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Ken的本名是陳建凱,二十六歲,做探靈直播兩年了。
兩年前他還是個跑業務的,每天穿白襯衫打廉價領帶,騎機車在中部的工業區裡穿梭,拜訪那些他根本不想見的採購和廠長。他業績普通,底薪兩萬八,每個月要繳一萬二的車貸,剩下來的錢扣掉房租和飯錢,連看電影都要挑週二特價場。他不想過這種日子,但他不知道怎麼不過這種日子。
直到某天晚上,他在YouTube上看到一個日本的靈異直播頻道。畫面上幾個人拿著手電筒走在廢棄醫院的走廊上,鏡頭很晃,畫質很差,彈幕和聊天室瘋狂刷屏,觀眾在留言區裡彼此恐嚇、尖叫、然後繼續看。他在那一集結束的時候看了一下觀看次數——直播當下最高同時在線一萬兩千人。
他關掉影片,坐在租屋處的書桌前,想了很久。他想的事情不是「靈異是不是真的」,他想的是「一萬兩千人同時在看,這些人是有多寂寞」。
第二天他辭掉業務工作,把銀行裡僅剩的八萬塊領出來,買了一台二手攝影機、兩支LED補光燈、一支無線麥克風。他設計了一個Logo——四個人影站在月光下的剪影,下面寫著「暗影檔案 Shadow Files」。他在粉絲團發了第一篇文:「全台最恐怖的廢墟,你敢不敢跟我們一起探索?」
第一期影片上線的時候,同時在線一百二十人。他沒有灰心。一百二十人也是人,一百二十個寂寞的人在深夜裡看著他走進黑暗,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陪伴。他繼續拍,繼續剪,繼續在鏡頭前面擠出那種「我也不確定前面有什麼但我不怕因為我是阿Ken」的表情。半年後,同時在線破千。一年後,破兩千。兩年後的現在,每場直播平均三千人在線,最高紀錄五千七。
他相信一件事,這件事他從來沒有公開講過,只有在喝醉的時候跟小鹿提過一次:「觀眾要的不是真相,是精彩。越恐怖越好,越失控越有流量。他們又不在乎真假,他們在乎的是有沒有感覺。」
小鹿沒有反駁他。她從來不反駁他。
小鹿的本名是林若萱,二十四歲。她在暗影檔案團隊裡的角色是「靈感應者」——這是阿Ken幫她取的頭銜,意思是她能「感覺」到靈體的存在。在直播的時候,阿Ken會把鏡頭轉向她,問「小鹿妳感覺一下,這裡有沒有?」然後她會閉上眼睛,沉默幾秒,然後說「有」,或者「沒有」,或者「祂在我們後面」。觀眾很吃這套。每次她說「祂在後面」的時候,聊天室就會被「怕爆」「幹不敢看了」「小鹿不要嚇人啦」洗版。流量會在那一刻達到當晚的高峰。
她不是演戲。她確實感覺得到。但這件事從來沒有人真的問過她——她感覺到的時候,自己怕不怕。
她從小在寄養家庭長大。生父生母的名字寫在戶口名簿上,但她從來沒見過。她換過三個寄養家庭,第一個是因為養父會在她洗澡的時候站在浴室門口,她跟社工說「叔叔會站在那裡」,然後就被轉走了。第二個是因為養母自己的小孩不喜歡她,在學校到處跟人家說「她不是我們家的人,她是外面來的」,她沒有跟社工說這件事,但她開始尿床,然後就被轉走了。第三個家庭沒有對她不好,但也沒有對她特別好——她像一件家具,放在那裡,不礙事,但也不會有人特別去擦拭。
她在第三個寄養家庭住了八年,從國小住到高中畢業。這八年間她學會了一件事——不要讓自己太麻煩別人。不要哭太大聲,不要吵到人。不要生病,不要讓養母請假帶妳去看醫生。不要考太好,不要讓養父母的親生小孩覺得被比下去。不要在別人的家裡要求有自己的房間、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任何東西。妳住在別人的房子裡,用的是別人的水、別人的電、別人買的食物。妳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縮小自己,不要擋到別人的路。
她跟阿Ken交往兩年。她知道阿Ken衝流量比衝感情認真,知道他在直播結束後不會問她「還好嗎」,只會問「剛剛那段錄到了嗎」。她知道他在外面跟別的女生搞曖昧,因為她的手機曾跳出一個訊息通知——「你今天晚上有空嗎?」——來自一個她沒見過的IG帳號,傳給阿Ken的,她看到的時候阿Ken在洗澡。她把手機放回原位,沒有問他。不是因為不生氣,是因為她怕一個人。她怕一問、一吵,最後就是分手。她就又會回到那個沒有人要的狀態,像一件被捐出去的舊衣服,放在紙箱裡,等待下一個陌生人把她領走。
她覺得自己唯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她的體質。她能感覺到那些東西,能讓三千個寂寞的人在深夜裡得到一點刺激、一點腎上腺素、一點「我好像真的看到了什麼」的幻覺。這是她的功能,她的用處,她在這個團隊裡不被取代的理由。所以她從來沒有拒絕過阿Ken的請求。「小鹿妳感覺一下,這裡有沒有?」——她會閉上眼睛,然後說有或沒有。她從來不說「我們可不可以不要進去」。她沒有說不的權利,因為她已經用好幾年沒有說不了。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foKLy5jWS
阿誠二十四歲,攝影師。他是團隊裡最安靜的人,不是因為他天生沉默,是因為他只相信鏡頭裡看得到的東西。鏡頭是誠實的——光線進來,感光元件記錄,檔案生成。沒有什麼「感覺得到但拍不到」的東西,如果有,那就是你的相機不夠好、參數沒調對、或者你的手在抖。他不信鬼神,不信靈魂,不信任何無法被光圈、快門、ISO這三個數字定義的東西。他是團隊裡唯一一個在進廢墟之前不會拜拜的人,唯一一個在碰到怪事之後第一個去檢查設備是否故障的人。
阿文二十四歲,後勤,負責網路情蒐。他的工作是在出發前把所有相關的網路討論整理出來——PTT、Dcard、IG、YouTube、各大靈異論壇和社團——然後做一份報告給阿Ken,標出「最毛的點」、「最多人討論的傳說」、「最新的現況更新」。他是團隊的眼睛,在出發之前先把路看清楚。他不太在鏡頭前出現,聲音也很少被錄進去,但每一集節目的片尾字幕上都有他的名字——那個唯一一個不會被觀眾記得的名字。
出發前三天,阿文在PTT Marvel板的討論串中篩選資訊。他看到老黑的廢墟攝影文章——發文日期是2018年3月,照片中那張活板門的特寫引起他的注意。他把老黑的帳號點進去看,最後一次上線是兩個月前,IP顯示來自一間醫院的病房區。他沒有多想,只是把座標和照片截圖存進資料夾。
他也找到小雅社團的IG貼文——一個叫「宏の攝影日常」的帳號,貼了九張廢墟的照片,其中一張是活板門的邊緣,鐵把手的特寫,光線從側面打,金屬鏽蝕的紋理很清楚。底下有一則留言:「聽說那一帶現在不太乾淨,你們有遇到什麼嗎?」貼文發布者沒有回覆。阿文把這則留言也截圖存檔。
他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把所有資料整理成一份十頁的簡報,標題是「慈暉育幼院——完整情報彙整」。第一頁是基本資料:名稱、地址、座標、年代、火災年份。第二頁是傳說整理:活板門、地下室、十六個小孩、開發商接連出事。第三頁是網路討論摘錄:PTT、IG、Dcard、YouTube。第四頁是現場照片:老黑拍的、大學生拍的、Google街景截圖。第五頁到第十頁是附件和參考資料。
他把簡報傳到群組,附帶一句話:「這個地方目前沒有直播團隊去過。門還沒有人進去過。」
阿Ken在群組讀了訊息,回了一個笑臉符號和一句話:「那就是我們的了。」
出發前一個小時,阿Ken在粉絲團發了一篇預告貼文:「今晚十點,暗影檔案史上最毛的一集。中部廢棄育幼院,六十年從未有人進入過的地下室。你敢不敢一起開門?」
貼文發出後十五分鐘,按讚數破兩千。一小時後,留言數破五百。直播還沒開始,粉絲團的線上等待人數已經突破三千。
出發前半個小時,小鹿從租屋處走出來,經過巷口那間小廟。廟不大,鐵皮屋頂,門口的石獅子身上漆著金色的漆,被雨水沖刷得斑斑駁駁。神龕裡供著一尊媽祖,臉被香煙薰成深褐色,看不清楚五官。
她停下來,雙手合十拜了一下。沒有說願望——她已經很久不許願了,因為願望從來不會實現。她只是覺得應該要拜一下,因為今晚要去的地方,她的身體在告訴她不要去。她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從哪裡來的——是外婆留給她的體質,是她自己太敏感,還是單純因為喝了太多咖啡——但她決定拜一下。求心安。求一個「如果有神明的話請稍微看一下我」的寂寞的祈禱。
她雙手合十,低頭,閉眼。香煙從香爐裡升起來,飄過她的臉。在那一瞬間,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害怕,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不是惡意的,像是有人看著她,欲言又止。像一個站在門口的人,手伸出去要敲門,但在最後一秒停住了,猶豫著要不要打擾。
她睜開眼睛。廟裡沒有人。神像在香煙後面,面目模糊。她把手放下,轉身走向阿Ken的車。
晚上十點,車子停在產業道路的盡頭。阿Ken把GoPro架在胸前,把無線麥克風夾在領口,對著鏡頭做了一段開場:「我們現在到了。這裡就是慈暉育幼院的遺址,民國四十六年大火,據說有十六個小孩——」
他沒有說完。一陣風從廢墟的方向吹過來,把麥克風的收音吹出一陣沙沙的白噪音。他頓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繼續說:「等一下我們會找到那個傳說中的活板門。如果找得到,我們會下去。如果你心臟不夠大顆,現在可以關掉了。但如果你跟我們一樣——不怕。」
他把「不怕」兩個字說得很重,像在對自己說。
阿誠扛著攝影機走在最前面,鏡頭上裝了夜視用的紅外線補光燈,畫面上所有東西都罩著一層詭異的綠色。阿Ken走第二,手裡拿著手電筒,不時往鏡頭的方向照,讓畫面出現光束和陰影的對比。阿文走第三,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阿文事先標記好的現場平面圖和活板門的預估位置。小鹿走最後面,沒有拿燈,沒有拿器材,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她的頭從下車那一刻就開始暈。不是小雅說的那種「空氣悶」的暈,是更深的、從骨頭裡面往外擴散的那種暈。她的膝蓋在發軟,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棉花上,地面的反饋被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吸收了。她的胃在翻攪,不是噁心,是那種有人在她的腹部打鼓的感覺——咚咚、咚咚、咚咚,不是她的心跳。
她知道那種感覺。那是靈體靠近時的反應。不是一個,是很多個。從四面八方,從廢墟的方向,從地下,從風吹過來的那個方向。
她沒有說。她把外套的帽子拉起來,把連帽的繩子拉緊,讓自己縮在一個更小的空間裡。她走在隊伍的最後面,始終沒有人回頭看她。
他們在主建物逛了一圈。阿Ken對著鏡頭介紹現場的格局,手電筒的光掃過斷牆、焦黑的木樑、爬滿藤蔓的門框。阿誠的鏡頭跟著他的手電筒移動,偶爾特寫一些細節——牆上的彈孔?不是,是釘子拔掉之後留下的洞。地上的灰燼?不是,是落葉腐爛後的殘渣。一切都是正常的,一切都是可以用現實解釋的。
「網路討論說這裡有一個地下室,在後面倉庫的位置,」阿Ken對著鏡頭說,語氣輕鬆,像在報路況。「我們去找找。」
他們繞到主建物後方。阿文低頭檢查平板電腦上的座標,走了大約三十步,停下來。「應該是這裡。」
地面有一處明顯的凹陷,周圍的泥土比別的地方鬆軟,雜草叢生但長得比周圍矮。阿Ken蹲下來,用手電筒照地面。泥土下面,一塊木板的輪廓隱約可見。他用手把土撥開,泥土比他預期的鬆,一下就撥掉了。木板露出來——六十公分見方,邊角腐爛,表面覆蓋著一層黑色的霉斑。邊緣有一個生鏽的鐵把手,圓環狀,被泥土塞滿了。
「找到了。」阿Ken對著鏡頭說,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紅外線的綠色畫面裡看起來不太像笑,比較像某種動物露出牙齒。
他握住鐵把手往上拉。木板動了,門縫打開約五公分,然後卡住了。他再拉,還是卡住。他蹲下來檢查門縫的邊緣——木頭因為吸水膨脹,邊緣的木頭纖維把門框咬死了,光靠手力拉不開。
「好,門卡住了,但我們有備而來。」他對著鏡頭說,然後轉頭看阿誠。「去車上拿工具。」
阿誠放下攝影機——先架在三腳架上,鏡頭對準阿Ken——然後跑回車上。不到兩分鐘他就回來了,右手拿著一根六十公分長的鐵撬棍,左手握著一支鐵鎚。金屬撞擊的聲音在廢墟裡格外響亮,像有人拿兩個鍋蓋互相敲。
阿Ken接過撬棍,把尖端插入木板邊緣的縫隙,身體的重量壓上去。撬棍和木頭之間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像有人在用力拉扯一個生鏽的鉸鏈。木板的邊緣開始碎裂,木屑飛濺,沾在他的袖子和褲管上。他把撬棍往下壓得更深,用全身的力量往前扳。
木板發出極大且尖銳的撕裂聲。不是之前老黑或阿翔撬開時那種悶響,是整塊木板快要被折斷的聲音——木頭纖維一根一根斷裂,像骨骼被折斷的慢動作。活板門被強行掀開,整塊木板幾乎斷成兩截,只剩一小段木頭還連在門框上,像一根斷掉的手指還連著一絲皮肉。
門下是一道向下延伸的階梯。窄,只有一人寬。階梯是石頭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潮濕的泥土和青苔,邊緣被磨得圓潤,顯示曾經有很多人走過——不是在這個階梯上,是在那個年代。牆壁是紅磚砌的,沒有粉光,磚縫間長出了白色的菌絲,在紅外線的畫面裡泛出螢光般的白色。空氣從洞口湧出來——潮濕的霉味、腐敗的有機物、金屬鏽蝕、以及某種帶著淡淡焦味的陳舊氣味。那不是霉味,是燒焦的味道,六十幾年前的火災,味道還卡在磚頭裡,像一個永遠不會結案的檔案。
聊天室留言開始暴增。有人打「幹真的假的」,有人打「不要下去」,有人打「這是劇本吧」,有人打「小鹿的表情好可怕」。最後一則留言來自一個叫做「路人甲」的帳號:「她怎麼了?」
小鹿站在人群後方。她沒有走到洞口邊,她站在離階梯大約三步遠的距離,兩隻手抱在胸前。不是防備的姿勢,是把自己縮小的姿勢——像一個人站在寒風中,沒有外套,只能把手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試圖保存最後一點體溫。
「阿Ken,我們可不可以不要——」
「就一個門而已,打開看一下。」阿Ken打斷她。他沒有回頭,語氣像在跟一個小孩說「不要怕,只是看個醫生而已」。他已經帶頭走下階梯。
阿誠把攝影機從三腳架上拿下來,扛在肩上,跟在阿Ken後面。鏡頭跟著阿Ken的背影往下移動,階梯在紅外線的畫面裡像一條通往地心的隧道。阿文第三個下去,手裡還拿著平板電腦,螢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巴,讓他的臉看起來像一個倒過來的三角形。
小鹿站在洞口。她想跟著下去,這是她的工作,這是她的功能,這是她在這個團隊裡的理由。她應該要閉上眼睛,然後說『我感覺到了』,然後觀眾就會覺得她很厲害、很靈感應、很值得追蹤。但她沒有辦法動。不是害怕——她已經習慣害怕了。是她的身體在說不。她的膝蓋不願意彎曲,她的腳不願意踩上那第一級階梯。她的身體記得某種她的理智還不知道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氣,往下走。
階梯只有十二級,但她覺得自己走了很久。每踩一級,空氣就變得更重、更濕、更冷。不是溫度的問題——她穿的外套夠厚,手腳都還是暖的。是密度的問題。她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團透明的果凍裡,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腳從黏稠的空氣中拔出來,再踩進更黏稠的下一級。她的耳朵開始耳鳴,不是高頻的嗡嗡聲,是低頻的、像引擎在很遠的地方怠速的那種震動。震動從腳底傳上來,經過膝蓋、骨盆、脊椎,最後停在胸口。
她走到階梯底部,站在鐵門前。
阿Ken已經在推門了。鐵門生鏽嚴重,門板上原本可能貼著什麼東西——紙屑殘留,顏色已經發黑,黏在生鏽的鐵皮上,像燒焦的皮膚。門沒有鎖。阿Ken用力一推,鐵門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往內移動了幾公分。鐵鏽從門框邊緣剝落,掉在地上,像乾涸的血塊。
門開了。
一股氣味從裡面衝出來。不是霉味——是封存了幾十年的味道,像打開一個從未被打開過的罐頭。潮濕、腐敗、鐵鏽、汗水、尿騷、血的鐵腥味、燃燒後的焦味——全部混在一起,攪拌、發酵、沉澱、再發酵,形成一種黏稠的、幾乎有實體的味道。它不只是氣味,它是這六十幾年來所有在這間地下室裡發生過的事情的濃縮液,蒸發成氣體,被封在鐵門後面,直到現在。
阿Ken把手電筒照進黑暗。光線切開黑暗的一小塊,照亮了地面——泥土夯實的,上面有不規則的凹陷和突起。照亮了牆壁——紅磚砌的,表面覆蓋著一層黑色的油垢,在手電筒的光下反出詭異的光澤。照亮了天花板——很低,一個成人必須微微低頭才不會撞到,上面有一個拳頭大的洞,是通氣孔。
小鹿站在階梯中段。她沒有走進去,她甚至沒有走到鐵門前面。她的腳在最後一級階梯上停住了,像踩到一個看不見的煞車。
然後她的呼吸變了。
不是她自己在控制呼吸——是她的橫膈膜被某個人接管了。有人在外面按壓她的胸腔,像急救人員在做心肺復甦術,一下、一下、一下,頻率不對,節奏不對,不是她的心跳在帶動呼吸,是呼吸在帶動心跳。她的心率開始不規律,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她心臟外面敲門。
她聽見他們了。
不是一個。是很多。聲音不是從鐵門裡面傳出來的——是從她身體裡面響起來的。像有人在她的大腦裡裝了一個收音機,調到了一個只有她能收到的頻率,然後把音量轉到最大。那些聲音不是語言,是情緒——恐懼、飢餓、寒冷、疼痛、還有一種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像是被全世界遺忘的孤獨。那些情緒像水一樣灌進她的身體,從頭頂灌進來,經過喉嚨、胸腔、腹腔,往下流,流到手腳的末端,把她原本的情緒擠出去,像水取代空氣一樣。
她想要開口叫阿Ken快上來。她張開嘴,吸了一口氣,想要發出聲音。但她說出來的話不是她的——
「老師對不起我不會再尿床了——」
那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稚嫩、尖細、帶著哭腔。不是小鹿的聲音——小鹿的聲音比較低沉,比較平,像一條沒有波紋的河。這個聲音像一條被踩住的蛇,尖銳、顫抖、充滿了恐懼。她聽到自己的嘴巴說出這些話,但她沒有在說這些話。她的舌頭、她的聲帶、她的嘴唇——全部被別人控制了。她只是一個房間,現在有人闖進來了,把家具搬走,換上自己的東西。
阿誠的鏡頭猛然轉向小鹿。
紅外線的綠色畫面中,小鹿站在階梯中段,兩隻手抓著牆壁的磚縫,指節泛白。她的雙腿在發抖,從膝蓋到腳踝都在抖,像一台快要解體的機器。她的眼睛是睜開的,但瞳孔不對焦——不是在看東西,是在被東西看。眼白上面布滿血絲,血絲在擴散,像樹根在土壤中生長。
「阿Ken……我們不要在這裡。」
這句話前半段是小鹿的聲音——疲憊、壓抑、像一個長期失眠的人在凌晨四點說出的話。但後半段換了。後半段是一個少年的聲音,低沉、沙啞、像聲帶被砂紙磨過。那個聲音說:「為什麼不開門。」
不是疑問句。是質問。是六十幾年來每天在黑暗中重複的同一句話,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說話的對象,把所有的情緒壓縮成這五個字,一次爆發。
小鹿的腿軟了。她的膝蓋彎曲,身體往下墜,跪在階梯上。膝蓋撞擊石面的聲音很悶,但她沒有發出痛呼——她的臉已經不是她的了。她的眼睛翻白,瞳孔往上吊,露出眼白下面那一層淡紅色的結膜。她的嘴唇在動,但發出來的聲音不是一個人在說話——是多個聲音在爭奪同一副聲帶。
女童的聲音說:「老師對不起我會乖不要關我——」
少年的聲音大吼:「為什麼不來開門——」
幼兒的聲音說:「好黑……哥哥……好黑——」
三個聲音在小鹿的喉嚨裡打架,彼此重疊、交錯,像三條不同的旋律在同一個節拍上演奏,不和諧,不協調,但同時存在。她的身體開始抽搐——不是癲癇那種全身性的抽搐,是局部性的、有選擇性的:左手猛抓自己的右手臂,指甲陷進肉裡,抓出血痕;下一秒,右手又去打自己的左手,力道大得像要打斷它。她的手在互相打架,像是兩隻手分別屬於兩個不同的人,而這兩個人有仇。
阿誠的鏡頭在抖。不是他的手在抖——他把攝影機扛在肩上,身體很穩,但鏡頭在晃,因為地面在震動。不是地震,是從地下室深處傳來的低頻震動,像有一台巨大的機器在地底下運轉,震波順著紅磚牆往上傳,傳到階梯,傳到地面,傳到阿誠的腳底板,然後傳到他的肩膀上,傳到攝影機的穩定器上,讓畫面出現了一種不規則的、像心跳一樣的脈動。
阿文也不對勁了。
他從鐵門前面退回來,退到階梯旁邊,背靠著牆。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縮得很小,像兩個黑色的針孔。他開始對著一面牆磕頭。不是輕輕地碰,是用力地撞——額頭撞在磚面上,發出悶響,一下、兩下、三下。血從他的額頭上流下來,順著鼻樑流到嘴唇,流進嘴巴,他完全沒感覺。他一邊磕頭一邊說:「院長對不起……我不敢了……我不要下去……院長對不起……我不敢了……我不要下去……」
同樣的兩句話,像壞掉的錄音帶,一直重複。每重複一次,額頭就撞一次。磚面上開始出現暗紅色的印記,不是血跡——是皮膚組織被磚面的粗糙紋路刮下來,留在磚頭上,像一種奇怪的簽名。
阿Ken大喊:「撤退!撤退!全部上去!」
他把小鹿抱起來。她的體重很輕,但在他懷裡像一袋不聽話的沙包——她的身體在扭動、在掙扎、在試圖把自己從他的手臂中甩出去。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嘴巴對著他的耳朵,用不同的聲音輪流說話——女童的聲音說「好冷」,然後突然換成一個成年男性的聲音,夾雜日語和台語:「這裡是什麼地方……為什麼這麼多小孩……」
那個成年男性的聲音不是孩子。那是別的東西。是後來才來的。
阿Ken沒有時間想這些。他用一隻手抱著小鹿,另一隻手拉阿文。阿文的額頭已經血肉模糊了,血和灰塵混在一起,在他的臉上形成一種暗紅色的泥漿。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不是昏迷的閉法,是像一個小孩在害怕的時候用力把眼睛閉緊的那種閉法,眼周的肌肉全部繃緊,眼皮皺成一團。
「阿文!走了!」阿Ken用力拉他的手臂。
阿文的眼睛睜開了。但不是阿文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面的東西不是阿文——阿文是溫和的、謹慎的、有點內向的。這雙眼睛是憤怒的、是恨的、是一個十歲男孩在黑暗中等待了六十幾年之後終於等到門開了卻發現外面沒有人來的那種恨。
「我們出來了。」聲音不是阿文的。是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平靜,沒有情緒,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然後阿文自己站起來了。他的步伐很穩,不像一個剛剛在磕頭的人。他走路的姿態也不一樣——阿文走路有點內八,肩膀會微微往前縮,像一隻隨時準備躲進殼裡的烏龜。但現在他走路的姿態是敞開的、步伐很大、重心在前面,像一個急著要去哪裡的人。
阿Ken沒有時間多想。他把兩個人拖上階梯,阿誠跟在後面,鏡頭還開著,但畫面上只剩下雜亂的光影和晃動的地面。爬樓梯的過程中,阿文突然轉頭,對著阿誠的方向說了一句話。聲音是一個小男孩的聲音,但語氣是對一個大人的語氣,認真、鄭重、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們出來了。」
然後他繼續往上走。步伐沒有亂。
他們衝出活板門,跌跌撞撞地跑過空地,跑過碎石和雜草,跑過那些他們一個小時前還在拍照的斷牆殘壁。阿Ken把小鹿放進後座,阿文自己爬進副駕駛座——他的動作俐落得不像是同一個人。阿誠跳上駕駛座,鑰匙插進去,發動引擎。車子輪胎在碎石上打滑了一下,發出尖銳的摩擦聲,然後彈出去,順著產業道路往下衝。
手機掉在廢墟的地上。那是阿Ken的手機,從他口袋裡滑出來的,鏡頭朝上,螢幕還亮著——直播還在繼續。畫面裡是夜空,雜草在鏡頭邊緣搖晃,收音收到遠方車門關上的聲音和引擎發動聲,然後是輪胎打滑的聲音,然後引擎聲漸遠,然後是風聲,然後是風聲裡的細微雜訊。
直播聊天室還在刷。有人打「發生什麼事了」,有人打「他們跑什麼」,有人打「幹我聽到小孩的聲音」,有人打「這也太真實了吧」,有人打「是不是在演」。最後幾則留言幾乎同時出現:「畫面裡是不是有人站著?」
鏡頭朝上,照著夜空。但在鏡頭的最邊緣,在雜草和夜空的交界處,有一個模糊的、灰白色的影子。它站著。沒有動。它的高度大約是一個成年人的腰那麼高。
然後直播訊號中斷。畫面凍結在最一格——夜空、雜草、和那個模糊的灰白色影子。螢幕上出現一行字:「訊號遺失,請檢查網路連線。」
訊息沒有再恢復。
被送往醫院的路途上,小鹿感覺自己不是被推出身體,而是被擠到角落。
她還在這裡。大腦還在運作,聽覺還在接收,觸覺還在工作——她能感覺到汽車座椅的皮面貼著她的背,能感覺到安全帶勒著她的胸口,能感覺到阿Ken的手臂壓著她的肩膀不讓她亂動。她看得到——雖然她的眼睛翻白,但她看得到,只是看到的東西不是車頂、不是窗外的路燈、不是阿Ken焦急的臉。她看到的是一片黑暗,和一雙一雙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她。不是惡意,不是善意——是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無法歸類的視線。像是一個三歲小孩站在黑暗的房間裡,不知道門在哪裡,但她不哭也不叫,只是站著,睜大眼睛,等有人來。
她還在那裡,還看得到、聽得到,但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手腳。她的身體像是一間被佔領的房子,她縮在最裡面的房間,聽著外面的動靜。有人在走廊上走來走去,有人在翻她的抽屜,有人在她的床上躺下來,有人在她的廚房裡開火煮東西——她聽得到所有聲音,但她不能出去,因為門被從外面鎖住了。不對,門沒有被鎖。門本來是她的。是她把門關上了,因為她想躲在裡面,等那些人走掉。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kTJ7YNpHD
但他們不走。
她聽見一個少年的聲音在她體內大吼:「為什麼不來開門!」
那個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她的胸腔裡,從心臟的位置,像心臟自己開始說話了。聲音很大,大到她覺得肋骨在震動,大到她擔心旁邊的阿Ken會聽到。但阿Ken沒有反應,因為這個聲音只有她自己聽得到。
她感覺到自己的右手在打自己的左手。不是輕輕地打,是用力地、有節奏地、像在敲一扇門。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地打在手腕的骨頭上,骨頭和骨頭碰撞的聲音隔著皮膚傳到她的耳朵裡,砰、砰、砰。她想喊痛,但嘴巴不是她的。她的嘴巴正在說別的話——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在念一串她聽不懂的台語,像在念咒。
她聽見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房間的最深處、最裡面的那個角落,蜷縮著。聲音像是一個三歲小孩在發抖,牙齒打顫的聲音混在語音裡面,讓每一個字都糊糊的、軟軟的、像剛學說話的小孩還不太會控制舌頭。
「好黑……哥哥……好黑……」
那是妹仔。小鹿不知道她叫妹仔,但她知道那是那個最小的。不是推理出來的,是感覺到的——她感覺到自己體內有一個很小的東西,像一團被揉皺的紙,縮在角落,不敢動,不敢說話,不敢呼吸太大力。
很多年以後,小鹿會對張國棟說那句話。她會坐在台南老家的客廳裡,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對一個退休刑警說出她在醫院裡沒跟任何人說過的感受。
「那不是十六個聲音,是十六個人。」她會這樣說。「他們在我身體裡,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溫度,自己的氣味,自己的痛。有一個很燙,像剛被火燒過,他一直在大叫。有一個很冷,像泡在水裡,她一直在哭。還有一個最小的,我感覺不到她的溫度,她太小的,她的體溫和我的體溫混在一起了,分不出來。」
她會停下來,喝一口涼掉的茶,然後繼續說:「他們在裡面,我在外面看著他們。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你親眼看到一個三歲小孩在發抖,你卻沒辦法抱她。你只能看著。你連閉眼睛都不行,因為你的眼皮不是你的。」
救護車的鳴笛聲在夜空中迴盪,從山區一路響到市區。紅燈一個一個被闖過,路口的車輛靠邊讓道,行人駐足觀看。沒有人知道這台救護車上載著什麼——四個人,三個被附身,一個嚇到不敢說話。沒有人知道這四個人一個小時前還在廢墟裡直播,還在笑著說「不怕」。沒有人知道那扇門被打開了,十六個孩子出來了,以及更多不屬於孩子的東西也跟著出來了。
救護車開進醫院的急診室車道。醫護人員已經在門口等了,擔架推過來,小鹿被抬上去。她的眼睛還是翻白的,嘴唇在動,聲音很輕,但護理師靠近的時候聽到了。護理師後來跟同事說,那個女生說了一句話,但聲音不是她的——是一個小孩的,很輕,像在問一個問題。
「我要找那個人。」
護理師問她找誰。她沒有再回應。眼睛還是翻白的,嘴唇還是在動,但沒有聲音了。她被推進急診室,推過長長的走廊,推過日光燈一盞一盞從頭頂掠過。每經過一盞燈,她的瞳孔就收縮一下——不是對光的反射,是身體對光的記憶。她的身體記得光,記得在黑暗中等待了六十幾年之後第一次看到光的那種感覺。
但那不是她的記憶。
廢墟的空景。夜深了,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滲下來,照在活板門上。門敞開著,沒有被關上。木板斷成兩截,一半蓋在洞口上,一半掉在旁邊的泥土裡,像一個被撕開的傷口。門下的階梯通向黑暗,階梯上的泥土有新鮮的腳印——阿Ken的軍靴、阿誠的運動鞋、阿文的平板鞋、小鹿的帆布鞋。四種鞋印,交錯、重疊、混亂,像一群人在逃命。
空氣中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灰色霧氣,正在從黑暗中緩緩升起。它順著階梯往上移動,穿過活板門,在夜空中擴散。不是飄散,是擴散——像一滴墨水滴進水裡,慢慢地、不可逆地往外暈開,顏色從濃轉淡,但範圍愈來愈大。
它沒有停。不會停。
醫院的急診室。日光燈很亮,亮到牆壁和地板都反光。小鹿被推進診間,護理師在準備鎮定劑,醫生在翻她的眼皮檢查瞳孔反射。她的瞳孔有反應——收縮、放大、收縮、放大,頻率不對,周期不規則,像有人在裡面開關一盞燈。她的嘴唇還在動,但聲音已經不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斷斷續續的單字,像一個收音機在頻道之間掃描,每一個頻道只停留零點幾秒,然後跳到下一個。
「門……開……哥哥……不要……關……好……黑……」
醫生問護理師:「病患資料呢?」
「沒有證件。救護車上只有這一支手機。」護理師把手機遞過去,螢幕上還停留在暗影檔案粉絲團的頁面。最後一篇貼文是今晚的直播預告,底下留言已經破千了。最新的幾則留言是:「直播斷了」「他們還好嗎」「有人報警了嗎」「我好像看到一個小孩站在鏡頭邊緣」。
醫生沒有看留言。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轉頭對護理師說:「準備打鎮定劑。劑量先從——」
小鹿突然坐起來。
不是慢慢起身的那種坐起來。是像被人從背後拉起來的那種——上半身從平躺瞬間彈成九十度,速度太快,快到她的頭髮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線。她的眼睛還是翻白的,但她的嘴巴在說一句完整的話,每個字都很清楚,語氣不像病人、不像小孩、不像任何一個人在這間急診室裡應該有的語氣。
「我要找那個人。」
護理師愣住。醫生也愣住。鎮定劑的針筒停在半空中。
「什麼人?」護理師問。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她不是警察,不是心理師,她只是一個急診室的護理師,她的工作是在醫生的指示下打針、換藥、量血壓。但她問了,因為那個語氣不像是在對空氣說話,那個語氣是在對一個特定的人說話,而那個人的名字還沒有被說出來。
小鹿沒有回答。她的身體軟下來,躺回床上,眼睛慢慢閉上。不是昏迷——是某種東西從她身上離開了,像一個人從房間裡走出去,把門關上。她的呼吸變得平穩,瞳孔恢復正常,嘴唇不再蠕動。她看起來像一個睡著的二十四歲女生,不像被附身的人、不像靈異直播的靈感應者、不像任何特別的人。
但她沒有真的睡著。她在裡面,在那個房間裡,縮在那個最小的旁邊。她把那個三歲小孩的手握住,小孩的手很冷,冷到她覺得自己在握一塊冰。她握著那隻手,沒有放開。小孩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她們只是在那個黑暗的房間裡,握著手,等。等天亮,等人來,等門開。
遠方的廢墟,活板門還是開著的。灰色霧氣繼續從黑暗中滲出,在夜空中扭曲、擴散、分裂,然後被風吹散。風聲裡夾雜著很多東西——孩童的笑聲、哭泣的聲音、還有一個成年男人低沉的呢喃。那不是中文,也不完全是日語。是某種更古老的、更飢餓的東西。
十六個童年的聲音,以及更多不屬於童年的聲音,在風中散開。
他們不在廢墟了。他們在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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