面,手裡拿著那根怎麼也點不著的香,突然覺得自己很蠢。一個四十八歲的成年男人,蹲在一個用折疊桌和紅布搭起來的神壇前面,跟一根香生氣。他把香丟進垃圾桶,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塵,走回辦公室。
但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這件事。後來有人問他「你拜拜的時候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他說了「沒有」,然後把話題轉開。他不說不是因為他怕被笑,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解釋——「香點不著」這件事聽起來太微不足道了,像一個可以被輕易反駁的藉口。你說香點不著,別人會說「你打火機沒油了吧」,或者「風太大了」,或者「香放太久受潮了」。每一個解釋都比「靈異現象」更合理,所以你沒有立場說這是靈異現象。你只能把它當成一個巧合,一個微不足道的、不值得被記錄的、很快就會被遺忘的小事。
但他沒有忘記。他每天晚上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根香。不是整根香,是香頭那一小截紅色的、燒到一半就熄掉的炭火。它在那裡,紅色的,像一個微弱的、快要熄滅的信號燈。他看著那個紅點,等著它熄滅。它不熄。它就一直那樣亮著,半死不活地亮著,像一個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不肯睡的人。
兩個月後,他的公司資金周轉不靈。不是突然發生的,是慢慢累積的——銀行的貸款到期,他要展延,銀行說不行;合作廠商的貨款要付,他說延一個月,廠商說不行;三個工地同時停工,不是因為他不想做,是因為工班不肯來,機具一直壞,材料進不來。他一生累積的資產,從二十五歲開始做生意到現在,二十三年,全部壓在這個案子上。六十天內,蒸發殆盡。公司的會計跟他說「董事長,這個月的薪水發不出來了」,他看著會計的臉,那張臉他看了十年了,從她三十歲看到四十歲,從小姐看到兩個孩子的媽。他看著她,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麼。不是不知道怎麼解決,是不知道怎麼開口說「結束了」。
他在破產後接受了一家小報記者的採訪。記者是透過朋友介紹的,一個年輕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拿著一支錄音筆和一本筆記本,坐在他租來的套房的客廳裡——套房很小,客廳和臥室連在一起,沙發是房東附的,坐墊已經塌了,人坐上去會往中間滑。記者問他為什麼會這樣,語氣小心翼翼,像在問一個剛喪偶的人「你還好嗎」。黃志明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那張塌掉的沙發上,身體往後靠,頭枕著沙發的靠背,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漬,從角落延伸到燈座的位置,形狀像一張地圖,一個他不認識的國家。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後來被記者寫進報導裡,成為慈暉案相關新聞中最常被引用的一段話。報導刊出後,有人在網路上轉載,有人在底下留言「豪洨」,有人說「這是創作文」,也有人說「他說的可能是真的」。沒有人能證明真假,因為除了黃志明自己,沒有人聽到過那些聲音。
「有一次,我一個人在工地,天快黑了。」他的聲音很平,沒有情緒,像在念一段別人的故事。「我站在那個活板門旁邊——不是我要站那裡,是我走到那個位置的時候,突然不想走了。我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洞,裡面是全黑的。我沒有帶手電筒,我什麼都看不到。但我聽到有人在叫我。」
他停了一下。記者沒有催他。錄音筆的紅燈亮著,在昏暗的客廳裡像一隻不眨眼的眼睛。
「『叔叔。』」他的聲音變了,不是故意變的,是喉嚨自己收緊了。那個音節從他的聲帶通過的時候,被擠壓成一種尖銳的、細細的聲音,像一個小孩在學大人說話卻學不像。「我回頭。沒有人。」
「又有人叫:『叔叔。』又回頭。還是沒有人。」
「然後第三聲從下面來。『叔叔,這裡好冷。』它在我腳底下。就在我站的那個位置的正下方。」
他不再說話了。記者等了很久,問他「後來呢」,他沒有回答。記者又問了一次,他還是沒有回答。他把頭轉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橘紅變成灰紫,路燈亮了,燈光照在對面公寓的牆上,把整排窗戶染成一個個發亮的格子。黃志明看著那些格子,一個一個數,數到第七個的時候停下來。第七個格子的窗簾是拉開的,裡面有一個人站在窗前,正在講電話。他的手在比畫,嘴巴在動,但窗戶關著,聽不到聲音。黃志明看著那個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記者把錄音筆關掉,收進背包,站起來說了聲「謝謝」,然後離開了。門關上之後,黃志明還坐在那張塌掉的沙發上,繼續看著窗外那個講電話的人。那個人講了很久,手一直比畫,嘴巴一直動,但黃志明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他想到腳底下那個聲音。六十幾年了,那個聲音在那個洞裡面待了六十幾年了,沒有人聽到過它。它說「好冷」。六十年來第一次有人聽到它說「好冷」。然後他想到那些孩子——他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孩子,他只是聽那個聲音叫他「叔叔」,所以他覺得那是個孩子。一個孩子在地下室裡待了六十幾年,沒有人聽到他說話,沒有人知道他還在裡面。他叫了一聲「叔叔」,然後說「好冷」。這兩句話之間隔了六十幾年的沉默。
黃志明把窗簾拉上,關掉燈,躺在沙發上。他沒有哭。他只是把身體縮起來,像一個小孩在冬天把棉被拉到下巴,然後閉上眼睛。他不再做夢了。或者做過,但他不記得了。他只記得那個聲音——「叔叔,這裡好冷」——一直在他的耳朵裡迴盪,像一個永遠不會停的回聲。他想要回答它,但他不知道要說什麼。說「對不起」?說「我來了」?說「我沒辦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聲音會一直在他耳朵裡,直到他死。
吳正隆是第四個。他是前三任的觀察者,從頭看到尾,一任都沒漏掉。
他看了陳建發的新聞——鋼筋插胸,當場死亡。他看了林正昌的新聞——心臟麻痺,死因不明。他把這兩則新聞存進手機裡,不是因為他感興趣,是因為他有一個習慣:他會把市場上所有跟房地產相關的重大事故都記錄下來,建一個檔案,分析原因,避免自己犯同樣的錯誤。他把陳建發的事故歸類為「工安管理疏失」,把林正昌的事故歸類為「個人健康因素」。兩個都歸完了,歸得很整齊,沒有剩下任何無法歸類的東西。
他看了黃志明的新聞——不是黃志明個人的新聞,是他的公司破產的消息。他把這個案例歸類為「資金調度失誤」。三個案例全部完成分類,檔案命名為「慈暉案教訓」,存在桌面上一個叫「開發案件」的資料夾裡。然後他得出一個結論:他們是運氣不好。不是鬼在搞他們,是他們自己搞死自己。陳建發的工地管理有問題,林正昌本來就有心臟病,黃志明的財務結構太脆弱——每一個都有合理解釋,每一個都可以用商業邏輯分析。他是一個相信商業邏輯的人,他不會被三個失敗案例嚇到。
他的合夥人都勸他不要碰。在合夥人會議上,五個股東,四個反對,只有他自己贊成。反對的理由很簡單:「那塊地有問題。」沒有人說「有鬼」,大家用的是比較商業的語言——「地質條件不明」「開發風險過高」「市場接受度存疑」。每一句聽起來都很專業,但翻譯成白話文就是「那塊地有問題」。吳正隆聽完四個人的反對意見,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種「我理解你們的擔心但我比你們更懂」的笑。
「這塊地以後就是我的代表作。」他把這句話留在會議桌上,然後簽了約。
開工典禮辦得盛大。他在工地入口處搭了一個舞台,紅地毯、花籃、氣球拱門,請了三個議員來站台,縣府的建設處長親自主持動土儀式。鎂光燈閃個不停,記者來了七八家,地方有線台派了一組人來採訪。吳正隆穿西裝打領帶,站在舞台中央,麥克風拿在手上,對著鏡頭說:「我們在這裡蓋的不只是一棟建築,是地方的繁榮、是經濟的動能、是下一代的希望。」他把這三個詞組排在一起的時候,語氣非常流暢,因為他已經在很多個開工典禮上說過類似的話了,每一場都換幾個詞,但結構都一樣。
鞭炮放了很長一串,從舞台的這一頭拉到那一頭,點燃之後劈哩啪啦響了快一分鐘。紅色的鞭炮屑在空中飛舞,落在紅地毯上、落在花籃上、落在與會嘉賓的頭髮上。煙霧瀰漫,硫磺的味道在空氣中擴散,混著工地的泥土味和柴油味。吳正隆站在煙霧中,瞇著眼睛笑。他覺得這是一個好的開始。鞭炮夠響,來的記者夠多,縣府的長官笑得夠開心。一切都在軌道上。
典禮結束後一個小時,工地辦事處起火。
起火的時候沒有人在那裡。工地的所有人都在舞台那邊收拾——拆棚子、收椅子、掃鞭炮屑。辦事處是獨立的一間貨櫃屋,離舞台大概五十公尺,沒有人靠近。火是突然燒起來的,沒有徵兆,沒有煙,直接就是火。附近的工人聽到一聲像瓦斯爆炸的悶響,轉頭看,辦事處的窗戶正在往外吐火舌,橘紅色的火焰從窗戶縫隙中擠出來,像一條一條燃燒的蛇。有人喊「失火了」,有人拿滅火器衝過去,有人打119。火燒了大約十分鐘就被撲滅了——貨櫃屋是金屬的,能燒的東西不多,主要是一些辦公桌椅、文件櫃、電器設備。消防隊來的時候火已經快滅了,他們拉水線進去降溫,檢查起火點。
火勢不大,沒有人傷亡。但詭異的是火災的位置——火是從辦事處的正中央燃起的。不是從電線走火開始的,不是從瓦斯管線,不是從任何一個合理的火源。辦事處的正中央是一張辦公桌,桌上沒有電器,沒有任何會發熱的東西。但火就是從那裡燒起來的。消防隊的鑑識人員在現場勘查了兩個小時,把每一個可能的起火點都檢查了一遍,最後在報告上寫了四個字:「起火原因不明。」不是「待查」,是「不明」——意思是所有可能的起火原因都已經被排除,沒有任何合理的解釋可以說明為什麼這裡會起火。
最讓消防員困惑的不是起火點,是燒掉的東西。辦事處裡面的東西很多——辦公桌椅、電腦設備、文件櫃、飲水機、電風扇、一些雜物。火燒完之後,現場的狀況是這樣的:辦公桌椅完好無損,只有表面被煙燻黑了一層,擦一擦還能用。電腦設備完好無損,主機的塑膠外殼甚至沒有變形,裡面的零件應該還是好的。飲水機、電風扇、雜物——全部完好無損。唯一被燒掉的是三樣東西:合約書、施工許可證、土地所有權狀。全部放在同一個抽屜裡,金屬抽屜,火災的時候抽屜是關著的,外面的金屬只有輕微的變色,但裡面的紙張燒成了灰。不是燒了一半,是從邊緣往內燒,燒到只剩下中間一小塊沒有燒到,但那一小塊也在消防隊抵達之前被水浸濕了,字跡全部糊掉,無法辨識。
旁邊的辦公桌椅、電腦設備、連一個紙杯都沒有燒到。火焰像是被某種力量控制住了,精準地燒掉了那三份文件,然後自己熄滅。沒有延燒,沒有擴散,沒有對任何其他東西造成不可修復的損害。像有人在說:我只燒這些。其他的我不要。
吳正隆站在現場,看著完好無損的桌椅,看著燒成灰的合約書。他的西裝還穿在身上,領帶還沒拆,胸口的口袋裡還別著開工典禮的胸花——一朵紅色的康乃馨,已經有點枯萎了,花瓣邊緣捲起來,變成深褐色。他的合夥人站在他旁邊,臉色鐵青,嘴巴一直動但沒有發出聲音——不是沒說話,是說了但聲音被現場的雜音蓋過去了。吳正隆沒有在聽。他蹲下來,用手指撿起一小片燒焦的紙屑,放在掌心裡看。紙屑很輕,風一吹就會飛走,所以他把手握起來,把紙屑包在拳頭裡面。他握了很久,像在握一個很小的、很脆弱的東西。
「我不碰了。」他站起來,把紙屑丟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誰要碰誰去碰。」
他從此不再碰任何開發案。他把公司交給合夥人,把土地全部賣掉,把名下的資產全部變現,存進銀行,然後搬到東部去住。他的合夥人問他「你以後要做什麼」,他說「我不知道,先活著就好」。他的合夥人說「你這樣很像在逃命」,他說「對,我就是在逃命」。他沒有否認,沒有逞強,沒有說任何場面話。他承認自己在逃命,因為他真的在逃命。他看到的東西——那張辦公桌、那個抽屜、那份燒成灰的合約書、旁邊完好無損的電腦——那不是火災。火災是有規律的,是可預測的,是可以用物理定律解釋的。那個不是。那是警告。而他知道,如果他不走,下一個警告不會只是燒文件。
他在業界的最後一句話被傳開了。那是在一場聚會上,有人問他「慈暉那塊地到底怎麼回事」,他把酒杯放下來,看著那個問問題的人,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被在場的人記住了,傳出去,在Line群組裡轉發,在PTT上被截圖,在靈異節目裡被當成開場白。每一個人都知道那句話是吳正隆說的,但每一個人轉述的時候都會加上自己的語氣——有人用驚嘆號,有人用句號,有人用刪節號,沒有人確定他當時是用什麼語氣說的。因為沒有人在他說那句話的時候錄音。大家只記得他說的是:
「那不是地。那是墳場。開發商的墳場。」
PTT Marvel板出現一篇整理文。標題是「慈暉詛咒懶人包——四組開發商全滅」,發文者用了一整天的時間把四任開發商的事件時間軸、死傷狀況、網路討論、新聞連結全部整理出來,做成一份圖文並茂的表格。表格的最後一欄是「下場」,陳建發那一格寫的是「死亡」,林正昌寫的是「死亡」,黃志明寫的是「破產」,吳正隆寫的是「撤案」。底下留言蓋了幾百樓,有人說「怕爆」,有人說「這塊地到底多凶」,有人貼了暗影檔案當年的直播連結,有人貼了老黑的廢墟攝影帳號,有人貼了Google地圖的座標。最多人按讚的那則留言只有一行字:「誰敢去那裡蓋房子,誰就是下一個。」
YouTube上開始有靈異題材頻道製作「深度解析」影片,把暗影檔案2018年的直播片段和四任開發商的新聞剪輯在一起,配上詭異的背景音樂和低沉的旁白。標題很聳動:「慈暉詛咒實錄——四條人命的真相。」點閱率很高,留言區很熱鬧,但沒有人真的去查證那些片段的真實性。因為沒有人需要真相——大家要的只是一個可以被轉發的故事、一個可以在深夜嚇到自己然後笑著說「幹我剛剛真的被嚇到」的素材。
地方社團裡居民私下稱那塊地為「開發商的墳場」。這個稱呼最早出現在一個叫「中部大小事」的臉書社團,發文者是一個住在廢墟附近的農民,他寫道:「我們這裡那塊地,現在大家都叫它『開發商的墳場』。誰去誰死,不是開玩笑的。我每天晚上睡覺都會被哭聲吵醒,我不知道是小孩還是大人,我只知道那個聲音聽了會讓人很想哭。」底下有人留言「你要不要去收驚」,他回「收過了,沒用。那個聲音不是跟著我,是跟著那塊地。那塊地不乾淨,誰住旁邊誰倒楣。」
張國棟在電視新聞上看到吳正隆撤案的消息。那是一個平常的晚上,他吃飽飯,把碗洗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開著但聲音轉很小。他沒有在看——他在想事情,想什麼事情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就是一些雜亂的、沒有順序的、像一堆沒有整理過的檔案散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一下一下,沒有節奏。
新聞主播的聲音從電視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收音機沒調好頻道。他聽到幾個關鍵字——「慈暉」「第四任開發商」「撤案」——他的手指停下來了。他轉頭看電視,畫面上是吳正隆開記者會的片段,吳正隆穿著深藍色西裝,站在麥克風前面,表情很平,像在念一份稿子。他說「經過審慎評估,本公司決定終止本案」,記者問他原因,他沒有回答,轉身就走了。鏡頭拍他的背影,西裝的背後有一條皺褶,從肩膀一路延伸到腰,像一道被熨斗燙出來的痕跡。
張國棟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幾秒,然後把電視關掉。客廳突然變得很安靜,只剩冰箱壓縮機的低頻嗡鳴和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他坐在沙發上,沒有動。電視的黑螢幕裡反射出他坐在沙發上的樣子——一個六十五歲的老人,穿著灰色的家居服,頭髮白了一大半,臉上的皺紋在螢幕的反射中被柔化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但眼神不對。那個眼神不是一個在看電視的人的眼神,是一個在翻閱檔案的人的眼神,把每一頁都翻得很慢,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但還不確定自己要找的是什麼。
他站起來,走進儲藏室。燈泡是省電燈泡,要按了開關之後大概半秒才會亮,那半秒鐘裡他站在黑暗中,伸手摸牆壁,摸到電燈開關的塑膠面板,按下去。燈亮了,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穩定,白色的光照在堆滿雜物的儲藏室裡,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很清楚,沒有陰影。那個裝著勤務日誌的紙箱還在原來的位置——角落,靠牆,上面壓著一個舊的行李箱,行李箱裡面是太太的衣服,他還沒有整理。
他把行李箱搬下來,打開紙箱。日誌按照年份排列,從最舊到最新,他翻了幾本,找到民國八十九年那一本。封面已經泛黃了,邊角磨損,標籤上的字跡有點模糊但還讀得出來。他翻到那一頁——十一月三日,深夜。他讀到自己寫的那幾行字,藍色原子筆,字跡端正,和現在的他寫的字不太一樣——年輕的時候寫字比較用力,筆畫比較深,現在的字比較輕、比較飄,像一個已經不太確定自己寫的是什麼的人。
他把便條紙從夾頁中拿出來。「誤報結案。」四個字,分局長的筆跡,鉛筆,最後一筆拖得很長。他把便條紙放在桌上,看著它。他的手機響了。
是兒子張志豪。
「爸,你吃飯了沒?」
「吃了。」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回答一個標準作業程序的問題。
「有記得吃血壓藥嗎?」
「吃了。」他補了一句,因為他怕兒子覺得他在敷衍。但他補的那一句語氣還是一樣平,沒有因為補了這一句就變得更溫暖。他們之間的對話一直是這樣——問題與答案,問候與回應,像兩個人在填一份表格,每一格都填了,但整張表格看起來就是少了什麼。
沉默。電話裡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在北,一個在中,中間隔著兩百公里的距離。張國棟聽見兒子那頭的背景音——有人在說話,有鍵盤的聲音,有印表機運轉的聲音。兒子還在公司。已經晚上九點多了,他還在公司。
「你最近還好嗎?」張國棟問。他知道兒子一定會說「還好」,但他還是問了。因為如果他不問,他就連這一個「還好」都得不到。
「還好,工作忙。」兒子的語氣沒有變化,和前面幾句一模一樣,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那我先忙了。」
「好。」
掛掉電話。張國棟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通話結束畫面——兒子的名字「張志豪」三個字,下面是一個灰色的話筒圖案,旁邊寫著「通話時間 00:01:47」。一分四十七秒。他記得太太還在的時候,兒子的電話可以講十五分鐘,太太會問他今天吃什麼、天氣冷不冷、有沒有穿外套、那個女生追到了沒有。他會在旁邊聽,偶爾插一句「錢夠不夠花」,然後太太會瞪他一眼,說「你只會問這個」。現在太太不在了,沒有人可以幫他問那些「天氣冷不冷」「有沒有穿外套」的問題了。他問不出來。不是不想問,是不知道怎麼開口。那些字卡在他的喉嚨裡,像一顆沒有咬碎的藥錠,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知道兒子關心他。每一通電話都是兒子打來的,不是他打過去的。兒子問他有沒有吃飯、有沒有吃藥,不是因為需要知道答案,是因為如果不問這些,他就不知道要問什麼。他們之間隔著一層東西,像一層很薄的玻璃,看得到對方,但碰不到。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也許是太太生病的那幾年,他忙著照顧,忽略了兒子——那時候兒子剛上大學,第一次離家,需要人打電話給他、問他宿舍住得習慣嗎、同學好相處嗎、要不要寄一些零食過去。他沒有打。他忙著帶太太去醫院化療,忙著簽同意書,忙著在病房的摺疊床上睡覺,忙到忘記兒子也在等他。也許更早。也許是他當刑警那二十年,永遠在別人的命案現場,永遠不在自己的家裡。兒子的運動會、家長會、畢業典禮,他都缺席。他不在那裡。他在別人的命案現場,在別人的悲劇裡面,在別人的眼淚和血跡之間,像一個永遠在出差的人,永遠在回來的路上,但永遠沒有真的回來。
太太過世的時候他正在驗屍。一個車禍的死者,大體支離破碎,他要一塊一塊拼回去,丈量傷口、拍照、記錄。他的手機放在桌上,連續震動了好幾次,他沒有接,因為他戴著手套,手套上沾了血,不能碰手機。等他脫掉手套,擦乾手,拿起手機,看到兒子的未接來電——十三通。最後一通是從醫院打來的,不是兒子的號碼,是醫院的總機。他回撥,護理師說「你太太剛剛走了,你兒子在哭」。他的車停在殯儀館的停車場,他坐進駕駛座,沒有發動引擎,在黑暗的車廂裡坐了很久。他沒有哭。他不知道怎麼哭。他當刑警太久了,看過太多死亡,已經學會把眼淚壓成胃酸,讓它在肚子裡燒。他發動引擎,開車去醫院。趕到的時候太太已經走了一個小時。兒子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他,沒有哭——兒子的眼淚可能已經在前一個小時裡流乾了——說了一句話,語氣很平,和他現在跟兒子說話的語氣一模一樣。
「媽媽剛剛在叫你。」
他把那句話吞進肚子裡,和以前吞進去的所有眼淚、所有遺憾、所有沒說出口的話放在一起,壓在胃的最底層,讓胃酸慢慢腐蝕。他沒有回那句話。他不知道怎麼回。他走進病房,看著太太的臉,她的表情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還是溫的。他在床邊站了一會,然後轉頭對兒子說「我去辦手續」。那個時候他應該要抱住兒子的。他知道。但他沒有。他走出病房,走過走廊,走過護理站,走進電梯,按下到一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他一個人站在電梯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穿西裝,打領帶,胸口的口袋裡還插著一支筆,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失去妻子的人,比較像一個剛開完會準備去吃午飯的上班族。電梯到了,門開了,他走出去,去辦手續。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辦完了——死亡證明、遺體移靈、葬儀社的聯絡、訃聞的草稿——然後才回來處理眼淚。他處理眼淚的方式是把自己關在車裡,把音樂開很大聲,大到蓋過自己的哭聲。他不知道兒子會不會也這樣處理眼淚。
他把便條紙夾進自己的筆記本裡。筆記本是新的,牛皮紙封面,內頁是空白的格子紙,他在第一行寫下:「案由:慈暉育幼院失蹤兒少案。」他的字跡比年輕時輕了很多,筆畫有點飄,像一個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寫這些字的人。他還沒打算要查。但他開始寫了。他寫下這一行字的時候,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退休了,這不是你的案子,你沒有權力查」。另一個聲音說「你欠他們的」。他不知道哪一個聲音是對的。他只是把筆記本闔上,放在書桌上,壓在那張「誤報結案」的便條紙上面,然後關燈,睡覺。
電視新聞畫面。主播坐在主播檯後面,背後的大螢幕上顯示著慈暉育幼院廢墟的空拍畫面——從高處看下去,焦黑的地基、雜草叢生的空地、斷裂的活板門,全部縮成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點,像大地上的一個傷口,已經結痂了,但底下還在發炎。
「中部某開發區土地,在經歷四組開發商接連發生意外後,今日傳出有外地建商宣布接手……」主播的聲音平穩、專業,像在報導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件。畫面切到記者會現場。
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站在麥克風前面。他的西裝是深灰色的,剪裁合身,領帶是酒紅色的,上面有細細的銀色條紋。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髮膠讓每一根頭髮都待在自己該待的位置。他的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角度、牙齒露出的顆數、眼睛瞇起的幅度,全部經過計算,像一個被訓練過的演員在鏡頭前表演「自信」。
「我們不相信那些傳聞。」他的聲音很大、很清楚,像在對一個很大的群眾說話,雖然現場只有七八個記者和幾台攝影機。「這是一塊很有價值的土地。我們有信心。」他把「有信心」三個字說得很重,像是在強調什麼,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記者追問:「您知道之前有四個開發商在這裡出事嗎?有人死亡,有人破產,還有人——」
男人的笑容沒有變,但節奏變了。他等記者把問題問完,沒有打斷,然後用一種「我早就知道你要問這個」的語氣回答:「知道啊。」他停了一下,笑著歪了一下頭,像一個大人在跟小孩解釋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但那些就是……你知道的,巧合嘛。」
他把「巧合嘛」三個字的尾音拉長,像在說「不用大驚小怪」。他的表情、語氣、肢體語言,全部都在傳達同一個訊息:我不怕。因為我不信。因為我比前面那四個更聰明、更有能力、更懂得怎麼處理這種事。他的自信不是裝的,他是真的相信自己不會出事。人定勝天,他的辦公室裡大概也掛著這四個字。
廢墟的夜晚。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滲下來,照在活板門上。門還是開著的——斷裂的木板、生鏽的鐵把手、門縫裡的全黑,和四年前一模一樣。但門口的灰色霧氣變了。它不是若隱若現了,不是一脹一縮像在呼吸了。它像噴泉一樣湧出來,從門縫中、從斷裂的木板的裂縫中、從鐵把手的鏽蝕孔洞中,從每一個可能的縫隙中擠出來,在夜空中翻湧、擴散。灰白色的霧氣在月光下變成了銀灰色,像一條巨大的、沒有形狀的蛇,在廢墟的上空盤旋。
然後它分裂了。不是被風吹散的那種分裂——是像細胞分裂那樣,一個變兩個,兩個變四個,四個變八個。每一團霧氣都有一個核心,一個比周圍更濃、更暗、更密實的核心。那些核心在半空中扭動了一下,然後往不同的方向散去。有的往東,有的往西,有的往山下,有的往更深的山裡。每一團霧氣都像一個被放出去偵查的斥候,帶著同一個任務:找人。找那些還活著的、還記得這塊地的人。或者找那些還不知道這塊地、但很快就會知道的人。
風聲裡夾雜著很多東西。孩童的笑聲——不是那種天真無邪的笑,是那種在玩躲貓貓的時候,躲的人快要被找到之前的、帶著緊張和興奮的笑。哭泣的聲音——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把臉埋在枕頭裡的、不想被別人聽到的哭。還有一個成年男人低沉的呢喃,不是在說話,是在念什麼,像在誦經,但語調不對,經文不對,什麼都不對。那不是中文,也不完全是日語。是某種更古老的、更飢餓的東西。它沒有在被聽到之前存在過。它是在被聽到的同時才被創造出來的,從風聲中、從霧氣中、從那扇打開的門裡面,像一個還未被命名的物種,在人類語言的邊界之外,等著被發現。
它等很久了。
遠方,重型機具的引擎聲再度響起。第五任開發商正在路上,他們不知道地底的東西,已經不只是孩子了。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b7jX2IC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