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刺客 - 《城市刺客》第05集零點協議

一

小雨發現那個人，是在一個普通的傍晚。

她有一個習慣，每天下午四點，趁著街上人流最密的時候，獨自出去走一圈。不是任務，不是偵察，只是走——師父說這是她的訓練方式，讓自己的眼睛保持敏銳，在人群裡練習「看見不該在那裡的東西」。

那天她走到基地附近的街口，在一個賣魚蛋的小攤旁邊站了一下，買了一串，邊吃邊環顧四周。

就在這時候，她看見了他。

一個男人，大概三十多歲，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藍色夾克，站在街對面的報紙攤前翻雜誌。看起來很平常，沒有什麼特別——但小雨注意到，他翻的那本雜誌，是倒過來的。

她繼續吃魚蛋，沒有動。

五分鐘後，男人放下雜誌，走開了。

小雨等了兩分鐘，然後跟上去。

她跟了他三個街口，確認了一件事：他走的路線，繞了一個圈，起點和終點都在基地附近的街道範圍之內。不是在找什麼，是在觀察，就像她平時做的那樣——但方向是反過來的，他在觀察的，是這一帶。

她沒有繼續跟，轉身走回基地，進門，把魚蛋串的竹籤放在桌上，說：

「有人在看我們。」

二

林凱第一次聽見小雨說這麼多話。

平時小雨是隊裡話最少的人，比大文還少。她說話的方式很簡潔，每一個字都有用，不說廢話，也不解釋太多——師父說，她的觀察力有多強，她的表達就有多節省，因為她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用在聽和看上面，說話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事。

但今晚，師父讓她在作戰室裡把整個過程說一遍，她說得非常詳細：男人的身高、體型、夾克的材質（看起來不便宜，但故意穿舊了）、走路的步幅（比正常人略小，像是刻意放慢）、眼神的方向（永遠不直視，用餘光掃）。

說完之後，師父沉默了很長時間。

「不是AI，」師父說，「是人。」

「對，」小雨說，「AI守望柱是固定的，移動單位是機械的，走路的節奏是固定頻率。這個人的節奏是有機的，有停頓，有猶豫，有人的樣子。」

「政府的便衣？」大文問。

「也許，」師父說，「但政府的便衣通常兩個人一組，而且他們有守望柱和PROPHET的數據支援，不需要自己在街上繞圈。這個人是單獨行動的。」

「那是誰？」阿哲說。

師父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放在地圖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思考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先不管他，」師父最後說，「但所有人提高警覺，出入路線輪換，不要走同一條路超過兩次。思敏，啟動基地外圍的感應器，如果那個人再出現，我要知道。」

「好，」思敏說。

師父環視了所有人一遍。

「今晚，我有話要說，」他說，「坐下來。」

三

作戰室難得地坐了所有六個人。

帆布折疊椅，木頭箱子，師父自己站著，背後是那張貼滿記號的香港地圖。七個紅點，現在第一個已經變成了藍色——那是他們完成任務之後，師父親手換上去的。

藍色，代表完成。

還有六個紅的。

「你們有些人已經在黑霧超過一年，」師父說，「有些人，像影，才四個月。我一直沒有完整地說過計劃的全貌，因為我認為，做好眼前的事，比知道太多更重要。但現在，」他停頓，「我認為你們都應該知道了。」

他從作戰室的角落搬出一個舊鐵箱，打開，裡面是一疊文件，還有一個小小的金屬盒子，盒子表面有一個舊式的旋鈕鎖，看起來像二十世紀的東西。

「這個計劃，我叫它零點協議，」師父說，「零點，是廣播的那一刻，是所有準備工作之前的最後一秒，也是之後一切改變的起點。」

他把地圖上的七個紅點逐一點了一遍。

「七份證據，對應七個獨立的腐敗案例，涉及七個不同的政府部門或相關機構。我選這七個，是有原因的。」他的手指停在第一個點上，那個已經變成藍色的，「第一份：建設合約和監控名單，說明的是金錢和權力如何配合，壓住說真話的人。」

他移到第二個紅點，中環。

「第二份：城市規劃數據，說明的是土地分配的腐敗，某些地塊以極低的價格批給了特定的地產商，而那些地產商的董事，和政府高層有直接的私人關係。」

第三個點：紅磡。

「第三份：醫療系統的採購紀錄，某些藥物和醫療設備被以遠高於市場的價格購入，差價進了幾個採購官員的口袋，而受苦的是在公立醫院等待的病人。」

第四個點：沙田。

「第四份：教育資金的挪用，某些學校的發展撥款被轉移，最後花在了和教育完全無關的地方，而那些學校至今還在用三十年前的課本和設備。」

林凱想起自己念小學的時候，學校的電腦室有幾台機器的屏幕一直是黑的，老師說是「壞了還在等維修」，等了三年也沒有等到。

也許那就是原因。

師父繼續：「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我現在不說細節，只說方向——分別涉及環境管理、司法程序，和AI監控系統本身的使用規範。」他停頓，「最後一份，是最重要的，也是最難取得的。它存在政府AI總署的核心伺服器裡，從來沒有人進過那裡。」

沉默。

「那最後一份，」阿哲說，聲音很低，「是關於PROPHET的？」

「不只是PROPHET，」師父說，「是整個AI監控系統的真實使用規範，和政府對外公布的版本之間的差異。簡單說：市民被告知，AI監控只用於公共安全。但實際的規範文件裡，它的使用範圍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廣，也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個人。」

「個人，是什麼意思？」思敏問。

「意思是，它不只記錄你去哪裡，」師父說，「它記錄你跟誰說話，你說話時的情緒狀態，你的消費習慣所反映的政治傾向——然後，這些數據被用來評估每一個市民的『社會穩定指數』，那個指數，會影響你的工作申請、你孩子的學校入學，甚至你在公立醫院的排隊優先級。」

又是一段很長的沉默。

林凱想起守望柱的藍色眼睛，每三秒轉一次。他以為它只是在認臉。

原來它在做的，比這多得多。

「如果這份文件公開，」大文說，聲音很平，「會怎樣？」

「沒有人能預測，」師父說，「也許很多，也許很少。我只能說，一個城市的人，有權知道這件事。」

四

師父打開那個金屬盒子。

裡面是一個像舊式收音機的裝置，體積不大，大概一個鞋盒那麼厚，表面是啞光黑色，沒有屏幕，只有幾個接口和一排小燈。

「這是廣播裝置的核心模組，」師父說，「阿哲在研發的，就是基於這個。」

阿哲坐直了身體，有一種被老師在課堂上點名的認真感。

「原理，」阿哲說，站起來走到裝置旁邊，語氣切換到他解釋技術問題時的那個頻道，清晰、快速、充滿熱情，「香港的網絡受到AI內容審查系統的管控，任何被識別為『敏感』的資訊，在傳播之前就會被攔截和刪除。思敏的父親的報導，兩個小時就被刪了，就是這個原因。」

「那廣播怎麼繞過它？」林凱問。

「兩個辦法，」阿哲說，「第一個辦法：不走網絡，走物理信號。就像以前的廣播電台，直接發射無線電波，不經過任何網絡節點，AI審查系統攔截不到。但這個辦法的問題是——發射無線電波需要一個很強的信號源，信號源很容易被定位，發射幾分鐘內就會被找到。」

「那第二個辦法？」

「第二個辦法，」阿哲說，眼睛亮了，「點對點加密傳輸，但用一個特殊的協議——不是傳統的網絡協議，而是利用城市裡每一個連接到公共Wi-Fi的設備，把信息分成幾千個碎片，同時從幾千個不同的節點發出去，每個節點的數據量少到AI審查系統不會觸發警報，但接收端可以把碎片重新組合，還原成完整的內容。」

「有點像把一封信撕成幾千片，從幾千個信箱同時寄出，」思敏說，「收件人把所有碎片拼起來，就是完整的信。」

「對！完全正確，就是這個比喻，」阿哲說，「而且這個方法還有一個優點：接收端不需要主動去找，信息會自動推送到所有在範圍內的裝置，包括手機、電腦、甚至智能手錶。只要你在香港，你就會收到。」

「它能覆蓋整個香港？」大文問。

「如果發射點在一個足夠高的地方，信號範圍足夠廣，可以，」阿哲說，然後他停頓了一下，臉上有一種複雜的表情，介於驕傲和緊張之間，「但有一個問題。這個系統，我還沒有完全完成。」

「哪裡沒完成？」師父問。

「加密協議的最後一層，」阿哲說，「我需要一段非常特殊的運算密鑰，它的作用是讓信息碎片在重組的時候，能夠通過AI系統的格式驗證，讓系統誤以為它是普通的數據流，而不是廣播。」

「這個密鑰，」師父說，「在哪裡？」

阿哲坐下來，推了推放大鏡。

「在政府AI總署的核心伺服器裡，」他說，「和你說的最後一份證據，在同一個地方。」

沉默在作戰室裡凝固了一下。

「所以，」林凱說，「最後一次任務，我們要拿的，不只是一份文件。」

「對，」師父說，「是文件，加上密鑰。兩樣東西，缺一不可。少了文件，廣播的內容不完整。少了密鑰，廣播發不出去。」

「政府AI總署，」大文說，語氣很平，「在哪裡？」

師父把手放在地圖上，點了一個位置。

那是九龍中部，一棟林凱知道的建築——他小時候路過很多次，只知道那是一棟很大、很深色的政府大廈，窗戶很少，外牆沒有任何標示。

「沒有標示，因為它不想被看見，」師父說，「但它在那裡，每天運作，管理著這座城市每一個AI系統的核心數據。」

「那裡的安保，」林凱說，「一定比任何我們去過的地方都要嚴。」

「是，」師父說，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天氣，「這就是為什麼它是最後一個，不是第一個。我們需要用前六次任務，一點一點地學習，一點一點地準備。等我們到達那裡的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

「我們要準備好，做我們做過的最難的一件事。」

五

作戰室的燈光昏黃，地圖上七個點，六個紅，一個藍。

師父讓大家先散了，說晚上好好休息，明天開始第二份證據的準備工作。

但沒有人立刻離開。

大文靠著牆站著，低頭看著手上那道舊疤，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動。小雨坐在折疊椅上，手裡拿著今天吃魚蛋的竹籤，在指間轉來轉去，眼睛望著遠處。阿哲回到折疊桌前，但沒有開電腦，只是坐著，難得地沉默。

思敏走到地圖前，站在那裡，看著第一個藍點旁邊的幾個標記。那些標記是師父用紅筆寫的，細小的字，林凱走近一看，是案件編號。

其中一個，是HK-2044-J-0178。

思敏的父親的案件編號。

「思敏，」林凱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你還好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繼續看著地圖。

「我在想，」她說，「如果我父親知道這個計劃，他會怎麼說。」

「你覺得他會怎麼說？」

「他大概會說，」她停頓，嘴角彎了一下，「這是一個非常冒險的計劃，你們的風險管理很差，後備方案不夠完整。」

林凱想了想。

「他是記者，所以他習慣問問題，而不是直接行動，」他說。

「對，」思敏說，「但他也是一個記者，所以他知道，有時候讓人看見事情的真相，值得冒所有的風險。」她把手輕輕放在地圖上，就放在那個案件編號旁邊，「他在等，我也在等。只是我不想再只是等了。」

林凱沒有說話，因為沒有什麼話比這句更完整的了。

師父從作戰室的另一頭走過來，在思敏旁邊停下，看了地圖一眼，然後看了思敏一眼。

「你父親，」他說，聲音很低，只夠她聽見，「是一個有勇氣的人。」

思敏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認識他？」

師父沉默了很短的一下，短到幾乎察覺不到。

「我讀過他寫的東西，」他說，「很早以前。」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作戰室。

林凱看著師父的背影，想起第三集訓練時師父說的那句話——「我年輕的時候，也需要逃。」他想，師父的過去也許和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有更深的連接，只是那個連接，師父還沒準備好說。

也許有一天會說。

六

那天夜裡，林凱一個人坐在隧道入口附近的地方，背靠著牆，看著基地裡的橙黃燈光。

師父說，他們需要六份，才能到達最後那一份。

六份，六次任務，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難，因為政府每完成一次，就會多知道一點關於他們的事。PROPHET在擴展，黑冰行動也許很快會來，那個在街上轉圈的陌生男人，還不知道是誰。

林凱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舊信封，那封師父送到他書包裡的信。

「如果你想改變這座城市，周五晚上來這裡。」

他來了，四個月前。

那時候他不知道會是這樣，不知道會有外牆攀爬，不知道會有PROPHET，不知道七份證據背後有這麼大的一幅圖。他只知道那句話，讓他覺得有什麼東西被說中了——一種他一直放在心裡、說不出來的東西。

他想改變這座城市。

不是因為他是英雄，他知道自己不是。他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住在深水埗一個廢棄隧道裡，每天練習從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手掌上有攀爬手套壓出來的紅痕。

但他想改變，因為這座城市裡，有思敏的父親，有那份監控名單上的二十個名字，有學校裡壞了三年沒有修好的電腦，有守望柱下面低著頭走路的市民，有人在說真話，然後被人讓他安靜。

他不知道廣播能不能改變什麼，師父說沒有人能預測，也許很多，也許很少。

但思敏說：一個城市的人，有權知道這件事。

這已經足夠了。

「影。」

師父的聲音，從隧道深處傳來，不大，但在安靜的隧道裡很清晰。

「在，」林凱說。

師父走過來，在他旁邊的地上坐下，這個動作讓林凱有點意外——師父很少這樣，把自己放在和別人一樣的高度上。

兩個人靠著牆，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

「那個在街上轉圈的人，」師父說，「我大概知道是誰。」

「誰？」

「以後你會知道，」師父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林凱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師父說不是時候，就是不是時候，這一點林凱已經學會了尊重。

「師父，」他說，「零點協議，如果成功，你打算做什麼？」

「你是問我個人？」

「對，你個人。廣播之後，你怎樣？」

師父沉默了，比平時更長。

「我年輕的時候，做了一些現在的我不認同的事，」他說，語氣很平靜，那種把情緒壓得很深的平靜，「零點協議，某種程度上，是對那些事的……補償。廣播之後，我沒有想過。也許我不需要想過。」

林凱聽懂了那句話裡沒有說出來的東西，但他沒有問，因為有些事，留著空間，比追問更有尊重。

「我想過，」林凱說，「廣播之後，我想繼續留在香港。不是在隧道裡，是……真正地在這座城市裡，做一個普通的人，看看改變了什麼，看看還有什麼沒有改變。」

師父轉頭看了他一眼。

「好，」他說，就這兩個字，但那兩個字裡有什麼東西，林凱說不清楚，只是覺得很紮實，像一個真心的回應。

師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走回隧道深處。

走到一半，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影，」他說。

「在，」林凱說。

「你來這裡，是正確的選擇，」師父說，然後繼續走，沒有再停。

林凱靠著牆，看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橙黃的燈光裡。

隧道外面，深水埗的夜色已經很深。守望柱的藍光在街上緩緩旋轉，整齊而不知疲倦，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但林凱知道一件事，今晚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知道：

那些守望柱，掃不到這裡。

這裡，是他們的。

而他們，會讓那七個紅點，一個一個，變成藍色。

——第05集　完——

下集預告：第一章弧終結，黑霧進入第二章弧。林凱的第二階段訓練，第一課：水下移動。任務目標：維多利亞港的海底管道。但就在準備期間，那個在街上轉圈的陌生男人，出現在了基地門口。

📚 STEAM知識角：

阿哲設計的廣播系統，用到了現實中真實存在的概念——點對點網絡（Peer-to-Peer Network，簡稱P2P）。在傳統網絡裡，信息從一個中心伺服器發出，再傳到每個用戶，這意味著只要關閉中心伺服器，信息就消失了。但P2P網絡沒有中心，每個連接到網絡的裝置，既是接收者，也是傳播者。這種結構非常難以「關閉」，因為它沒有單一的弱點。比特幣、部分檔案分享軟件，都是用這種原理運作的。網絡的設計方式，決定了誰有控制它的權力——而理解這件事，是數字時代最重要的公民知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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