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刺客 - 《城市刺客》第04集第一道牆

一

思敏已經連續盯著屏幕十七個小時了。

林凱知道，因為他昨晚睡前看見她坐在那裡，今早醒來她還在那裡，而且杯子旁邊多了四個空杯麵盒和一排整齊的空水樽，像是一份沉默的工作紀錄。

「思敏，」林凱輕聲叫她。

沒有反應。

「思敏。」

「嗯。」

「你有沒有睡？」

「定義一下『睡』——」

「這是阿哲的台詞，」林凱說。

思敏終於轉過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沒有眼鏡的她，看起來年紀更小，也更疲憊。她的眼睛有一點紅，不像是沒睡的紅，更像是別的原因。

「晶片裡的帳目，」她說，語氣很平，「我分析完了。」

「找到什麼？」

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你去叫師父，叫所有人，我只想說一次。」

二

五分鐘後，所有人都站在作戰室。

思敏把她的電腦接上了作戰室裡那台舊投影機，白色光柱打在地圖旁邊的磚牆上。她站在投影畫面前，眼鏡推上去，臉上是一種林凱沒有見過的表情——不是緊張，是憤怒被壓住之後的樣子，壓得很深，但還是看得出來。

「晶片裡有三層內容，」她說，聲音穩定，「第一層是帳目，我們預料到的那些洗錢紀錄，涉及恆盛集團和三個政府部門的合約，金額大概是……」她停頓了一下，「七億港元，五年內。」

沉默。

「七億，」阿哲喃喃地說，「那是——」

「很多，」大文說，簡短而直接。

「第二層，」思敏繼續，「是通訊紀錄。恆盛集團的董事和政府官員之間的加密訊息，談的是如何分配那七億，以及如何確保相關的審計報告不會出問題。這兩層，已經足夠作為廣播的第一份證據。」

「那第三層？」師父問。

思敏的手指在鍵盤上按了幾下，投影畫面換了。

是一份文件截圖，背景是政府的官方格式，頂部有紅色的「機密」印章。文件的內容是一份名單，大約二十個名字，每個名字旁邊都有一個案件編號和簡短的描述。

「這是一份監控名單，」思敏說，「不是普通的監控，是……針對特定人士的重點跟蹤，包括記者、教師、律師，以及他們的家人。」

她說到「家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有短暫的停頓。

「名單上第七個，」她用手指指了一下屏幕，「陳志遠，記者，案件編號HK-2044-J-0178。」

林凱看向名單，然後看向思敏。

陳志遠，他記得，那是思敏的父親。

「他被列入這份名單，是在他寫出那篇報導之前，」思敏說，「早了六個月。」她停頓了一秒，「他們不是因為那篇報導才針對他。他們早就在監視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讓他自己走進那個陷阱。」

沒有人說話。

隧道裡的LED燈嗡嗡地響，那聲音平時林凱根本不會注意到，但現在它很清晰，像是填滿了沉默的縫隙。

師父走到思敏旁邊，仔細看著屏幕，沉默了很長時間。

「這份名單，」他說，「是第三層，說明是什麼時候的文件？」

「二〇四四年，」思敏說，「三年前。」

「名單上其他人的案件，後來發展如何？」

思敏回到鍵盤前，快速查找，然後說：「七個已經失業，三個離開了香港，兩個被起訴，案件還在進行……還有兩個，案件紀錄顯示『正在調查中』。」

「你父親是其中之一，」師父說。

「對，」思敏說，然後她把眼鏡再推了推，「師父，我需要問你一件事。」

「說。」

「這份名單——能不能成為一份獨立的證據？」她說，「我知道計劃是七份，第一份是帳目和通訊紀錄。但這份名單，它記錄的是一種系統性的行為，不是個別的腐敗，而是……用國家機器針對說真話的人。我認為，它比帳目更重要。」

師父沉默了。

「它是第一份證據的一部分，」他說，「帳目、通訊紀錄，和這份名單，合在一起，才能說出完整的故事——那些錢，是為了保護什麼；那些監視，是為了壓住誰。」

思敏點了點頭，慢慢地。

「好，」她說，「那我繼續整理。」

她轉回屏幕，重新戴上耳機，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道門，輕輕關上了。

林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想說什麼，但找不到合適的話。

有些事，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三

當天下午，師父宣布了下一步的計劃。

「中環行動，提前，」他說，「原本計劃下週，現在改成後天。」

「為什麼提前？」大文問。

「因為我們剛拿到的情報說明，政府已經開始警覺，」師父說，「PROPHET還在中環測試，但它的覆蓋範圍每週都在擴展。我們要在它完全成熟之前，完成中環的任務。」

他在地圖上指了一個位置：中環某棟大廈的三十八樓。

「目標是一個叫做馮廷昊的人，恆盛集團的法律顧問，同時也是那份監控名單的核心操作者——他負責把名單上的人交給相關部門，再確保法律程序走得『乾淨』，」師父說，「他的辦公室裡有一台獨立的硬碟，存著另一份文件，是名單的執行記錄，每個案件的具體操作步驟。那份文件，是我們第一份證據的最後一塊拼圖。」

「三十八樓，」林凱說，「比上次多六層。」

「中環的大廈結構和旺角不同，」師父說，看向大文，「你和影去做一次偵察，明天，白天，普通市民的身份，不帶任何裝備。只是看，看清楚，然後回來告訴我怎麼進去。」

「明白，」大文說。

師父看向思敏：「你繼續分析晶片數據，整理成可以廣播的格式，不需要技術語言，要讓普通市民看得懂。」

「好，」思敏說，沒有抬頭。

「阿哲，」師父說，「研究目標大廈的電子系統，特別是緊急逃生通道的鎖控系統，還有三十八樓保安攝影機的型號。」

「已經開始了，」阿哲說，手指沒有停，「恆盛大廈，對嗎？我昨晚已經摸了一半了。」

師父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目標是恆盛大廈？」

「因為，」阿哲停了一下，「恆盛集團的香港法律部門只有一個辦公室，在恆盛大廈三十八樓，而你說目標是法律顧問——這是推理，不是我偷看你的計劃本。」

師父沉默了三秒鐘。

「很好，」他說，「繼續。」

四

後天的夜晚來得比林凱預期的更快。

偵察的結果是好消息和壞消息各半。

好消息是：恆盛大廈有一個地下停車場的通風管道，可以從後街進入，繞過正面的守望柱，直接到達大廈核心筒的緊急樓梯。阿哲說，那段樓梯的攝影機在他分析之後，找到了一個換班的盲區——每晚十一點到十一點零八分，那段樓梯的錄像會進行例行數據上傳，系統會有八分鐘的延遲，攝影機的畫面在那八分鐘是不被實時監控的。

壞消息是：三十八樓的辦公室有一個獨立的生物識別門鎖，指紋加上視網膜，沒有任何電子破解方式，阿哲研究了整整一天，最後得出結論：「要麼我們找來馮廷昊本人，要麼我們找到一個物理方式繞過它。」

「物理方式，」師父說，「從窗外進入。」

三十八樓。窗外。

林凱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這就是任務的條件。

那天晚上，他和師父在廢棄隧道靠近入口的地方，做了兩個小時的懸掛訓練——雙手抓住頭頂的一根鋼管，用腳尖扣住牆面的縫隙，以不同角度移動身體，測試手指和腕關節在不同握力下能支撐多久。

師父說，三十八樓的外牆有橫向的裝飾線條，每隔兩層有一條，大約寬十厘米。不是用來爬的，但可以用來站，如果你能在那十厘米上找到平衡。

「十厘米，」林凱說，「腳掌有多寬？」

「前腳掌，大概八到九厘米，」師父說，「剩下的一厘米是你的信心。」

那天晚上林凱睡得不好，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一直在腦子裡演練那段外牆，數著裝飾線條，計算步距，想像風速。

思敏在他旁邊的帆布床上，同樣沒有睡——他能聽見她的鍵盤聲，很輕，像下雨。

五

行動日，晚上十點五十五分。

林凱站在恆盛大廈後方的小巷裡，穿著全黑的輕量服裝，護目鏡掛在脖子上，手套是師父給他的特製攀爬手套，掌心有一層薄薄的微孔橡膠，能增加摩擦力，但不影響手指的感知。

「影，就位，」思敏的聲音在耳機裡，她今晚在基地遠端支援，「計時開始，你有十一點到十一點零八分，八分鐘窗口，進去拿硬碟，出來。」

「明白，」林凱說。

他滑進通風管道入口，那是一個被雜物擋住的鐵柵，阿哲昨天白天已經過來把鎖悄悄換成了一個假鎖，看起來上著，其實輕輕一拉就開。

通風管道黑暗、狹窄，有一種混合著機油和積塵的氣味，林凱靠著手肘和膝蓋前行，速度不快，但穩定。兩分鐘後，他爬出管道，進入大廈緊急樓梯的底部。

往上跑。

三十八層的樓梯，他用了四分鐘——比他訓練時的預計慢了三十秒，因為第二十層有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情況：一個保安員，坐在樓梯間的角落裡打瞌睡。

林凱在那一刻完全靜止了，貼著牆，控制呼吸，讓胸腔幾乎不起伏，等了大概四十秒，確認保安員的呼吸沉穩，才繼續往上。

「你在哪裡？」思敏問。

「二十樓發生一點狀況，已解決，現在二十六樓，」他輕聲說。

「距離窗口結束還有三分半，」思敏說，「你要加快。」

林凱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

三十八層，他推開樓梯間的門，看見辦公室走廊：長長的一條，兩側是玻璃隔間，地板是深色的拋光石材，盡頭有一個標著「法律部」的磨砂玻璃門。

他走過去，面對生物識別鎖。

指紋和視網膜。

「阿哲，」他說。

「我在，」阿哲在耳機裡說，「我昨天想了一整天，找到了一個辦法，但是……」

「但是什麼？」

「成功率大概是百分之六十。」

林凱深呼吸。

「說。」

「生物識別鎖的電力來自大廈的主電路，但它有一個本地備用電池，」阿哲說，「如果主電路有短暫的電壓波動，鎖的系統會在零點三秒內切換到備用電池，在那個切換的瞬間，系統重啟，有一個大概零點一秒的空窗，門鎖會短暫解除認證狀態。」

「怎麼製造電壓波動？」

「你腰帶上有一個小裝置，我昨天放進你的裝備裡，」阿哲說，「把它貼近走廊的電箱，然後按下開關，它會發出一個短暫的電磁脈衝，干擾局部電路，製造那個電壓波動。」

「然後我在零點一秒內拉開門，」林凱說。

「對，」阿哲說，「就是這樣。」

「零點一秒，」林凱重複了一遍，「這差不多是人類反應時間的極限。」

「差不多，」阿哲說，「所以成功率百分之六十。林凱，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如果第一次沒有成功——」

「那就做好第一次成功的準備，」林凱說，語氣很平靜。

他找到走廊電箱的位置，那是一個嵌在牆裡的金屬面板，他把阿哲的裝置貼上去，右手已經移到門鎖的把手上，手指感知著金屬的溫度。

他讓自己的整個意識集中在那一個點上：門鎖，把手，拉。

「思敏，剩多少時間？」他輕聲問。

「兩分鐘，」思敏說，她的聲音比平時更緊，「林凱，快。」

林凱按下開關。

電磁脈衝的效果不是聲音，是感覺——一種細微的電流感從手指傳過來，走廊的燈閃了一下，幾乎不可見，然後門鎖的指示燈熄滅了。

就在那一瞬間，他拉開了門。

門開了。

他幾乎不敢相信，但門確實開了，那個一厘米的縫隙在他手中擴大，他滑進辦公室，讓門在身後輕輕帶上。

「進去了，」他說。

耳機裡沉默了一秒，然後阿哲說：「……真的假的？」

「真的，」林凱說，同時已經在辦公室裡快速移動，用護目鏡的紅外線模式找出熱源——辦公設備的熱量分布，最密集的地方在右側桌面的下方，他走過去，找到了一台小型的獨立硬碟機，連著兩根線，他從腰包裡拿出阿哲準備的複製器，插上去，屏幕上開始顯示傳輸進度。

傳輸需要九十秒。

「思敏，我在傳輸了，」他說，「剩多少時間？」

「一分十秒，」思敏說，「你要準時出來，不然攝影機會拍到你。」

九十秒傳輸，剩七十秒窗口。

問題了。

「阿哲，能不能加快傳輸速度？」

「不行，那台硬碟是老型號，傳輸速率是它的上限，」阿哲說，然後停頓，「林凱，你需要考慮——」

「我知道，」林凱說。

他盯著傳輸進度條。四十七秒，百分之五十二。窗口還剩六十秒。

他要在傳輸完成後、攝影機恢復實時監控之前，從三十八層回到地面。

這在數學上是不可能的。

除非——

「思敏，」他說，「窗外的路線可不可行？」

「什麼？」

「外牆的裝飾線條，師父說每隔兩層有一條，從三十八樓下去，我可以從窗外走。」

沉默。

「林凱，那是——那是三十八層，」思敏說，「外牆，沒有任何安全裝置。」

「但計算上可行，」林凱說，「如果我能夠在三十秒內下降四層，到三十四樓，然後從緊急樓梯的窗戶重新進去，那時候攝影機剛剛恢復，但我已經在樓梯間了，不在鏡頭範圍裡。」

「林凱，你沒有練過這個——」

「我有，」他說，「師父教過外牆移動的原理，我在唐樓練過六層，原理一樣。」

傳輸進度：百分之七十三，還有二十三秒。

「思敏，」林凱說，語氣很輕，但很清楚，「我需要你現在告訴我，三十四樓那側的窗戶，是不是可以從外面推開。」

一秒鐘的停頓。

「……可以，」思敏說，聲音很低，「阿哲昨天查過大廈圖則，三十四樓那一側的窗戶是舊型推窗，沒有防墜鎖。」

「好，」林凱說，「那就這樣。」

傳輸完成。他拔下複製器，把硬碟裝回原位，起身，走向辦公室靠外側的那面落地玻璃窗。

他推開了窗。

夜風衝進來，帶著三十八層樓高的空曠感，城市的燈光在下面鋪展開去，看起來既遙遠又真實。林凱感覺到那個熟悉的東西——不完全是恐懼，是對重力的確認，是身體在提醒他：你在很高的地方，你要認真。

他讓自己認真了。

然後，他踏出窗外。

六

外牆的感覺和屋頂完全不一樣。

屋頂是水平的，你的腳下是實在的，你和重力的關係是明確的：它把你往下拉，你的腳踩著地面，彼此達成了協議。

但外牆是垂直的，你橫在重力的路徑上，你的腳踩的是一條十厘米寬的裝飾線條，你的手指扣著上方線條的邊緣，整個身體懸在三十八層樓的夜空裡，下方是深不見底的街道燈光。

這不是協議。這是談判，而且是在對方擁有絕對優勢的情況下談判。

林凱讓自己不去看下面。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往下看沒有用，那不是他現在需要的信息。他需要的信息是：右手扣的力度，左腳踩的角度，下一條線條離現在有多遠。

他開始往下移動。

第一步，把右腳從三十八樓的線條移到三十七樓的線條——這需要他放低整個身體，讓重心下移，同時手指維持住上方的支撐，不讓身體在下移的過程中晃動太大。

成功。

第二步，左腳跟上，右手鬆開，移到下方的另一個扣點。

成功。

「影，」思敏的聲音在耳機裡，很輕，幾乎像是在說話給自己聽，「你在哪裡？」

「三十七樓，」他說，聲音穩定，「還好。」

「窗口還有二十秒，」她說，然後停頓了一下，「林凱……小心。」

不是「快一點」，不是「你能做到的」，只是「小心」。

林凱覺得，這兩個字，比任何鼓勵的話都更有重量。

三十六樓。

三十五樓。

他的手指開始感到酸痛，那是乳酸積累的信號，師父說過：「當你感到酸，你還有兩分鐘的肌力。當你感到灼燒，你有三十秒。」現在是酸，還好。

三十四樓。

他摸到了那扇推窗的窗框，從外面，他把窗沿往裡一推——

窗戶開了。

他半個身體先進去，然後腳跟著，整個人滾進了三十四樓的走廊，在地板上翻滾一圈，蹲起，站穩。

走廊是空的，燈光昏暗，三十四樓在這個時間沒有任何人。

「進來了，」他說。

耳機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被壓住的呼氣聲，那是思敏的聲音。

然後是阿哲，興奮到聲音有點破：「你從三十八樓爬到三十四樓！外牆！四層！」

「我知道，我剛做了，」林凱說。

「下次帶攝影機，」阿哲說，「這個畫面太可惜了。」

「阿哲，」林凱和思敏同時說。

「好好好，不說了，繼續，」阿哲說。

林凱從三十四樓的緊急樓梯往下跑，通風管道，後巷，出來，走進深水埗的夜色裡。

遠處，守望柱的藍光緩緩轉動，掃過每一張臉，每一條街，每一個它能夠覆蓋的角落。

但今晚，它什麼也沒有掃到。

七

回到基地，已經快凌晨一點。

林凱把複製好的數據移交給阿哲，阿哲立刻插上去開始驗證，口裡喃喃說著一些林凱聽不懂的技術術語，臉上是一種他在面對有趣問題時特有的表情——像一個孩子打開了一個期待已久的禮物盒。

思敏坐在她的位置上，沒有看電腦，只是看著林凱。

林凱脫下手套，發現掌心有幾條紅痕，那是攀爬手套在外牆摩擦留下的壓痕，不是傷，但明天一定會疼。

「你的手，」思敏說。

「沒事，」他說。

「讓我看。」

她走過來，拿起他的手，仔細看了那幾條紅痕，沒有說什麼，轉身去醫藥箱拿了一管藥膏，擠出一點，輕輕塗在紅痕上。動作很輕，也很專注，像對待一件需要認真照顧的東西。

「下次，」她說，「告訴我你有沒有辦法，不要讓我猜。」

「我那時候也不確定——」

「我知道，」她說，「但猜的感覺很難受。」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繼續塗藥膏。林凱明白，她說的不只是今晚，也不只是他。

三年了，每個月去探訪，每個月被拒絕。三年的猜測和等待，不知道答案，不知道何時才有答案。

「思敏，」他說，「今晚拿到的執行記錄，裡面有你父親的案件嗎？」

她收起藥膏，站直身體，把眼鏡推了推。

「我還沒有看，」她說，「但大概有。」

「你要看嗎？今晚？」

沉默了一下。

「不，」她說，「今晚不看。有些事，要準備好了才看。」

她走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戴上耳機，屏幕的光把她的臉照成一片柔和的藍白色。

師父從作戰室走出來，他剛才一直在裡面等消息。他掃了一眼所有人，目光落在林凱身上。

「數據拿到了？」

「拿到了，」林凱說。

「幾分鐘？」

「進去到出來，大概七分五十秒，」林凱說，「超出原定時間，但用外牆路線補回來了。」

師父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外牆，你決定的？」

「是，」林凱說，「在現場判斷，計算上可行。」

「可行，」師父重複，語氣很平，「但沒有預先訓練，沒有後備方案。」

「我有後備方案，如果第一個扣點不穩，我可以直接回到三十八樓的窗口，從裡面樓梯等攝影機換班結束，大約是十一點二十三分——」

「那時候保安員已經換班，」師父說，「樓梯裡有人。」

林凱停頓了。

他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師父看著他，不是責怪的眼神，但也不是讚賞的眼神。

「你做到了，」師父說，「這一次。但做到了不代表計劃是完整的。下次，後備方案要想到第三層，不是第一層。」

林凱點頭。

「明白，」他說。

師父轉身回作戰室，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今晚，」他說，「你和思敏，都做得很好。」

然後他進去了，木板門帶上，隔開了外面的橙黃燈光。

阿哲在折疊桌那邊，忽然輕輕地，說了一句：「第一份證據，完整了。」

隧道裡安靜了一秒鐘。

然後阿哲轉過椅子，看著所有人，把放大鏡推到頭頂，露出一個比平時大很多的笑。

「我們真的在做這件事，」他說，有一種孩子氣的驚訝，「我們真的在做。」

林凱靠著牆坐下來，讓背脊感受那塊磚牆的涼意，看著這個廢棄的隧道，看著橙黃的燈光，看著三個夥伴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七份。現在完成了一份。

還有六份。路還很長，也許會更難，也許會有更多他沒有計算到的第三層後備方案的漏洞。

但是——

他想起師父說的話。不是課本的答案，是自己的理解。

重力是你永遠不能忽略的東西。

但今晚他從三十八層外牆爬到三十四層，他沒有忽略它，他和它談判了，他談贏了。

這就夠了。

至少今晚，這就夠了。

——第04集　完——

下集預告：第一份證據整合完成，師父召集所有人，首次完整說明「零點協議」——七份證據背後的廣播計劃。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小雨在例行街道觀察中發現：有人一直在跟蹤基地附近的街道，不是AI守望柱，而是一個真實的人。

📚 STEAM知識角：

林凱在外牆攀爬時，他的手指要承受整個身體的重量。這涉及一個重要的物理概念——靜摩擦力。摩擦力的大小取決於兩個因素：接觸面的材質（粗糙度），以及垂直於接觸面的正向力大小。林凱的攀爬手套，正是透過增加接觸面的粗糙度來提升摩擦力，讓他的手指能夠「扣住」牆面。此外，他的身體越貼近牆面，手指對牆的正向力越大，摩擦力也越大——這就是為什麼攀岩者要「貼牆」，而不是把身體往外撐。物理學不只存在於課本裡，它也存在於每一個讓人活下來的動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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