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的車是一輛墨綠色的福特,車齡比駕駛的年紀還大,冷氣不冷,音響壞了,副駕駛座的窗戶要用拳頭捶兩下才能搖上來。車子沿著產業道路往上爬,引擎吃力地吼著,排氣管偶爾放炮,在山谷裡炸出一串回聲。
阿宏開車。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滑手機,IG的限時動態已經發了三則:第一則是車窗外的山景,濾鏡套了暗色調,字幕寫著「前往傳說中的廢墟」;第二則是副駕駛座阿翔的側臉,字幕寫著「不怕死的隊友」;第三則是後座兩個女生反射在照後鏡裡的模糊影像,字幕寫著「靈異探險團出發」。
他是攝影社社長,二十一歲,急著想在IG上打出名號。他的追蹤數卡在三千已經半年了,不管發什麼都上不去:風景照沒人看,人像照拍不過那些專攻女模的帳號,街拍又被嫌無聊。他需要一個爆點。一個讓人忍不住截圖、轉發、留言「這在哪裡」的爆點。廢墟探險,夜間拍攝,靈異傳說,這三個元素加在一起,他就不信演算法不買單。
他在IG探索頁面上看到老黑的廢墟攝影帳號時,第一反應是「這個色調不錯」。第二反應是「這個地方沒人拍過」。他點進去看完所有照片,最吸引他的不是那些斷壁殘垣,是那張活板門的特寫。畫面裡一塊嵌在地面的木板,生鏽的鐵把手,門縫裡的全黑。他看著那張照片,腦子裡已經在構圖了。探照燈從下往上打,光束切開黑暗,模特兒站在門邊,穿白色的連身裙。他按下截圖,把座標抄下來,轉發到社團群組。
「欸這地方感覺很適合拍主題照欸。」
阿翔是第一個回的。他是阿宏的高中同學,體育系,籃球校隊,一百八十六公分,九十二公斤,身上的肌肉線條即使在T恤下面也遮不住。他什麼都敢試、什麼都不信,不是那種經過理性思考後選擇不信的人,是那種從來沒有想過「要不要信」的人。對他來說,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東西:碰得到和碰不到的。碰得到的他處理,碰不到的他懶得理。
「走啊,禮拜六。」他回了這六個字,附帶一個骷髏頭的emoji。
饅頭是阿翔的女友。她坐在後座右側,靠窗,手機放在大腿上,螢幕亮著但沒有在看。她跟來的原因很簡單,她不想被排除在群體之外。阿翔要去的地方她就去,阿翔要做的事她就做,她從來不問「為什麼」,因為她怕問了之後阿翔會覺得她很麻煩。她從頭到尾都覺得這地方不對勁,從一開始阿宏在群組貼那張照片的時候就覺得了。但她沒有說。她太習慣壓抑自己的直覺了,壓到那些直覺變成胃酸,在空腹的時候往上爬,燒灼食道。
小雅坐在饅頭旁邊,靠左側的車窗。她把窗戶搖下一半,讓風灌進來。山區的空氣比平地涼,帶著植物和泥土的氣味,還有一種她說不上來的、像是被很多很多人踩過之後留下的沉悶味道。
她是饅頭的室友,二十歲,靈異體質。這個詞是她外婆用的。外婆是部落裡的巫婆,不是那種上電視的、穿誇張道袍的、在綜藝節目裡拿香揮來揮去的那種。外婆的巫婆是做實事的:有人生病了,她去家裡看,說「這個不是生病,是被跟了」,然後作法,病就好了。有人家裡不平安,她去看了,說「地基挖到東西了」,然後處理完,就平安了。小雅從小就知道外婆跟別人的阿嬤不一樣,但她不知道自己也跟別人不一樣,直到她七歲那年,在外婆家的院子裡看到一個穿白色衣服的男人站在榕樹下,她問外婆「那個叔叔是誰」,外婆往榕樹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沒有變,但牽著她的手緊了一下。
「妳跟我一樣,看得到那邊的人。」那天晚上外婆對她說。「不要去找他們,但看到了也不要怕。妳怕,他們就知道妳看得到。他們會來找妳。」
小雅一直很小心。她不去墓園、不去事故現場、不去任何可能聚集「那種東西」的地方。她走夜路的時候不看暗處,搭電梯的時候不照鏡子,住旅館的時候進門前先敲三下。這些習慣讓她平平安安地活到了二十歲,偶爾看到,但她學會了假裝沒看到,那些東西也就假裝沒有被她看到。
但今天她沒有拒絕邀約。因為阿宏在IG限動寫了「今晚要去一個超毛的廢墟」,「今晚」兩個字下面用紅筆畫了底線,「超毛」兩個字後面加了三個驚嘆號,而她喜歡阿宏。她從上學期社團聯展的時候就喜歡他了,喜歡他在台上講解構圖時認真的樣子,喜歡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的虎牙比右邊的尖一點點,喜歡他在IG發限動的時候總是會把亮度調到讓照片看起來像一張舊底片。她只是想出現在他旁邊。如果可以的話,坐在他旁邊、站在他旁邊、走在離他五十公分以內的任何位置。
所以她沒有說「那個地方不要去」。她沒有說「我覺得那裡不對」。她沒有說「我外婆說」,因為如果她說了,阿宏可能會問為什麼,她就必須解釋,解釋完之後阿宏可能會用一種「原來妳是這種女生」的眼神看她,然後下次約會就不會找她了。所以她閉嘴。
車子在一條碎石路邊停下來。阿宏熄火,拔出鑰匙,轉頭對後座說:「到了。」
下午四點。太陽還在天上,但已經偏西了,光線從金黃色慢慢轉向橘紅,把廢墟的殘骸染成一片溫暖的顏色。斷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像黑色的手指從地面伸出來,指向東邊。雜草在風中搖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從遠處看,這只是一個普通的、荒廢了很久的地方,和台灣山區幾百個廢墟沒有什麼不同。
四個人下車。阿翔伸了一個懶腰,關節劈啪作響,他深吸一口氣,說:「空氣不錯。」
阿宏從後車廂拿出相機包和兩支LED燈棒,一支交給阿翔,一支自己拿著。他一邊走一邊拍,手機、單眼、GoPro輪流上陣:手機拍限動,單眼拍素材,GoPro架在胸前錄全程。他算過了,這些素材至少可以剪出三支影片:一支廢墟空景的氛圍片、一支探險過程的Vlog、一支最終成品的主題照幕後花絮。三支影片發完之後,追蹤數應該可以破五千。
饅頭跟在阿翔後面,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她一直在看地上,不是在看路,是在看那些從裂縫中長出來的植物。芒草、咸豐草、紫花藿香薊,還有一些她不認識的蕨類,從焦黑的木樑間隙中鑽出來,綠得很新鮮,像在嘲笑那些燒成灰的東西。
小雅走在最後面。從下車開始她就覺得頭有點暈,不是天旋地轉的那種暈,是悶,像走進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空氣不流通,氧氣含量不夠。她把這種感覺歸咎於海拔,雖然她知道這個海拔根本不會有高山症。
「饅頭,這裡的空氣很悶。」她小聲說。
「山區氣壓低吧。」饅頭說,沒有回頭。
他們在主建物拍照拍了大約一個小時。阿宏指揮阿翔站在斷牆前面當模特兒,LED燈棒從側面打光,在阿翔的身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快門聲不斷響起,阿翔換了五六個姿勢,饅頭在旁邊用手機幫他錄影,小雅站在最遠的地方,靠在一個半倒塌的門框上,看著他們。
陽光愈來愈斜,廢墟的影子愈來愈長。風變大了,吹得芒草彎腰,把遠處檳榔園的葉子吹出波浪般的聲響。空氣中的那種類似燒焦的氣味變濃了,不是有人在燒東西,是溫度下降之後,某種藏在磚頭和泥土裡的味道被釋放出來,像一個密閉的罐子被打開了一條縫。
阿宏看了一下時間,說:「趁天還沒全黑,繞到後面去看看。PTT上說後面還有一個倉庫的遺跡。」
他們繞過主建物,穿過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阿翔走在最前面,靴子踩斷枯枝的聲音很脆,像骨頭折斷的聲音。饅頭跟在後面,小雅在饅頭後面,阿宏在最後面,一邊走一邊用手機拍他們三個人的背影。
阿翔走到空地中央的時候,腳步突然頓了一下。不是停下來,是步伐被什麼東西中斷了,他的右腳踩下去,地面的聲音不對。前面幾步踩在泥土和碎石上是悶的、散的,但這一腳踩下去,底下傳來一聲很短的、空心的迴響,像踩在一個巨大的木箱上面。
「欸你們過來一下。」他蹲下來,用手撥開腳邊的雜草和泥土。
地面有一塊區域的顏色比周圍深,泥土的質地也不一樣,周圍是粗礫的、混著碎石和枯葉的表土,但這塊區域的泥土比較細、比較鬆,像是被人翻動過之後又鋪回去的。阿翔用手掌把土推開,泥土下面露出一截木頭的邊緣。
阿宏湊過來,蹲在他對面,用隨身攜帶的小手電筒照向那塊木頭。木頭已經發黑了,邊角腐爛,表面覆蓋著一層潮濕的泥土。他順著木頭的邊緣往旁邊撥土,泥土比他想像的鬆軟,用手就撥得開。幾分鐘後,一塊大約六十公分見方的木板輪廓出現在他們面前。木板的邊緣有一個生鏽的鐵把手,圓環狀,被泥土塞滿了,只剩一小截金屬還露在外面。
「這是什麼?」饅頭問。她的聲音比平常小,像是在圖書館裡說話。
「活板門。」阿宏說,語氣壓不住興奮。「PTT上說的那個。我以為唬爛的,結果是真的。」
他把手機交給饅頭,叫她幫忙打光。兩隻手握住鐵把手往上拉。木板動了一下,發出尖銳的撕裂聲,不是整塊被掀起來的那種聲音,比較像一個很重的東西被拖過粗糙的地面。他把木板往上拉了大約十公分,然後卡住了。木板因為春天的雨水吸了水,邊緣的木頭纖維膨脹,把門框咬死了。
「太重了。」他喘著氣,把手鬆開。「阿翔,你來。」
阿翔接手。他不用兩隻手,他用一隻手握住把手,另一隻手撐在地面上當支點,手臂的肌肉繃緊,青筋從手背一路爬到前臂。木板發出更大的聲音,邊緣的木頭纖維斷裂的聲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他把門拉到大約十五公分的高度,然後木板發出卡死的聲音,不是他沒力氣了,是木頭和門框之間的摩擦力大到了他拉不動的程度。
「算了啦,」饅頭說,語氣不像是建議,比較像是在請求。「不要亂動人家的東西。」
阿翔把手鬆開,活板門彈回原位,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甩了甩手,說:「卡死了。下次帶撬棍來。」
小雅沒有在聽他們說話。
從阿翔蹲下來撥土的時候,她就已經不在「聽」的狀態了。她的耳朵還在接收聲音,阿宏的驚呼、阿翔的喘息、饅頭的勸阻,但她的大腦沒有在處理這些。她的注意力全部被那條門縫吸走了。
門縫大約十五公分。從她的角度,從門縫看進去只能看到一片全黑,不是那種「沒有光線」的黑,是那種「光線被吃掉了」的黑,像你拿手電筒照一個深不見底的洞,光射進去就不回來了的那種黑。
但她不是在看。
她在聽。
門縫裡傳來很輕的聲音。不是風聲,風聲是連續的、均勻的,像一條流動的河。門縫裡的聲音是斷續的、不規則的,像有人在黑暗中試圖保持安靜,但沒有完全成功。不是一個人的呼吸。是很多人的呼吸。有的淺、有的深、有的急、有的緩,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個合唱團在沒有指揮的狀態下各自練習,所有的聲音從同一個地方傳出來,但沒有對齊。
其中有一個呼吸聲特別小。小到她必須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聲音上才能聽清楚。那個聲音帶著一種濕潤的、堵塞的特質,像是空氣通過一個很窄的通道時被強迫放大的摩擦聲,那是嬰兒或幼童才有的呼吸聲,他們的氣管太細,任何一點分泌物都會讓呼吸變成一件需要用力的事。
小雅蹲下來。她不是故意要蹲下來的,她的身體自己動了,像是被那條門縫裡的什麼東西往下拉。她把臉湊近門縫,近到她的睫毛幾乎要碰到木板的邊緣。
裡面是全黑的。她什麼都看不到。但她的耳朵告訴她,那些呼吸聲的主人,正在等她。不是等她下來,是等她做什麼事。開門?關門?叫人?她不知道。她只感覺到自己被注視著。不是一雙眼睛,是很多雙。從黑暗中,從那些呼吸聲的來源,從她看不到但感覺得到的位置,很多雙眼睛正在看著她。
「小雅?」
饅頭的手搭上她的肩膀。那隻手是溫的,但是碰到她肩膀的時候,她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了一下,不是因為饅頭嚇到她,是因為她在那個瞬間突然意識到,那些呼吸聲不是從門縫裡傳出來的。是從她自己身體裡面傳出來的。從她的胸腔、她的喉嚨、她的耳膜後方,從她身體裡面某個她不認識的房間。
「沒事。」小雅站起來,把頭髮撥到耳後。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她自己預期的平靜。「我們走了好不好。」
饅頭看著她。小雅的臉色很白,不是那種粉底沒塗勻的白,是那種血液從毛細血管撤退之後、皮膚底層透出來的白。嘴唇的顏色也淡了,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但她的眼神沒有失焦,說話也沒有結巴,看起來不像要昏倒的樣子。
「妳還好嗎?是不是暈車?」饅頭問。
「有一點。」小雅說。她沒有說謊,她確實暈。但不是車開太快的那種暈。
阿宏還在拍照。他趴在地上,把單眼的鏡頭伸進門縫,閃光燈在黑暗中炸開,白光從縫隙中漏出來,像閃電劈進一個密閉的房間。他拍了五六張,檢視照片全是灰塵和雜訊,什麼都沒有。但他不在乎,因為他已經拍到夠多的素材了。活板門的特寫、阿翔拉門的連續畫面、門縫裡那片全黑的構圖,這些照片發出去,留言數和分享數一定很可觀。
「差不多了,天快黑了。」阿翔說,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吧。」
四個人往回走。阿宏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低頭檢查剛才拍的照片。阿翔走第二,手插在口袋裡,吹著口哨,旋律聽不出來是哪首歌。饅頭走第三,她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上面,雙手抱胸,步伐比來的時候快。小雅走最後面。
上車之後,小雅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車子發動,引擎的震動透過座椅傳到她的身體裡,和那些還在耳朵深處迴盪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她沒有說話,把外套的帽子拉起來蓋住半張臉,讓自己縮進一個更小的空間裡。饅頭從後座伸過手來摸了一下她的額頭,沒有發燒。
「回去喝個熱湯就好了。」饅頭說。
小雅點點頭,沒有睜開眼睛。她沒有跟饅頭說她在門縫裡聽到了什麼。沒有說那些呼吸聲、那個嬰兒的痰音、那種被很多雙眼睛注視的感覺。她沒有說是因為她不知道怎麼說,那些東西不在語言的範圍裡。就像你不能跟一個沒聽過笛子的人形容笛子的聲音,你只能說「很尖、很細、像風穿過竹子的縫隙」,但對方聽完還是不會知道笛子聽起來是什麼樣子。
車子開下山,經過一個轉彎的時候,右邊的後照鏡裡出現了一個東西。小雅從帽子的縫隙中看到它。一個很小的人影,站在路邊的護欄上,灰白色的,輪廓模糊,像一張被雨淋濕的報紙貼在玻璃上。它站的位置是廢墟出來的唯一一條路,也就是說,它在目送他們離開。
小雅把眼睛閉得更緊。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回到宿舍已經是晚上九點。小雅洗完澡,頭髮還沒吹乾就倒在床上。饅頭在隔壁床滑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片淡藍色的霧。
「小雅,妳睡了嗎?」
「還沒。」
「妳今天在那個廢墟的時候,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小雅沉默了一下。她可以說實話,也可以說「沒有,只是有點暈車」。她選了後者。「沒有啦,就暈車。山路彎來彎去的。」
饅頭沒有追問。「喔。那早點睡。」
燈關了。黑暗中,小雅翻來覆去。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她知道自己一閉上眼睛就會回到那個門縫前面,但她已經閉上眼睛了,所以這句思考本身就不成立。她在邏輯的縫隙中找到了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然後被睡眠拉了下去。
然後她不能動了。
意識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床上。身體的重量壓在床墊上,棉被的重量壓在身上,枕頭的角度托著她的後腦勺。她聽得到窗外機車經過的聲音,聽得到饅頭在隔壁床均勻的呼吸聲,聽得到冰箱壓縮機運轉的低頻嗡鳴。所有的感官都在正常運作。
但她不能動。
不是「不想動」,是她對自己的身體發出的每一個指令都被擋住了。手指彎曲、腳趾捲曲、轉頭、睜開眼睛,全部沒有回應。她像一個被關在自己身體裡的乘客,坐在駕駛座上但方向盤和油門都不歸她管。
然後她感覺到有人在看她。
不是從房間裡。是從更近的地方。從床邊。有人在她的床邊站著,微微彎腰,低頭看著她的臉。不止一個人。她數不出來,因為她沒有辦法轉頭,但她感覺得到他們的數量,左邊兩個、右邊三個、腳邊還有好幾個。他們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身上、每一寸暴露在棉被外面的皮膚上,像很多根細細的針,不刺,但癢。
她想要尖叫。嘴巴張不開。
其中一個視線往下移動,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胸口,然後停在心臟的位置。那個視線很重,重到她的心跳開始不規律,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是在回應某種節奏,又像是心臟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握住,正在被按壓。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幾秒,可能半小時,她突然可以睜開眼睛了。
天花板。白色的。正常的。沒有東西站在床邊。房間和她睡前一樣,饅頭在隔壁床側躺著,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下。窗簾沒有拉好,路燈的光從縫隙中滲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亮線。
小雅坐起來,大口呼吸,像剛從水底被撈起來的人。她低頭看自己的胸口,衣服上有五個淺淺的凹痕,像是有人用手指按過那裡的布料。
但不是成年人的手指。太小了。是小孩的手指。
之後連續一週,同樣的事情每晚發生。不是鬼壓床而已,是有人在看她。床邊站著人,有時候是小孩,小小的,身高大概到她腰的位置。有時候是大人,穿很舊的衣服,樣式不像這個時代的,顏色被時間洗成灰灰暗暗的,像黑白照片裡的人走出來了。她沒有張開眼睛看過他們,她的眼睛在那些時刻是睜不開的,但她知道他們站在那裡。她知道他們在看她。她知道他們之中有幾個每天晚上都來,有幾個只來過一次,還有一個從來沒有來過但一直在房間外面,在走廊上,在門的另一邊,沒有進來,但她也知道他在那裡。
小雅的母親帶她去收驚。廟在鄉下,一間小小的土地公廟,廟公七十幾歲了,收驚做了一輩子,手勢熟練到像在呼吸。他拿著香在小雅頭上繞圈,念咒的聲音低低的、平平的,像在唱一首只有一個音的歌。香燒出來的煙在空氣中扭動,有時候纏成一個結,有時候散成一片霧。
儀式做到一半的時候,廟公的動作停了。他看著小雅,不是看她的臉,是看她身後,看她背後大約一步遠的那個位置。他的眼神變了,從例行公事的平淡變成某種更認真的、帶著防備的警覺。
他放下香,把小雅的母親叫到一旁,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小廟裡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妳帶她去了哪裡?」
小雅的母親愣了一下:「什麼?」
廟公又看了小雅一眼。這一秒他的表情不是警覺了,是一種更重的東西,像一個醫生在看X光片時發現了一個不該存在的陰影。
「那裡有不乾淨的東西。不只一個。很多人,還有很多不是人的,都在那裡。」
他回到神桌前,重新點了三炷香,這次不是收驚的香,是另一種,味道更濃、更嗆,煙是灰白色的。他繞著小雅走了三圈,每走一圈就念一段不同的咒,聲音比剛才大,大到在廟埕裡迴盪。結束之後他對小雅的母親說:「那個地方最好不要再有人去。門已經開了。再有人去,裡面的東西會全部跑出來。」
小雅的母親沒有問「什麼門」。她只是點頭,付了紅包,牽著小雅離開。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握著小雅的手,握得很緊,像怕她會被什麼東西從身邊拉走。
收驚之後,小雅的症狀逐漸減輕。鬼壓床的頻率從每天變成兩三天一次,再變成偶爾。但她的習慣改變了,她開始把房間的窗簾永遠拉上,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室友問她為什麼,她說「我怕光」。
她沒有告訴饅頭的是,她有時候還是會夢見那個門縫。在夢裡,她站在門縫前面,腳踩在鬆軟的泥土上,手垂在身體兩側。門縫裡是全黑的,但她聽得見那些呼吸聲,很多人的呼吸,很淺,很急,像是在等什麼。她想要把門關起來。她蹲下來,兩隻手按住木板的邊緣,用力往下壓。但木板壓不下去,不是因為它太重或卡住了,是因為門的那一邊,有人也在拉。有人從裡面往外拉,力量不大,但很固執,像一個小孩拉著大人的衣角不肯放手。
她總是會在木板被掀開之前醒過來。每次都一樣。
第一天晚上,饅頭沒有做夢。她睡得很好,一夜無夢,鬧鐘響的時候還覺得不夠。
第一週,她也沒有做夢。
她開始覺得小雅只是體質比較敏感,或者是那天在山路上真的暈車了。她沒有把那天的異常放在心上,因為她的生活裡沒有出現任何異常,手機沒有自己開機,電視沒有自己轉台,衣櫃裡沒有多出來的衣服。一切正常。
直到第二週的某個晚上,她半夜醒來,發現自己不是自然醒的。是被某種聲音叫醒的,很輕、很遠、像隔了好幾道牆傳過來的。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聲音沒有再出現,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在睡著之前的那一瞬間,她聽到那個聲音又出現了。這次比較近。她聽出來了,不是一個人在說話,是很多人在唱歌。很小聲,像合唱團在練習的時候用氣聲唱的那種音量。旋律很簡單,重複著幾個音,像是兒歌,但她想不起來是哪一首。
她沒有跟小雅說這件事。因為她覺得可能是自己聽錯了,可能是做夢,可能是隔壁棟的人在放音樂。她不想要變成那種「什麼都往靈異方向想」的人,那太累了,而且沒有證據。
但她把窗戶關緊了。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覺得那個聲音好像會順著風飄進來。
暗夜,廢墟的空景。月光被雲層遮住,地面幾乎是全黑的,只剩雜草的輪廓在微光中輕輕晃動。
活板門還是老樣子,木板蓋在洞口上,邊緣的泥土因為前兩組人的挖掘而鬆動,門縫比老黑第一次撬開的時候更寬了。老黑挖過的地方沒有完全壓實,春雨的沖刷讓泥土流失了一些,門縫的邊緣露出了一小截鐵把手的頂端。
從門縫中,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灰色霧氣慢慢滲出。它不像煙,煙是熱的、會往上飄。它是冷的、往下沉的,從門縫中流出來之後就貼著地面擴散,像一層薄薄的、不應該存在於這個季節的乾冰。它擴散得很慢,擴散到方圓一公尺的時候就停了,然後升到半空中,在半空中扭曲了一下,像一個正在甦醒的生物伸了一個懶腰。然後它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一樣,往某個方向飄去,往東,往山下,往人類居住的方向。
那些沒有家的、沒有人拜的、沒有人記得的、在路上飄盪了幾十年找不到路的、在廟的門口徘徊但進不去的、在榕樹下面躲雨卻被當成謠言在傳的,它們正在往有怨氣的地方聚集。就像水往低處流。就像鐵屑被磁鐵吸引。這個地方本來就有很重的怨氣,現在門關不住了,陰氣往外洩。方圓數里的孤魂野鬼,開始往這片廢墟移動。
在一般人的肉眼裡,只是風變冷了,狗吠得特別厲害,山區的產業道路上多了一些不尋常的霧。但它們來了。
距離廢墟兩公里外有一間廢棄的工寮,荒廢了十幾年,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異常。但這個晚上,住在工寮下方一百公尺處的農民被一陣聲音吵醒,不是狗叫,是木頭摩擦木頭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空房子裡走動,腳步踩在沒人保養的地板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農民打開手電筒往工寮的方向照,什麼都沒有看到,聲音也停了。他關掉手電筒,躺回床上,那個聲音又開始了,這次更近,好像在後院。
三公里外有一座土地公廟。小廟的守護神是一尊石雕的土地公,擺在那裡幾十年了,村民初一十五會來上香,平時沒什麼人。當晚,廟裡的香爐自己震了一下,灰燼從爐口灑出來,在供桌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灰。隔天早上,第一個來上香的村民發現供桌上有一個腳印,很小,比成年人的拳頭還小,赤腳,五根腳趾的形狀清清楚楚。腳印從供桌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然後在桌緣消失,像是有人走到桌邊就跳下去了。
五公里外有一條溪。溪邊的草叢裡,隔天早上被人發現了一隻女用拖鞋,粉紅色的,塑膠的,左腳,鞋底磨得很薄,大概穿了兩三年。拖鞋不是被水流沖上來的,它在草叢裡,離水面至少兩公尺,周圍沒有腳印,沒有人來過的痕跡。附近的住戶沒有人遺失拖鞋,警察來看了看,拍了照,寫了「遺失物處理」,就結案了。沒有人把那隻拖鞋和廢墟聯想在一起。
但它們來了。不是全部,是那些離得最近的、感應最敏銳的、或者只是剛好在那個晚上沒地方去的。它們從四面八方來,沿著山路的邊緣、沿著溪流、沿著電線桿的路線、沿著任何一條可以走的通道,一步一步靠近廢墟。它們不是被召喚來的,沒有人點燈、沒有人念咒、沒有人設壇請它們來。它們自己來的。就像蚊子聞到血的味道會飛過來,不為什麼,就是那個味道在那裡,它們的觸角告訴它們那裡有東西。
人間的深夜,它們的白天。
新聞畫面在電視上快閃。主播的聲音被剪成一個一個短促的片段,配著聳動的標題和晃動的畫面。
「近期有多組年輕人到廢墟探險……」
鏡頭切到一組受訪的年輕人,臉被馬賽克擋住,聲音經過變聲處理。「我們去的時候白天還好,但回來以後就怪怪的……我室友說我半夜會站起來,站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什麼……」
畫面切回主播。「地方廟宇呼籲民眾暫時不要前往該區域……」
畫面再切。一個穿著道袍的法師站在鏡頭前,背景被模糊處理。「那個地方的氣場已經亂了,不要再進去了。不是開玩笑的。」
PTT Marvel板出現一篇新的文章。標題是「有人去過那間廢棄孤兒院嗎?我們回來以後怪怪的。」內文大約五百字,描述了一組四人前往廢墟探險的經過,他們沒有找到活板門,只在主建物拍了照,但回來之後每個人都出現頭痛、失眠、莫名的焦慮。其中一個人說他晚上睡覺的時候聽到小孩在笑,另外一個人說他在浴室鏡子裡看到一個不認識的小孩站在他身後。底下留言越疊越多,有人說「創作文」,有人說「真的假的」,有人貼出老黑的廢墟攝影連結,有人貼出暗影檔案阿Ken的粉絲團連結,還有人貼了一個YouTube連結,標題是「慈暉育幼院靈異實錄」,點進去是一段畫質很差的、在廢墟裡拍的短片,鏡頭一直在晃,除了雜訊什麼都看不到。
阿Ken在滑手機。他坐在租屋處的書桌前,桌上擺著兩台螢幕、一台串流機、一支麥克風支架,牆上貼著「暗影檔案」的Logo貼紙,四個人影站在月光下的剪影,Logo下面用英文寫著「Shadow Files」。
他看到了那篇PTT文章。不是因為他在追這個話題,是因為這個話題已經大到演算法自動把它推到他的熱門看板第一頁。他把文章從頭到尾看完,然後看了底下的留言。有人在討論活板門,有人在討論老黑,有人在貼那個座標,有人在約團。
他把螢幕截圖,傳到一個群組。群組的名字叫「暗影檔案-核心」,成員四個:阿Ken、小鹿、阿誠、阿文。訊息只有一行字:
「這裡可以拍。準備一下。」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螢幕還沒有關,那張截圖還亮著,PTT文章的第一行標題,下面附著老黑那張活板門的照片,木板,生鏽的鐵把手,門縫裡的全黑。他的手機桌布是暗影檔案團隊的logo,四個人影站在月光下,陰影拉得很長,長到超出了畫面的邊界。
他開始打字。新的粉絲團貼文,預告的語氣,帶著問號和驚嘆號,留了一點想像空間讓粉絲自己填滿。
「暗影檔案。下週末。全台最詭異的廢墟。你敢不敢一起來?」
送出。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背面的蘋果Logo在桌上反射出一小塊冷白色的光。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低頻的嗡鳴聲。窗外的夜色很濃,路燈的橘光照在對面公寓的牆上,把整排窗戶染成一個個發亮的格子。其中一個格子裡,有人在看電視。另一個格子裡,有人在吵架。另一個格子裡,有人站在窗前抽菸,煙霧從窗縫中飄出來,在路燈的光柱中慢慢上升,扭曲,消散。
沒有人知道,在那條產業道路的盡頭,在那片長滿芒草的空地下面,在那扇生鏽的鐵門後面,在那片全黑的、沒有窗戶的、只有一個拳頭大的通氣孔的空間裡,十六個人正在呼吸。不是很用力地呼吸,是那種已經沒有力氣了、但身體還記得要呼吸的那種呼吸。很淺,很慢,像是風吹過空房間時門板的輕微晃動。
其中一個呼吸聲特別小。帶著喉嚨裡的痰音。那是嬰兒或幼童才有的聲音。它在黑暗中躺著,蜷縮成一個很小的圓,像一隻還沒有睜開眼睛的小貓。它的手裡握著什麼東西,不是玩具,是另一個人的手指。那隻手指比它的手大很多,粗糙,指甲縫裡有乾掉的血跡。
那隻手的主人沒有睡。他靠在牆上,聽著頭頂上方的動靜。六十幾年前,那裡有腳步聲,很多人跑來跑去、尖叫、倒塌、燃燒的聲音。後來腳步聲消失了。後來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只剩下呼吸聲,他自己的,和那十五個人的。他一邊數一邊等。十五、十四、十三,他數到自己之前會停一下,因為他需要確認自己還在。然後繼續數。一、二、三,最小的那個是第一個,他永遠把她放在第一個。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但他知道門沒有鎖。他摸過,在很久以前,在他還有力氣走到門邊的時候,他摸過那扇鐵門的內側。沒有鎖頭,沒有門栓,沒有任何從外面鎖住這扇門的裝置。門沒有鎖。但他沒有開。不是因為他不想開,是因為他不知道開了之後要去哪裡。外面的世界在他被關進來的那一天就停止存在了,他不知道外面還有沒有人、還有沒有路、還有沒有光。
所以他沒有開門。他把手從門把上放下來,回到牆角,蜷縮在那個三歲的孩子旁邊,把她的頭輕輕挪到自己的腿上。
然後他閉上眼睛。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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