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裡,他還是那個三十七歲的刑警。
值班台的燈是昏黃的,那種老式的日光燈管,用久了會從白色慢慢轉成米黃色,照在桌面上的文件上,像浸過一層茶漬。牆上的掛鐘指著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秒針每跳一格都帶著輕微的咔噠聲,在深夜的派出所裡被放大成某種近乎心跳的節奏。
張國棟坐在值班台後面,剛從外面回來,大衣還沒脫。今夜轄區沒有大事,一個酒駕、兩個吵架的鄰居、一隻被車撞死的貓。他把勤務日誌寫到一半,筆停在「處理情形」那一欄,墨水滴在紙上,暈成一團黑色的圓。
電話響了。
不是手機,是桌上那支黑色的老式有線電話。鈴聲比平時聽起來更尖、更急,像是有人按著不放,不給他反應的時間。他接起來,話筒貼上耳朵的瞬間,聽見對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隧道裡傳來的,夾雜著雜訊和風聲,還有一種低頻的嗡鳴,像地底下的機器在運轉。
「我要報案……慈暉育幼院……民國四十六年那場大火……小孩子沒有全部跑出來……」
張國棟拿起筆,想要記下來。他問對方是誰、人在哪裡,但話筒裡的聲音愈來愈模糊,雜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吞掉。他把話筒壓得更緊,幾乎要把耳殼壓碎。
「我看到了……地下室……他們被關在下面……」
最後一句話很清楚。每個字都像有人在他耳邊說的,連呼吸聲都聽得到。
然後話筒變了。他感覺手裡的東西不再是硬邦邦的塑膠,變成某種更軟、更輕、正在從指縫間流失的東西。他低頭一看——話筒變成了一團黑霧,像是一把被捏碎的灰燼,正在從他的拳頭裡往外飄散。他想要抓住,手指收緊,抓到的只有空氣。
等他再抬頭,發現自己握著的不再是話筒,而是一張泛黃的便條紙。紙上只有四個字,筆跡不是他的,是當年分局長的字——他認得那個「案」字的寫法,最後一筆總是拖得特別長。
「誤報結案。」
張國棟在夢裡想要把紙翻過來,看看背面有沒有寫別的東西。但他的手指動不了。他就那樣站著,站在值班台昏黃的燈光下,手裡捏著一張寫著「誤報結案」的便條紙,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醒過來。
床頭的電子鐘顯示凌晨三點十七分。藍色的數字在黑暗中很刺眼,他瞇了一下眼睛才適應。天花板上的裂痕從角落延伸到燈座的位置,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上個月去年都一樣。他盯著那道裂痕看了幾秒,讓自己從夢境裡慢慢踩回現實。
退休五年了,這個時間醒來已經變成習慣。不是失眠——是身體自己記住了這個時刻,像一個被設定好的鬧鐘,不需要理由,時間到了就會把眼睛打開。
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棉被滑到腰際,睡衣的領口敞開著,露出胸口那一道開刀留下的疤——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太太還在,會在他手術後的第一個月每天早晚幫他換藥。他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從急促慢慢回到平穩,像一台老舊的機器在空轉之後終於找到了怠速。六十五歲,獨居,太太走了六年,兒子在外地工作。這個房子裡現在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他伸手碰了一下床的另一半。空的。床單是涼的,沒有體溫,沒有凹陷,沒有人睡過的痕跡。他已經六年沒有在半夜翻身時碰到太太的手臂了,但他還是會伸手。不是忘記了,是還沒有學會不伸手。
他起身去廚房倒水。赤腳踩在地板上,初春的磁磚很涼,涼意從腳底板往上爬,爬到腳踝的時候就散了。經過儲藏室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沒關好,留了一道大約五公分的縫,從門縫裡可以看到那個舊紙箱——灰色、沒有寫字、膠帶已經泛黃脫落,紙箱的邊角被壓得有點變形。裡面裝著他從警將近二十年所有的勤務日誌,從民國七十八年到一百零二年,二十九本,按照年份疊放,每一本的封面都貼著標籤,上面用他的筆跡寫著年份和單位。
最上面那一本,封面上貼著「民國八十九年」的標籤。那一年他調到分局偵查隊,每天平均工時十四個小時,一個月要辦二十幾個案子。那一年兒子剛上國中,太太打電話到隊上說兒子段考全班倒數第三,他說「我在忙」,然後掛掉。那一年他接到一通電話,有人報案說慈暉育幼院的大火有問題,他把電話內容記在勤務日誌裡,然後在分局長的指示下寫了四個字:「誤報結案。」
他把便條紙夾在那一天的日誌裡,然後把整本日誌壓在紙箱的最底下。好像把它壓在下面,這件事就會自己消失。
他沒有走進儲藏室。他把門拉上,關緊,確認卡榫扣住了,才轉身走向廚房。倒水的時候手還是有點抖——不是害怕,是年紀大了,早晨的血壓還不穩定。他兩隻手捧著杯子喝,溫水流過喉嚨,食道,一路暖到胃裡。他把杯子洗好放在瀝水架上,回到臥室。
但他沒有再睡著。他躺在黑暗中,聽著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和更遠的地方、不知道哪一戶人家養的狗的吠叫。天花板上的裂痕從灰色慢慢變成灰白色,再變成淺黃色——天亮了。
陳建黑在業界的綽號叫老黑。四十五歲,單身,獨居,前妻帶著女兒住在台中,他每個月固定匯贍養費,但女兒已經不太接他電話了。
他做廢墟攝影做了十年。不是為了衝流量——他的IG追蹤數只有兩千出头,大部分還是因為他在PTT廢墟探索板分享的探勘心得。他拍照純粹是因為喜歡那種「時間靜止」的畫面感。廢墟裡的一切都停在某個瞬間:牆上的日曆停在某年某月某日,桌上的杯子維持著被放下的姿態,窗簾定格在被風吹開的角度,像有人按了暫停鍵之後忘記再按播放。對老黑來說,每一間廢墟都像一個沒有人記得的墳墓,而他按下快門的那一刻,像是在幫這些被遺忘的地方留下遺照。
他的日常生活節儉而規律。早上七點起床,泡一杯即溶咖啡,打開電腦檢查郵件和廢墟探索板的新文章,接案的婚禮攝影或商品攝影在下午處理,晚上修圖,週末出發探勘。他開的那輛二十年的老車,里程數已經超過三十萬公里,引擎聲聽起來像在咳嗽,但他捨不得換——因為那是女兒出生那年買的,後座還貼著一張她三歲時貼的凱蒂貓貼紙,早就褪色了,但他沒有撕掉。
那天夜裡,他在PTT廢墟探索板看到一篇文章。
發文者的帳號是一串數字,IP顯示來自中部。標題寫著:「中部山區廢棄育幼院,1950年代大火,晚上經過會聽到小孩在哭。」內文不長,只有三行:「地點在○○山區產業道路盡頭。廢棄很久了,主體建築烧光只剩地基。當地人說晚上不要走那條路,會聽到小孩的聲音。我白天去過一次,沒什麼特別,但回程車子在山路上熄火三次,修車廠說找不出問題。」
底下討論寥寥無幾。有人留言說「又是一個創作文」,有人說「去過,沒什麼,就一堆廢磚頭」,也有人說「我阿嬤說那間育幼院的院長怪怪的,但沒人敢講」。老黑把整串討論從頭看到尾,沒有留言,沒有按讚,沒有收藏。他感興趣的不是鄉野奇談——他從來不信那些——他感興趣的是「1950年代的廢墟」。台灣很少有保存這麼久的廢墟建築,大部分都在都市更新或土地開發中被剷平了。如果這間育幼院真的從1950年代荒廢到現在,那它的建築結構、空間格局、甚至是殘留在現場的生活痕跡,都是他這輩子從沒拍過的東西。
他把座標抄下來。週六出發。
週六下午兩點,他的車停在產業道路的盡頭。引擎熄火之後,周遭安靜得不尋常——不是沒有聲音,而是聲音的種類突然變少了。沒有車聲、沒有人聲、沒有狗叫,只剩風吹過芒草的沙沙聲和遠處不知道什麼鳥的單音節叫聲。他下車,從後座拿出攝影背包,把單眼相機掛在脖子上,鏡頭蓋先不蓋,方便隨時拍攝。
廢墟的主建物已經完全看不出當年的格局了。焦黑的地基被雜草和泥土覆蓋了大半,只剩幾堵半倒塌的紅磚牆還勉強撐著,牆面上爬滿了薜荔和爬牆虎,綠色的葉子把焦黑的磚頭遮住了一大半。地上到處是碎玻璃和破瓦片,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破裂聲。空氣中有植物腐爛和潮濕泥土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要消散的焦味——來自六十幾年前那場大火,像是被燒過的木頭在雨天過後重新釋放出最後一點味道。
他從外圍開始拍。廣角鏡頭拍全景,把廢墟和周圍的山景一起收進畫面;標準鏡頭拍細節,焦黑的木樑、生鏽的鐵窗、被藤蔓吞沒的門框。他拍得很專注,快門聲在空曠的廢墟中聽起來格外清脆。太陽在頭頂偏西的位置,光線從樹梢的縫隙中穿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碎金般的光斑。
當他走到主建物後方約十五公尺處,腳步停了下來。
地面有一處略微隆起的土丘,上面長滿咸豐草,白色的絨毛球在風中輕輕搖晃。土丘的邊緣露出半截紅磚,磚的顏色比廢墟主建物的磚更深,邊角被磨得圓潤,不像建築外牆的磚,比較像某種「邊界」——像是有人在這裡用磚頭圍了一個範圍,然後用土把它蓋住。
他蹲下來,用登山杖戳地面。杖尖碰到泥土底下的硬物,沿著紅磚的走向慢慢探測,大致畫出一個六坪左右的矩形範圍。他判斷這裡曾經是一間獨立的建築,不是主建物的一部分。倉庫?工具間?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塊地下面不是實心的。
他從背包裡拿出攜帶的工兵鏟——這是他的標準配備之一,有時候廢墟的入口會被土石或植物堵住,需要簡單清理才能進入。他沿著紅磚的內側往下挖,把表層的腐植土撥開,一鏟一鏟,動作很輕,怕傷到下面的東西。
挖了大約十公分,鏟子碰到硬物。
不是石頭。石頭被鏟子敲到會發出清脆的聲音,但他聽到的是一聲悶響,像敲在一塊厚的木板上。他用刷子把土刷掉,泥土下面露出一塊大約六十公分見方的木板邊緣。木頭已經發黑了,邊角腐爛鬆軟,用手指按下去會留下凹痕,但整體結構還在,沒有碎裂。木板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反光——他湊近看,是一個生鏽到幾乎無法辨識的鐵把手,圓環狀,扣在木板的側面。
活板門。
老黑蹲在那裡,看著那塊木板。他拍廢墟十年了,從沒在廢墟裡找到過地板下有東西。他見過被堵死的地窖、被填平的防空洞、被封起來的水井,但從來沒見過一個還保留著把手的活板門。他把相機從脖子上拿下來,放在一旁的地上,兩隻手握住鐵把手往上拉。鐵鏽刮著他的掌心,粗礪的觸感像砂紙。木板動了一下,發出尖銳的撕裂聲——生鏽的鐵件和腐朽的木頭纖維在互相摩擦,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中聽起來異常刺耳。他把活板門撬開一條約五公分的縫,然後卡住了。不是被人鎖住,是木板因為吸水膨脹,邊緣的木頭纖維把門框咬死了。
他把鏟子插進木板邊緣的縫隙,利用槓桿原理慢慢往上撬。木板發出更大的撕裂聲,邊緣的木頭纖維一根一根斷裂,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縫隙從五公分變成十公分,然後十五公分。
一股空氣從縫隙中衝出來。
不是霉味。老黑聞過太多霉味了——潮濕的地下室、積水的防空洞、長滿黴菌的廢棄冰箱——都是同一種味道,潮濕、腐敗、閉鎖。但這股空氣不一樣。它裡面有潮濕的泥土味,有金屬鏽蝕的鐵鏽味,有腐敗的有機物發酵的酸味,還有某種他無法辨識的、帶著淡淡焦味的陳舊氣味。像是有人在地下室裡燒過東西,然後把門關上六十幾年,讓那個味道在黑暗中慢慢熟成。
他拿起相機,把鏡頭伸進縫隙,沒開閃光燈先拍了一張。螢幕上只有一片漆黑。他把ISO調到最高,光圈開到最大,再拍一張,還是只有黑色塊中的雜訊。他猶豫了一下——他知道用閃光燈拍這種暗處可能會過曝、可能會反光、可能會拍出一堆灰塵粒子然後被同行笑說「拍到幽靈了啦」——但他想知道這扇門下面到底有什麼。
他打開閃光燈。按下快門的瞬間,一道白色的強光從鏡頭前方炸開,照亮了活板門下的黑暗。
在光線照亮黑暗的那一秒,他從相機螢幕的即時顯影中,看到黑暗深處有一張灰白色的小小臉孔。
老黑愣住了。
他不是那種會尖叫的人。他拍廢墟十年,見過比人還高的蜘蛛網、見過像血跡一樣的鐵鏽水漬、見過在黑暗中反光的野狗眼睛——他從來沒有怕過。但這一秒,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先反應了。他把手猛然縮回來,動作太急,相機背帶纏住了手腕,鏡頭從縫隙中抽出來的時候撞到了木板的邊緣,發出一聲悶響。手機從他的口袋裡被扯出來,甩到活板門的邊緣,金屬邊框刮過木板表面,帶起一小片乾燥的、幾乎要脫落的木屑。
他聽到一聲極輕微的撕裂聲。像什麼乾燥的東西被刮掉了。但他沒有注意到——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撞得太用力,血液在耳膜後面轟轟作響,什麼都聽不清楚。他把活板門用力壓回去,木板卡回原位,縫隙還在,但他不在乎了。他把工兵鏟塞進背包,拉鍊沒拉好就背起來,快步離開廢墟。他的步伐很大,幾乎是用跑的,靴子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尖銳的聲音,他沒有停。
上車之後他坐了很久。引擎沒有發動,冷氣沒有開,車窗關著,室內的溫度慢慢升高,他的額頭開始冒汗。他點了一根菸,菸灰掉在褲子上,他沒有發現,因為他的手在抖。他抽完一根,又點了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時候,他把菸熄了,拿出筆電接上相機,找到最後一張照片——那張開了閃光燈的照片。
他點開。全螢幕。
畫面裡是活板門下方的空間。閃光燈把整個畫面打得很亮,亮到邊緣有點過曝。他看到階梯——向下延伸的石階,大概十幾級,被泥土和灰塵覆蓋了大半。看到牆壁——紅磚砌的,表面覆蓋著一層黑色的油垢,在閃光燈下反出詭異的光澤。看到地面——泥土夯實的,上面有不明顯的凹陷和突起,像是有人踩過、坐過、躺過。
但沒有臉孔。那些位置——他記得看到灰白色臉孔的位置——只有過曝的雜點和灰塵粒子,在閃光燈下被放大成一片一片的白斑,在黑色背景中漂浮。
什麼都沒有。
老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大,一格一格移動,檢查每一個像素。他把亮度調低、對比調高、銳利度調到最大——沒有。什麼都沒有。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光線?是灰塵?是鏡頭入塵?是他的眼睛在極度專注下產生的幻覺?他關掉筆電,把相機收進背包,發動引擎。
車子開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產業道路兩旁的檳榔樹在夕陽中拉出長長的影子,光影交錯著掃過他的擋風玻璃,像黑色的柵欄一格一格從他身上碾過去。
他把廢墟照片整理上傳到網路相簿,總共四十七張。其中一張的標題他打的是「慈暉育幼院遺址——2018」,畫面是那張活板門的特寫。他在照片描述欄寫了一行字:「這間廢墟旁邊還有一間小倉庫的遺跡,地板上有一塊門板。不確定通往哪裡。我沒有打開。」
他按下發送。然後關掉電腦,關掉燈,躺在床上。天花板的電風扇在轉,扇葉的影子一圈一圈從他身上碾過去,和檳榔樹的影子一樣。
那天晚上,他開始睡不著。
一開始只是入睡困難。他躺在黑暗裡,腦子裡一直重播那張照片——不是相機拍出來的那張,是他眼睛看到的那張。那張灰白色的小小臉孔,在閃光燈亮起的瞬間被照亮,然後在下一秒消失。他記得它的位置,記得它的輪廓,記得它的大概大小——比他的拳頭小一點。他記得它的表情,或者說,他記得它沒有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是一張空白的臉,像一個還沒有被寫上名字的空白牌位。
然後是半夜會自己醒來。不是做惡夢驚醒,是身體自己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自動打開開關,像有人把手指伸進他的意識裡把燈打開。他醒來的時候總是維持同一個姿勢——側躺,面朝牆壁,右手握拳放在枕頭旁邊,像是在夢裡握著什麼東西。
接著他開始聽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不是風聲、不是水管聲、不是隔壁鄰居的電視聲。是從牆壁裡傳出來的。很模糊,像是有小孩在很遠的地方說話。他聽不清楚內容,但他聽得出那個頻率——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幾個,交疊在一起,像合唱團在彩排時各個聲部各自練習的那種混亂。有時候會有某一個聲音突然從混亂中浮出來,比較大聲,像是在叫他,然後又沉回去。
他開始在白天檢查牆壁。把耳朵貼上去聽,什麼都沒有。用杯子倒扣在牆上聽,什麼都沒有。他覺得自己瘋了,或者正在慢慢發瘋。
兩個月後,鄰居發現他蜷縮在客廳角落。他身上裹著一條棉被,把自己從頭到腳包起來,只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是睜開的,瞳孔放大,眼球表面布滿血絲,看起來不像一個四十五歲的成年男人,比較像一個被嚇壞的小孩。他的嘴唇在動,一直重複同一句話,像跳針的唱片:「門被我打開了……門被我打開了……門被我打開了……」
鄰居叫了救護車。他被送往醫院,診斷為急性精神障礙,轉到精神科病房。他的前妻帶著女兒來看他一次,女兒站在病房門口不肯進去,拉著媽媽的衣角說「爸爸的眼睛怪怪的」。從此他不再拍攝廢墟。他把所有的相機鏡頭賣掉,把IG帳號刪掉,把廢墟探索板的帳號停用。但他沒有把那張照片刪掉。那張灰白色臉孔出現的那一秒,存在他的眼睛裡,他刪不掉。
同一個夜晚,同一個凌晨三點多,另一個城市裡,張國棟也醒著。
他躺在床上,手機的螢幕光在他臉上投下一層冷白色的光。他沒有在看新聞,沒有在跟誰傳訊息——他在滑IG。不是因為他有在經營什麼帳號,是因為他睡不著的時候會隨便亂滑,讓演算法推薦的東西把他的注意力帶走,直到眼皮重到睜不開。
他滑過一段貓咪的影片,滑過一個高中同學的孫子的照片,滑過一個美食帳號的牛肉麵特寫。然後演算法推薦了一個廢墟攝影帳號。推薦理由是「根據你的瀏覽紀錄」。他不記得自己看過廢墟攝影,但他的手機記得了。
帳號名稱是「老黑・廢墟殘影」。頭像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貼文不多,最後一次更新是兩個月前。他點進去,隨手往下滑。廢棄的工廠、廢棄的學校、廢棄的眷村、廢棄的戲院——每一張照片都有一種共同的色調:灰、綠、棕,沒有人類的顏色。他快要關掉的時候,看到一張照片。
畫面上是一塊嵌在地面上的木板。木頭已經發黑、腐爛邊角,邊緣有一個生鏽的鐵把手。木板被撬開一條縫,縫隙裡是全黑的。照片的標題是「慈暉育幼院遺址——2018」,描述欄寫著:「這間廢墟旁邊還有一間小倉庫的遺跡,地板上有一塊門板。不確定通往哪裡。我沒有打開。」
張國棟看著那張照片,停頓了幾秒。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沒有往下滑,沒有按讚,沒有留言。他只是看著那一行字——「我沒有打開」——覺得那行字讓他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有人說了一句話,但他沒聽清楚。像他應該聽得懂,但他腦袋裡某個被關了很久的房間沒有被打開。他說不上來。
他關掉手機。螢幕變成黑色,房間又回到只靠窗外路燈照明的微光狀態。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棉被拉高蓋到下巴,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習慣性地伸出手,碰了一下床的另一半。空的。六年前是空的,六年前以前不是空的那時候太太還在那個位置會在他失眠的時候把手伸過來放在他的手背上,不說話,只是放著。現在他伸手,只碰到涼掉的床單。
他把手收回棉被裡。窗外的風吹過不知道什麼東西的縫隙,發出一種長長的、細細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小孩在很遠的地方哭。張國棟翻了個身,把棉被拉高一點,閉上眼睛。
他告訴自己:是風。是鄰居的貓。是心理作用。
但他沒有睜開眼睛確認。
遠方的天空開始泛白。廢墟的空景定格在畫面中——那塊活板門上的泥土因為老黑挖掘過而鬆動,在風中微微揚起灰塵。縫隙還在,但被雜草的陰影遮蓋住了,像一隻閉上的眼睛,還在微微張著一條縫,沒有人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再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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