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枋寮分局,偵訊室。
這間房間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來自天花板那盞日光燈和桌上那盞檯燈。日光燈是白的,但用久了,燈管兩端已經發黑,照出來的光帶著一點點灰。檯燈是黃的,燈罩可以調整角度,高振邦把它轉向對面座位,讓光線正好打在受訊問者的臉上。
黃泰元坐在那裡。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鍊拉到最上面,領子豎起來,像在躲什麼。他的臉在檯燈的光照下顯得很蒼白,眼窩凹陷,顴骨突出,短短幾天就瘦了一圈。他的頭髮沒有梳,亂糟糟地塌在額頭上,鬍渣從下巴蔓延到兩頰,像一片雜草。
旁邊坐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法扶律師,三十出頭,戴黑框眼鏡,表情謹慎。他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原子筆放在旁邊,還沒有寫任何字。
高振邦坐在對面,後面是李國華和予欣。予欣負責記錄,李國華負責——他不太確定自己要負責什麼,但高振邦叫他來,他就來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無聲的節奏。
高振邦打開卷宗,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動作很慢,像在布置一個舞台。紙張接觸桌面的聲音清脆,在一間安靜到能聽到日光燈嗡嗡聲的房間裡,那個聲音被放大了好幾倍。
「你知道你弟弟幫阿紅投保了七千二百萬的意外險嗎?」高振邦問。語氣平緩,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泰元沒有馬上回答。他的目光從高振邦的臉上移到桌上的文件,又移回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在咀嚼某個字,最後還是選擇了最安全的那一句:「我不知道。那是弟弟的事。」
高振邦點頭。又從卷宗裡抽出另一份文件。這一次是DNA比對報告,用透明文件套裝著。他把文件套推到桌子中央,讓泰元可以看到上面的紅章和數據表格。
「現場扳手上的DNA。」高振邦說,語氣沒有變化。「除了你弟弟,另一個是你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七的吻合率。」
泰元看著那份報告。他的瞳孔縮了一下。不是誇張的那種,是極細微的、只有一直盯著他眼睛的人才會發現的那種。
「這份報告已經送地檢署了。」高振邦補充了一句。
律師靠過來,看了一眼報告,然後轉頭在泰元耳邊說了幾句話。泰元點頭。律師清了清喉嚨:「我的當事人可以保持緘默。」
「當然。」高振邦說。他把文件收回來,放進卷宗,動作從容得像在收一份報紙。然後他從卷宗底部拿出第三樣東西——不是文件,是一張紙,對折的,外面看不出是什麼。
他把它打開,轉向泰元。
是阿紅的家書。影本。予欣翻譯過的中文版本貼在旁邊。高振邦的手指指著其中一段,唸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很慢。
「『媽媽,再等一陣子我就寄錢。台灣丈夫對我不好,但他哥哥會偷偷給我錢,說要帶我離開……媽媽,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
唸完之後,他把紙放下,雙手交疊在桌上,看著泰元。
「泰元,你跟她什麼關係?」
泰元沒有回答。他的眼眶開始泛紅,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握,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來。
「你不用回答我。」高振邦說。「但你可以回答她。」
他把那張紙轉回去,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泰元:「『說要帶我離開』。帶她離開哪裡?離開你弟弟?還是離開台灣?」
「我——」泰元開口了,但只說了這一個字就停住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在吞什麼東西。
「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搭那班火車嗎?」高振邦的聲音突然變低了,低到只有對面的人才聽得到。「因為有人騙她:『去高雄辦居留證』。叫她先搭402次,說會在車站接她。」
泰元猛抬頭。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某種更原始的情緒。被揭穿時的震驚,像一個被翻開底牌的賭徒。
「這個人,是你。」
泰元低下頭。
他的下巴幾乎碰到了胸口。他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動物。他的肩膀在抖,很輕微的抖,像冬天站在寒風裡卻穿得不夠多的人。
律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高振邦一眼,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偵訊室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日光燈的嗡嗡聲變得像一台正在起飛的引擎,長到予欣的筆記本上多了一小塊墨蹟——她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把筆尖停在紙上太久了。
然後泰元動了。
不是慢慢動的那種。是突然的、劇烈的、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的那種。他的身體猛地僵硬,背脊挺直,頭歪向一邊,脖子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他的眼睛——高振邦後來在報告裡只寫了「受訊問人出現異常行為」,但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畫面——他的眼睛變了顏色。左邊是黑色,右邊是棕色。兩個瞳孔的大小不一樣,左邊的放大了,右邊的縮小了。
他的嘴唇開始顫抖,像在用力說一個字卻說不出來。然後聲音出來了。不是他的聲音。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尖細的,帶著哭腔的,越南口音的國語。
「你為什麼不來救我?」
律師站起來了。他的椅子向後滑,撞到牆壁,但他沒有回頭看,只是盯著泰元,嘴巴微張,像看到了一個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李國華的手放在膝蓋上,不動了。
予欣的筆掉在地上。
高振邦沒有動。
「你說要帶我走。」
泰元——或者說,借用了泰元身體的那個東西——繼續說。嘴角上揚,但不是在笑,而是在哭。眼淚從那兩顆顏色不一樣的眼睛裡流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
「都是騙我的。」
高振邦看著那雙眼睛。他沒有後退,沒有閃躲。他的右手在桌下握成拳頭,虎口那道掐痕在發燙,像被烙鐵壓著。他沒有去看。他只是看著泰元,看著那張被另一個意識占據的臉。
「阿紅。」他輕聲說。
女人的聲音停了。那雙眼睛對上他的視線。
「妳想問他什麼,妳問。」高振邦說。「我在這裡。」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律師站在牆邊,一動不敢動。李國華閉上了眼睛。予欣的手按在筆記本上,指尖發白。
然後泰元的身體軟了下去。像一顆被放了氣的氣球,癱在椅子上,頭垂下來,幾乎碰到桌面。他大口喘氣,像剛從水裡被撈上來的人。
過了很久——也許三十秒,也許兩分鐘——他慢慢抬起頭。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正常的顏色。黑色的。疲憊的。充滿恐懼的。
「我……我不知道他會死。」泰元說。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喝過水。「我不知道他會摔下去。我不是故意的。」
「誰?」高振邦問。「你弟弟?」
泰元沒有回答。他用手摀住臉,肩膀開始抖。這一次不是輕微的抖,是全身都在抖,抖到椅子的金屬腳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律師走回來,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手放在泰元的肩上。泰元沒有反應。
高振邦看了律師一眼,然後轉向泰元。
「你不是兇手。」他說。語氣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仍然很穩。「但你知情。你弟弟已經死了,所有的罪——搞軌、詐保、殺人未遂——都會落到你頭上。」
泰元從手掌後面抬起頭。他的眼睛紅了,但不是因為眼淚,是因為血絲。
「如果你說實話,我可以幫你爭取減刑。」高振邦說。「這是我的承諾。」
泰元看著他。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把目光移開,落在桌上的那張家書上。阿紅寫的字。他說要帶她走。
他沒有再說話。
下午兩點。台東,黃家部落。
這不是一個真正的部落——沒有瞭望台,沒有祖靈屋,沒有廣場上曬著小米。只是一個地名,幾戶人家,一座小小的祠堂。路是水泥的,裂了縫,雜草從裂縫裡長出來。狗趴在路中間曬太陽,車來了也不讓,只是抬一下眼皮。
高振邦把車停在祠堂前面。幾個老人坐在榕樹下聊天,看到穿警察制服的人,不說話了。
「黃泰元、黃泰銘的長輩在哪裡?」高振邦問。
老人們互相看了看。最後一個坐在輪椅上的阿嬤開口了:「他們家的人,不在這裡。」
「什麼意思?」
「黃家兄弟,從小就帶煞。」阿嬤說。她的牙齒掉了好幾顆,說話有些漏風,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命硬,會剋人。父母早死,就是給他們剋死的。那個越南女人——」她搖了搖頭。「我們不想管。」
高振邦還想問什麼,但阿嬤已經把輪椅轉向了另一邊。榕樹下的其他人也各自把目光移開了,有人看天空,有人看自己的腳,有人拿起水壺喝水,喝得很慢。
高振邦站在那裡,沒有追問。這些人的害怕不是假的,但他們怕的不是警察,他們怕的是另一個東西。那個東西叫「業」。自己的業自己擔,別人的業不要碰。這是部落裡不成文的規矩。
予欣沒有跟高振邦一起站在榕樹下。她蹲在祠堂的門檻邊,看著神桌下面的陰影。不知道為什麼,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吸引她——不是聲音,不是氣味,是一種感覺,像有人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她彎下腰,趴在地上,把手伸進神桌下面灰塵和蜘蛛網的世界裡。
手指碰到了一本東西。皮的,軟的,像筆記本。她把它抽出來,灰塵飛起來,她咳了幾聲。
是一本越南語—台語手冊。那種外籍配偶剛來台灣時會發的教材,封面印著「內政部」三個字,還有一張中華民國國旗。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捲曲,像被翻過很多次。
她翻開第一頁。簽名欄有人寫了名字,越南文,她認得——阿紅的簽名。跟家書上的筆跡一樣。旁邊還有另一個筆跡,原子筆寫的,三個字:「對不起」。
不是阿紅寫的。阿紅的「對不起」不是這樣寫的。這個筆跡她見過。昨天,泰元在筆錄上的簽名。
予欣蹲在那裡,手指摸著那三個字。筆劃很用力,寫到紙的背面都能摸到凹痕。像有人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它們寫出來,像有人寫了不止一次,寫了很多次,寫到手酸、寫到沒力,還是覺得不夠。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IjZq59ZOK
她抬起頭。神桌腳上,有一個黑色的手印。不是油漆,不是墨水。是掌印。完整的,五指張開的,比正常的手掌小一圈,指尖很細,像女人的手。
她的手比了一下。吻合。
予欣沒有叫高振邦。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閃光燈閃了一下,手印在照片中看起來比肉眼看更黑,像一個烙印,像被火燒過的痕跡。
她把筆記本放進證物袋,站起來。
高振邦靠在車門上,看著她走過來。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予欣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裡——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在藏。藏那道他不想讓人看到的掐痕。
「找到了?」他問。
「一本越南語手冊。」予欣說。「阿紅的簽名,旁邊有泰元寫的『對不起』。還有——」她猶豫了一下,把手機遞給他。「神桌腳上的手印。比我的手小,指節細長。很像——」
她沒有說下去。她不想說「很像阿紅的」。
高振邦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機還給她,打開車門。
「上車。」他說。
引擎發動了。榕樹下的老人們還在看著他們。阿嬤的輪椅轉過來了,她的眼睛瞇成一條線,像在陽光下看很遠很遠的東西。
車子駛出部落的時候,高振邦才開口。
「泰元對阿紅有感情。」他說。語氣像在自言自語。「但為了錢,還是騙了她。弟弟墜谷,也許是意外,但他沒有救。現在阿紅纏著他,他快崩潰了。」
他打了方向燈,轉進縣道。
「我們需要更多證據——保險業務員、火車票購買紀錄。把他釘死。」
予欣點頭。她把手冊從證物袋裡拿出來,又翻開了那一頁,看著「對不起」三個字。她想像泰元寫這三個字的時候,手是不是在發抖。她想像阿紅看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是不是哭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peEoSEUem
車窗外,天色暗了下來。屏東的黃昏很短,太陽一沉下去,天就黑了。
高振邦的右手放在方向盤上。虎口那道掐痕從衣袖裡露出一小截,深紫色的,像一條死去的蛇。
他沒有去看它。
但他知道它在。一直在。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9Ghp4jn5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