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Plagiarism!8grrkFfDenUU1bXfGCHRposted on PENANA 傍晚六點。枋寮,阿紅住過的鐵皮屋前。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urKBIdKRa6 尼
阿香蹲在馬路邊,手裡拿著一疊紙錢,一張一張地放進鐵桶裡。紙錢在火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灰燼飛起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像早到的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EK8K48nXTp 尼
她不是阿紅的親人。她們只是同鄉,在台灣這塊土地上,同鄉就是最親的人。阿紅剛來的時候,連國語都不會說,是阿香一個字一個字教她的。阿紅被打的時候,是阿香幫她擦藥的。阿紅哭的時候,是阿香陪她一起哭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ZAX21hMdIe 尼
現在阿紅死了。阿香能做的,只剩下一件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Jt2KLndOK4 尼
「阿紅——」她用越南語喊,聲音在暮色中飄盪,像一條找不到港口的船。「回來吃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pAYi154CQu 尼
鐵桶裡的火跳了一下。灰燼旋轉著升上去,在二樓窗戶的高度突然散開,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中穿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mIZN6IQwbA 尼
阿香抬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NxU2lENbBG 尼
二樓窗戶,白色窗簾後面,站著一個人影。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XC6TsDTtqS 尼
她沒有害怕。她只是用越南語輕輕說了一句:「吃飽了,就走吧。不要留在這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UCsZJvlW7F 尼
人影沒有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qv4lNoqCsV 尼
阿香低下頭,繼續燒紙錢。她的手在發抖,但她沒有停。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bkx587B1Zj 尼
夜幕降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S0SGA4axNW 尼
泰元不知道自己在哪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Dz7SnyKqhJ 尼
他只知道自己在喝酒。什麼酒都喝——米酒、高粱、啤酒,只要是能讓他失去意識的東西,他都往嘴裡倒。酒瓶散落一地,有些倒了,酒水流進碎石縫裡,引來一排螞蟻。螞蟻喝了幾口,開始亂轉,像迷路了一樣,然後一隻接一隻地翻肚死去。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tsQXGQr8LM 尼
他靠在牆上,牆壁很冷,冷到他的背脊像被冰塊貼著。但他的身體是熱的,熱到出汗,汗是黏的,有一種甜腐的味道。他已經不在乎了。他已經好幾天沒洗澡,好幾天沒換衣服,好幾天沒吃東西。他只喝酒。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D4Y67cAd4C 尼
阿紅站在床尾。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6FnXkcJjdr 尼
他看到了。他知道這是夢,但他沒有力氣醒來。她就站在那裡,穿著白色的睡衣,背對著他。頭髮很長,披到腰際,在沒有風的空氣中輕輕飄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03STZIKrF2 尼
她在哼歌。越南童謠。軟軟的,慢慢的,像阿紅在他家門口哼的那首,等他騎車經過的時候,她會抬頭看他一眼,笑一下,然後繼續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J9FBBrAAxh 尼
他想叫她的名字。阿紅。兩個字。很簡單。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jZ6aT7nt7K 尼
她哼完整首歌,然後轉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EXVkbOzIN0 尼
泰元醒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yekCuMkJmI 尼
不是慢慢醒的,是像被潑了一盆冷水那樣,突然睜開眼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LjJM9zJ8Vu 尼
他坐在一張床上。不是他的床。是阿紅的床。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來的——最後的記憶是在工寮喝酒,喝了多少瓶不記得,只記得天花板在轉,然後就沒有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T5GXs2cjgd 尼
現在他在阿紅的房間。桌上的神主牌還沒撤,阿紅的照片放在正中央,前面擺著一碗飯、一雙筷子、幾樣菜。飯已經乾了,菜已經發黴,筷子上面長了一層白色的菌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hwKK0lXfvS 尼
泰元看著那碗飯,突然想吐。不是因為發黴,是因為那是給死人吃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tWtGfktWLv 尼
他想站起來,但他的腳不聽話。他想離開,但他的身體不移動。他像被釘在床上一樣,只能坐在那裡,看著四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QSVL05qlpE 尼
阿紅的衣服還掛在衣架上。阿紅的梳子還放在梳妝台上。阿紅的銅錢——不,銅錢不見了,被警察拿走了。但那個痕跡還在,那道紅線勒過的痕跡,在梳妝台的木紋上留下一條淺淺的溝。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PgHSai4cEh 尼
他的視線落在桌上。結婚照。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UfMhiLZitJ 尼
泰銘和阿紅的結婚照。泰銘穿著西裝,表情僵硬,像一個不喜歡拍照的人被迫站在鏡頭前。阿紅穿著白色婚紗,頭戴花冠,笑容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她的眼睛沒有看鏡頭,而是看向畫面外——看向攝影師的方向,或者看向更遠的地方,看向某個不在照片裡的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E7PPSKFpsG 尼
泰元拿起相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a5ZH0qHg89 尼
照片中的阿紅,眼睛流出血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JXZ4xQbpde 尼
不是他的幻覺。血從她的眼眶裡滲出來,沿著臉頰往下流,滴在白色的婚紗上,一滴、兩滴、三滴。血在照片紙上擴散,像紅色墨水滴進水裡,慢慢暈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HgI9xVZu5I 尼
泰元尖叫。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GBDUUlD3lC 尼
他丟掉相框。相框摔在地上,玻璃碎了。碎片在月光下閃閃發光,每一片都映出一個小小的、破碎的阿紅。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8Ce7WWJpf6 尼
但有一片比較大的碎片,映出的不是破碎的臉。是完整的。阿紅的臉在玻璃碎片中看著他,不是照片裡的那種看,是真的在看他。她的眼睛是濕的,嘴唇在動,像在說話。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kbF8KFfdU6 尼
他聽不到她在說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oZXchK8hgk 尼
他也不想聽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XytI7ruhZ2 尼
泰元跌跌撞撞地從床上爬起來,撞倒了桌上的飯碗,飯粒灑了一地。他光著腳踩在飯粒上,滑了一下,膝蓋撞上桌腳,痛得他彎下腰。他沒有停。他衝向門口,拉開門,衝下樓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KSMctGrcz0 尼
樓梯很暗。沒有燈。他踩空了兩次,差點滾下去,但他的手抓住了扶手,指甲刮過鐵管,發出尖銳的聲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RGXn5dLJJw 尼
他衝出鐵皮屋。巷子裡沒有人,只有路燈還亮著,燈泡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光線在地上畫出搖擺的圓圈。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mEEnYwXRSJ 尼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eGiIu55XMJ 尼
他的臉上濕濕的。他摸了摸。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IqNnPRGq6r 尼
是血。不是眼淚。是血。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UeQgo2L5eB 尼
泰元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是阿紅的血,還是他自己的血?他已經分不清楚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zGEivcrzA6 尼
同一時間。分局辦公室。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OjVwKUww4u 尼
高振邦沒有回家。他已經連續三天睡在辦公室了——不是因為案件忙到不能回家,是因為回家他也睡不著。家裡太安靜了。沒有檔案櫃的嘎吱聲,沒有白板筆的氣味,沒有燈管閃爍時發出的細微嗡嗡聲。那些東西在辦公室裡讓他煩躁,但回到家裡,他反而會想起那個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J4rGJZDeMQ 尼
那個沒有臉的女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PndBcVJfn4 尼
他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攤開的是阿紅的卷宗。他已經看過這份卷宗不下十次了,每一個字都記得,每一張照片都認得。但他還是把它打開,一頁一頁翻著,像是在確認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zzj8Bj2A4w 尼
翻到「死者遺言」那一頁。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4Ic9pVlFi5 尼
空白。一直都是空白的。阿紅死得太突然,沒有人問過她最後的話。那一欄從事故第二天起就是空白的,一直空白到現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Nhnt9IbM1L 尼
現在不是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OcIQrc4vlj 尼
字。一個一個浮現出來。不是打字機打出來的,不是原子筆寫出來的,是像有人在紙張的另一面用指甲刻出來的——先是一個凹痕,然後墨跡從凹痕裡滲出來,像血從傷口裡滲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FsQlJii0Aj 尼
越南文。五個字母。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z9mCPolKsB 尼
t a i s a o ?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MUpgtYGL0s 尼
高振邦認得這個詞。他在越南小吃店的招牌上看過,在移工宿舍的牆上看過,在阿紅家書的翻譯上看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T32HuldHgT 尼
為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JIDQlpI1Y4 尼
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害怕,是那種在案發現場找到關鍵證據時的興奮——但這一次,興奮裡夾雜了某種他不熟悉的東西。恐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PuvOtyVnYr 尼
他沒有尖叫。他沒有奪門而出。他深吸一口氣,從抽屜裡拿出相機,對準那一頁,按下快門。閃光燈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閃了一下,照亮了所有的陰影,也照亮了牆角那個他不願意去看的角落。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nNkQjt47OJ 尼
照片拍好了。他檢查螢幕,字還在。不是幻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ch2oqCwGrO 尼
他把相機放在桌上,拿出筆,在報告上寫下:「死者遺言欄位出現越南文字『tại sao』,意義為『為什麼』。已拍照存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YyMtFgcmPZ 尼
寫完這行字的時候,他的右手虎口又痛了。那道黑色的掐痕,現在已經不是瘀青的顏色了——它變成了深紫色,邊緣有一圈暗紅,像一個正在癒合但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ZAjdmdWLg0 尼
他用左手蓋住它。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vGt2XKdrDC 尼
辦公室很安靜。檔案櫃的抽屜自己關上了。喀的一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ZGRKVEGHKG 尼
高振邦沒有抬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udSYqi8Gur 尼
予欣的房間。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56PyHzlwK3 尼
她在睡。不是熟睡,是那種淺淺的、隨時會醒來的睡。黑傘靠在床頭,傘骨上的硃砂線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紅光,一明一滅,像呼吸。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Pfqbz2xdtx 尼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沒有畫面,只有聲音。越南語。一個女人在說話,說得很快,像在解釋什麼,又像在哀求什麼。她聽不懂,但她聽得出那個語氣——絕望。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已經放棄了掙扎的絕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Y2G3htfRbE 尼
她醒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xVtGo59chL 尼
不是慢慢醒的,是突然睜開眼睛,像被什麼東西從水底撈上來一樣。她的心跳很快,呼吸很急促,但她的身體沒有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yUPNfk86T7 尼
黑傘撐開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f1yn1bIByr 尼
她沒有碰它。它自己撐開的。傘面朝向門口,像一個人在擋門。傘骨上的硃砂線從暗紅色變成了亮紅色,光線在傘面上流動,像血液在血管裡循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Wexgr0PHgm 尼
傘下站著一個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CFeRUN1yOS 尼
白色的。模糊的。半透明的。像一層薄薄的霧氣凝結成人的形狀。臉還看不清楚,只有輪廓——額頭、鼻樑、嘴唇、下巴。長頭髮。穿白色長衣。沒有腳,裙子下擺直接消失在空氣中,像從地上長出來的一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MaeX86J28V 尼
她在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KkpbO4jhHA 尼
沒有聲音,但予欣看得出來。肩膀在輕輕地抖,頭微微低著,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在發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ScAvJHHBL0 尼
予欣在床上坐起來,沒有下床。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傘下的那個人影。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flH03ezBj8 尼
她沒有尖叫。沒有害怕。她甚至覺得自己應該要害怕才對——一個半透明的鬼魂站在她的房間裡,距離她不到兩公尺。正常人都應該尖叫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ND3UkhjJkH 尼
但她沒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qdSpHumG6N 尼
因為那個人影看起來比她還害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b6PGO6VmQC 尼
「妳是阿紅嗎?」予欣問。聲音很輕,像在問一個怕生的孩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9gf4du2Bku 尼
人影停了一下。肩膀不抖了。頭慢慢抬起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9UA1DgynGi 尼
那張臉還很模糊,像隔著起霧的玻璃。但予欣可以感覺到那雙眼睛在看她——不是兇狠的看,不是怨恨的看,是一種很複雜的、她讀不懂的看。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回頭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ojmHuBNmUb 尼
人影點了點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41dwxPn53l 尼
很慢,很輕,像風吹過樹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jrtKxKIH3p 尼
予欣還想問什麼,但人影已經開始淡了。從邊緣開始,像一張紙從四周燒起來,慢慢往內縮。白色變成灰色,灰色變成透明,透明變成空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vV3uqiYgVr 尼
最後消失的是那雙眼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K5VqDJXPNM 尼
在消失之前的那一秒,予欣覺得自己看到了——那雙眼睛裡有淚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nuRDPFF0Dy 尼
不是恐怖片裡那種血淚。是真實的眼淚。像你、我、每一個活著的人,在傷心的時候會流的那種眼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DknOTUDPJo 尼
人影不見了。黑傘自己收了起來,傘骨喀一聲闔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PHMj7GfKl6 尼
房間恢復了安靜。窗外,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出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銀白色的光斑。予欣坐在床上,看著那塊光斑,很久。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XakrNs7zY8 尼
她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然後撥了一個號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bsyb8X4oBP 尼
「姑媽,」她說,聲音還有一點啞。「我剛才看到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K8ZjOVfUKK 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Lg0Nk5aZKZ 尼
「她是不是在哭?」姑媽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nzJ9FT2JGN 尼
予欣沒有回答。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MQR7zhu8zj 尼
「頭七過了,她就會越來越清楚。」姑媽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她會開始找人。妳不要擋她,也不要幫她。讓她自己走完。」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9083so5gAg 尼
「姑媽——」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BEUqjpIqYP 尼
「明天帶妳去見一個人。」姑媽說。「一個修傘的老人。他會告訴妳該怎麼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E7SakcFGG0 尼
電話掛了。予欣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eWwQgBhFU5 尼
黑傘靠在床頭,硃砂線已經不發光了。但它還是溫溫的,像還有心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mHwmpfZU6z 尼
她閉上眼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Q16E11qipx 尼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不知道是隔壁鄰居,還是某條巷子的深處——有人正在放一首越南歌謠。軟軟的,慢慢的,像一條不知道要流向哪裡的小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YPcsDr2G5i 尼
予欣聽著那首歌,在阿紅的眼淚和月光之間,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Oq9Iimplw
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1PENANASMKquAiyQC 尼
216.73.217.54
ns216.73.217.54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