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不是因為時間晚——三月下旬的屏東,太陽要到六點以後才會真正落下。但天空堆滿了厚重的雲層,像一塊灰色的鐵板壓在山脈上空,把所有的光都吸走了。空氣悶得不像話,帶著雨前的腥味,還有那股在所有人心裡已經扎了根的甜腐味。
高振邦站在內獅隧道的北口,手裡拿著手電筒,看著那個黑黢黢的洞口。隧道像一張張開的嘴,等著把他們吞進去。
「確定要再進去?」李國華在旁邊檢查裝備,語氣裡沒什麼情緒,但他已經把雷射測距儀的電池換了三次,而且每次換下來的時候,電池表面都有一層薄薄的水珠——不是汗水,不是雨水,是某種說不出來的冷凝液。
「確定。」高振邦說。「上次只找到扳手。他一定還留了別的東西——抹布、手套、手機、菸蒂。任何一樣都可以把黃泰元釘死。」
他沒有說出口的另一個理由是:他必須證明這一切都只是刑案。沒有鬼,沒有煞,沒有什麼「穢」。那些東西不存在。他右手虎口的掐痕是瘀血,耳鳴是疲勞,噩夢是壓力。全部都是可以用科學解釋的。
他必須證明。
予欣把黑傘從後座拿出來,撐開。傘面在隧道的陰影中看起來比以前更黑,但不是那種布料的黑,是那種吸收光線的黑,像一個小小的黑洞。傘骨上的硃砂線微微發著紅光,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走前面。」予欣說。她的語氣不是請示,是告知。
高振邦看了她一眼。她的臉色還算正常,但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有一點乾裂,像好幾天沒睡好的人。他想起泉伯說的話——「她體質敏感」。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她確實比其他人更容易受到影響。
「你不要逞強。」高振邦說。
「我不會。」予欣握緊傘柄。「走吧。」
四個人——高振邦、予欣、李國華,還有一名年輕員警叫陳志宏——魚貫進入隧道。李國華在最前面,手持雷射測距儀,一邊走一邊記錄數據。高振邦緊跟在後,手電筒的光柱在牆壁上掃來掃去。予欣走在第三個,撐著黑傘,傘面低低地壓在她頭頂上方,像一朵黑色的雲。陳志宏在最後面,負責通訊。他剛從警專畢業不到一年,這是他第一次參與重大刑案,興奮和恐懼摻在一起,讓他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最初的兩百公尺一切正常。隧道內的空氣潮濕而冰冷,岩壁上滲著水珠,腳下的碎石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手電筒的光在牆壁和天花板之間跳躍,照出各種各樣的影子——有些是他們自己的,有些是隧道的結構,有些只是光線的折射。
正常的。一切都很正常。
然後李國華的雷射測距儀開始亂跳。
「長官,數值不對。」李國華停下腳步,拍了拍儀器的側面。螢幕上的數字一直在跳動,從正數跳到負數,從兩百公尺跳到負五百公尺,再從負五百公尺跳到正一千兩百公尺。像一個發瘋的時鐘。
高振邦走過去,看了一眼螢幕。他用手指敲了敲儀器外殼,數字跳得更快了。
「關掉。」高振邦說。「用眼睛看。」
李國華猶豫了一下。關掉儀器等於放棄精確測量,這在他二十年的職業生涯中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但螢幕上的數字已經完全不可信了,繼續開著也沒有意義。他按下電源鍵,螢幕閃了一下,熄了。
隧道裡忽然變得更安靜。失去儀器的嗡嗡聲之後,只剩下四個人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還有第三種聲音。很小,很遠,像有人在隧道深處輕輕敲著岩壁。
高振邦舉高手電筒,光柱直直地射向隧道深處。盡頭是一片黑暗,怎麼照都照不到底。理論上,內獅隧道的長度大約是五百公尺,站在洞口應該可以看到另一端的光點。但現在——沒有光點。只有黑暗。
「繼續走。」高振邦說。
又走了大約五十公尺。手電筒的光開始變得很奇怪。不是變暗,而是變「黏」。光束照在牆壁上的時候,不是形成一個清晰的光斑,而是像墨水滴進水裡一樣,慢慢地、慢慢地擴散開來,把整面牆都染成灰色的。
光在他們周圍凝固。
然後牆上出現了掌印。
第一個是陳志宏看到的。他站在隊伍最後面,手電筒不時往回照,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著。有一次他的光掃過左側的岩壁,看到了一個——手掌印。完整的,五指張開的,像是有人把手按在濕潤的泥土上留下的痕跡。
但那面牆是乾的。而且那個掌印比他看過的任何手掌都要小。像是小孩的。或者是女人的。
他沒有說。他把手電筒移開了。
然後第二個出現了。第三個。第四個。在幾秒鐘之內,整面牆壁像是被看不見的手覆蓋了一樣,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掌印——大的、小的、成年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老人的、完整的、缺指的。有些掌印的手指異常細長,像蜘蛛的腳;有些掌印的掌心有一個洞,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穿透。
所有人同時看到了。
李國華第一個出聲。「幹——」
他沒有罵完。因為他的手電筒的光照到了一個掌印上面,那個掌印的指頭在動。不是幻覺。五根手指像蟲子一樣在岩壁上扭動,像是在拍打牆的另一面,想要出來。
陳志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高振邦咬著牙,把手電筒的光從牆上移開,強迫自己只看前方。「不要停下來。繼續走。」
予欣沒有看牆壁。她一直看著地面——準確地說,她一直看著自己腳前的碎石和黑傘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黑傘的影子很奇怪,比正常的傘影要長很多,而且影子的邊緣不是平滑的,而是鋸齒狀的,像有什麼東西依附在傘面上,正在緩慢地呼吸。
黑傘開始震動。
起初是很輕微的,像手機在靜音模式下的震動,只有握著傘柄的手才能感覺到。但走沒幾步,震動越來越強,整把傘都在抖,傘骨互相撞擊發出細碎的「喀喀」聲。硃砂線從暗紅色變成亮紅色,像燒紅的鐵絲,把整個傘面照得像一盞紅燈籠。
「好冷……」予欣說。
那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鑽的冷,像有人把冰塊塞進她的血管裡,讓她的血液從心臟開始一點一點結冰。她的牙齒開始打顫,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身體在不受控制地收縮。
她的臉色在幾秒鐘之內從蒼白變成慘白,嘴唇從粉紅色變成紫色,瞳孔——如果有人看她的眼睛——會看到她虹膜裡出現了黑色的絲線。像寄生蟲,像水蛭,在眼球表面緩慢地游動,從瞳孔邊緣往內鑽。
「予欣?」高振邦聽到她的聲音不對,回頭看她。
她站在原地,不動了。黑傘還撐著,但她的手已經不再握緊傘柄,只是僵硬地扣著,像一具蠟像。她的眼睛睜得很大,但沒有焦距——不是在看他,不是在看任何人,是在看某個只有在她的視野裡才存在的東西。
然後她開口了。
不是國語。不是台語。是越南語。發音很標準,標準到不像一個只學了幾個月的人能說出來的。
「Mẹ ơi, xin lỗi……」(媽媽,對不起……)
高振邦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他聽得出來那是一種告別。那種語氣,那種顫抖,像一個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予欣!」
她沒有回應。她的身體開始僵硬,從手指開始,往手臂、肩膀、脖子蔓延。肌肉像石頭一樣硬邦邦的,連關節都不能彎了。她的嘴唇從紫色變成黑色,嘴角有一滴液體正在滲出來。
黑色的液體。
高振邦衝過去,抱住她。他剛碰到她的身體,就感覺到自己像被電擊了一樣——不是痛,是一種麻,從指尖傳到肩膀,再從肩膀傳到心臟,讓他的心跳停了半拍。
然後予欣低下頭,張開嘴。
黑色的黏液從她嘴裡湧出來,不是嘔吐,是噴射,像體內有什麼東西爆炸了。黏液落在碎石上,發出「嘶嘶」的聲音,像酸液在腐蝕金屬,還冒著白煙。
李國華站在三步之外,看到這一幕,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陳志宏已經蹲下來,雙手抱頭,嘴裡唸著不知道是咒罵還是禱告。
高振邦沒有猶豫。他把予欣的手臂拉過自己的肩膀,彎腰,把她整個人背起來。她比他矮一個頭,但現在她的身體像一塊石頭一樣重——不是體重的重,是另一種重,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把她往下拉,想要把她釘在地上。
「走!」高振邦吼。
他開始跑。
隧道在他們身後迅速變暗。高振邦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但他聽得見。有什麼東西在他們後面跟著,不是腳步聲,是另一種聲音,像很多很多的指甲同時刮過岩壁,像很多很多的人在他身後低聲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跑了約兩百公尺,他看到了一個避車洞。他知道這個避車洞——進來的時候經過它,那是他們記錄的第一個標記點。他繼續跑。三十秒後,他又看到了同一個避車洞。一樣的形狀,一樣的裂縫,一樣的編號標誌。
他停下來,喘著氣。予欣在他背上,呼吸很微弱,像隨時會斷掉。
他又跑。同樣的避車洞。第三次。
鬼打牆。
高振邦罵了一聲極其難聽的髒話。他不是有神論者,他不信鬼神,但此刻他別無選擇。他閉上眼睛,用力轉了一個方向——不是左轉,不是右轉,是他心裡覺得「應該往這邊走」的那個方向。
他睜開眼睛。面前是一條岔路。他不記得進隧道的時候有這條岔路。但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他衝進去。
光。在前方一百公尺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光點。不是手電筒,不是照明燈,是自然光。洞口。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跑向那片光。
洞口外,午後的灰雲依然沉沉地壓在山脈上空,但空氣是流動的,風是活的,雨前的腥味取代了隧道裡那股讓人窒息的甜腐味。高振邦跪在地上,小心地把予欣放下來,讓她靠在碎石堆上。
她的臉色還是很差,嘴唇還是黑的,但她的眼睛開始動了。不是那種沒有焦距的凝視,是真的在看東西。
「予欣,聽得到我說話嗎?」
她的視線慢慢聚焦,落在高振邦的臉上。她沒有點頭,沒有搖頭。她只是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人。
然後她再次低下頭,用力咳了一聲。更多的黑色黏液從她嘴裡流出來,落在碎石上。這一次,黏液沒有冒煙——但有東西在裡面動。很小很小,小到肉眼幾乎看不見,但當陽光落在那些黑色液體上的時候,可以看見液體表面有細微的波紋,像有無數看不見的蟲子在裡面翻滾。
李國華從隧道裡衝出來,臉色比他見過的任何死者都白。他手裡還拿著採樣工具——他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為什麼要把它們拿出來的。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先動了。
他蹲下來,用棉棒輕輕碰了碰碎石上的黑色黏液。
棉棒接觸液體的瞬間,發出「嘶——」的聲音,棉頭從白色變成灰色,再從灰色變成黑色,最後像被燒過一樣蜷曲起來。他把棉棒放進試管,蓋上蓋子。
試管裡面,黑色液體開始沸騰。不是被加熱的那種沸騰,是從內部產生的、劇烈的、像有生命在掙扎的沸騰。氣泡從試管底部往上升,一個接一個,越來越快,越來越多。
然後液體消失了。
試管空了。蓋子是蓋著的,沒有裂痕,沒有洩漏。裡面的東西就這樣——不見了。
李國華舉起試管,對著光看。乾的。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職業本能的不安。二十年的鑑識經驗告訴他:物質不會憑空消失。但眼前這支試管告訴他:會。在這裡,什麼都可能發生。
高振邦把予欣從碎石堆上扶起來。她的臉色恢復了一點——從死人的白變成病人的白,離正常還有一段距離。黑傘還在她手裡,她沒有鬆開過。傘骨上的硃砂線已經從亮紅色變回暗紅色,但仍然在微微發光,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去泉伯那裡。」予欣說。聲音沙啞,像有人用砂紙磨過她的聲帶。
高振邦沒有問為什麼。他把她扶上車,關上車門。引擎發動的聲音在隧道口的山谷中迴盪,像某種動物的哀鳴。
泉伯沒有問他們為什麼來。
予欣被送進鐵皮屋的時候,泉伯已經在準備東西了。好像他早就知道他們會來,甚至知道他們幾點會來。木桌上擺著一個鐵盆,裡面裝著粗鹽、榕樹葉、生米,還有一碗清水。鐵盆旁邊是一個銅盆,裡面燒著紙錢,灰燼在空氣中旋轉,像小小的黑蝴蝶。
「把她放在椅子上。」泉伯說。
高振邦把予欣扶到一張老舊的藤椅上。椅子的扶手被磨得發亮,像被多少人坐過、扶過、依賴過。
泉伯走過來,站在予欣面前,低頭看著她。他的左眼——那隻銳利的、鷹一樣的眼睛——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放在她的頭頂,沒有碰觸,只是懸空一寸。
他的手在發燙。予欣可以感覺得到那股熱,隔著頭髮、隔著頭皮、隔著頭骨,直接鑽進她的腦袋。
「穢直接衝她。」泉伯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高振邦報告病情。「掃到了。不是沾到,是掃到。像有人拿一把髒掃帚從她身上掃過去。」
他拿起鐵盆,抓了一把粗鹽,從予欣的頭頂撒下去。鹽粒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手臂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然後是榕樹葉。他把葉子一片一片放在她的額頭、兩頰、下巴、鎖骨、手心、腳心。葉子貼上去的瞬間,綠色開始褪去,像被吸走了生命力,變成枯黃色。
最後是米水。他含了一口,噴在她的臉上。
米水流過她的眼睛、鼻子、嘴角,順著下巴滴落,滴在地面上。
地面上的水漬是紅色的。像血。像稀釋過的血。
予欣顫抖了一下。她的手指從僵硬的彎曲狀態慢慢鬆開,像一朵花在日出時分緩緩綻放。她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臉色從慘白變回蒼白——還是白,但至少是人類的那種白了。
她的眼睛睜開。
「予欣。」高振邦蹲在她面前,強迫自己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話。「妳知道妳在哪裡嗎?」
她看著他,眨了眨眼。
「……泉伯家。」她的聲音還是沙啞,但已經有了力氣。
高振邦這才允許自己鬆了一口氣。
泉伯把手洗乾淨,用一條舊毛巾擦了擦,走到屋簷下。雨還在飄,很細很小的那種,像霧一樣黏在皮膚上。他站在那裡,沒有回頭。
「她體質敏感。」泉伯說。「不是每個人都會被穢衝到,她會。因為她母親那邊有通靈的底子,她自己可能不知道,但她一直在用那個能力——用來感覺別人感覺不到的東西。」
高振邦走過來,站在泉伯身邊。兩個人都沒有看彼此。
「你應該讓她離遠點。」泉伯說。
「我不能。」高振邦說。這三個字說得很快,快到像沒有經過大腦。但說出來之後,他沒有後悔。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GnZYm6WTc
泉伯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予欣從藤椅上站起來,自己走到屋簷下。她的腳步還有一點不穩,但已經不需要人扶了。黑傘撐在她頭頂,傘面上的水珠一顆一顆滾落,像淚水。
泉伯看著她,又看著遠方的山脈。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山和海都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輪廓。溪水聲在黑暗中變得很大,嘩啦嘩啦的,像有人在哭。
「頭七那晚。」泉伯說,聲音被雨聲切割成一段一段的。「她會更清醒。比現在清醒一百倍。那時候,如果她要找那個男人——」
他沒有說下去。但高振邦知道他要說什麼。
「誰?」高振邦問。他心裡有答案,但他要泉伯說出來。
泉伯轉頭,看著他。左眼銳利如鷹,右眼混濁如死水。
「你心裡有答案。」泉伯說。
高振邦沒有否認。
他轉頭看向屋外。雨越下越大,從細雨變成了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像千萬隻手同時在拍打。溪水暴漲,從溫馴的小溪變成一條怒吼的黃龍。
他想起隧道牆上的那些掌印。
那些掌印也在拍打。
拍打著不存在的牆。
拍打著生與死的界線。
拍打著某種他不願意承認、但已經無法否認的東西。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fYiSC4y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