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搞軌．搞詭 (全20集) - 第五章：雨夜修傘人

傍晚六點。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高振邦把車停在枋山溪畔的產業道路邊，雨刷開到最快，還是一刷過去就糊掉。擋風玻璃外的世界像一幅被水泡爛的水彩畫，顏色都暈開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灰和綠，還有遠處鐵皮屋頂上那片模糊的紅。

他熄了火，沒有下車。

「為什麼要來找一個修傘的老人？」他問，語氣算不上質問，但離「理解」還有一段距離。他是警察，他習慣用證據說話。而「姑媽指定」這四個字，在他的價值體系裡，跟「我夢到的」差不多等級。

予欣坐在副駕駛座，手裡握著那枚銅錢。她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沒讓銅錢離開過自己的視線——不是因為她不想，是因為銅錢會自己出現在她身邊。她放在桌上，醒來在枕頭下。她放進抽屜，打開在口袋裡。她甚至試過把它鎖進證物櫃，結果十分鐘後它就躺在她的鍵盤上，安靜得像從來沒被移動過。

「我不知道。」予欣說實話。「姑媽說要帶我來，來了就知道。」

高振邦看了她一眼。他很想說「這不合程序」，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這幾天發生的事，沒有一件合乎程序。相機拍出全黑的照片，羅盤瘋狂旋轉，證物憑空消失，他自己的虎口出現一道醫生說是「外傷」但他從來沒受過傷的黑色掐痕。

程序。他有時候覺得這兩個字像一面牆，他躲在牆後面，假裝牆夠厚、夠高、夠安全。

但牆已經開始裂了。

「走吧。」他推開車門，雨聲瞬間湧入，像瀑布砸在車頂上。

泉伯的鐵皮屋在溪畔的低窪處，周圍長滿了雜草和野生芋頭。屋頂是用石棉瓦和鐵皮拼湊起來的，有好幾種顏色，像一件補了又補的衣服。屋簷下掛滿了傘——黑的、藍的、花的、折疊的、直柄的、斷骨的、修好的、還沒修的。傘在雨水中滴水，像一排被人遺忘的風鈴。

泉伯坐在屋簷下最乾的那塊地方，一把斷骨的黑傘攤在膝蓋上。他穿著一件洗到起毛球的白色內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褲管捲到小腿，腳踩一雙沾滿泥土的藍白拖。他的手——那是予欣第一眼注意到的——佈滿了老人斑、傷疤、關節變形，像一棵老樹的根部。但那些手指很穩，穩到不像七十歲的人。

他在纏線。紅色的線，很細，一圈一圈繞在傘骨上。動作很慢，但每一圈的位置都精準無比，像在縫合一個傷口。

高振邦站在鐵皮屋的屋簷下，雨水從屋頂的缺口滴下來，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老人。

予欣走上前，從口袋裡拿出銅錢。

泉伯沒有抬頭。他的眼睛盯著手上的傘骨，線在他指間穿梭，像有生命。

「帶東西來了嗎？」他問。聲音不大，但在雨聲中異常清晰，像一把刀切開布匹。

予欣把銅錢放在木桌上。

那張木桌是泉伯的工作檯，桌面被傘骨刮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痕跡，木紋裡卡著黑色的油污和紅色的硃砂。銅錢放上去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噠」，像一顆石子掉進水裡。

泉伯放下手中的傘。他抬起頭，看了銅錢一眼。

然後他伸手去拿。

他的手指接觸銅錢的瞬間，予欣聽到了那個聲音。細微的，「嘶——」，像水滴落在燒熱的鐵板上。同時，銅錢的方孔中冒出白煙，很淡，像冬天的霧氣，但在雨中顯得格格不入。

泉伯沒有縮手。他把銅錢拿起來，舉到眼前，對著屋簷下唯一的那盞燈泡看了看。他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不是驚訝，是某種予欣讀不懂的東西，像一個老船長看到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片雲。

「這個死者的東西。」他說，把銅錢放回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確認什麼。「她頭七還沒到，現在還在混沌。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予欣。

那雙眼睛。左眼銳利如鷹，瞳孔裡有一種光，像刀鋒。右眼混濁，佈滿白翳，像一顆已經死去的星星。

「但她的『穢』已經出來了。」他說。

高振邦從屋簷下走過來，雨水從他頭髮上滴下來。他站在木桌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故意讓自己看起來很隨意。但他的身體是緊繃的——肩膀微微聳起，下巴收緊，像一隻嗅到危險的動物。

「什麼穢？」他問。語氣很平淡，像在問一個交通違規的細節。「我是警察，我們只信證據。」

泉伯笑了。

那不是一個友善的笑。也不是嘲諷。更像是一種……理解。像一個曾經也說過「我只信證據」的人，在多年後聽到年輕的自己說出同樣的話。

「你最近是不是耳鳴？」泉伯問。

高振邦沒有回答。

「夢到鐵軌？」泉伯又問，語氣像是在唸一份病歷。

高振邦仍然沒有回答。

「你右手虎口那道黑痕，不是瘀血。」

高振邦反射性地把右手縮到身後。動作快到自己都覺得心虛。他不知道泉伯怎麼看到那道掐痕的——他把手插在口袋裡，只有虎口那一小截露在外面。角度、光線、距離，都不足以讓人看清楚。

但泉伯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別的東西。

「巧合。」高振邦說。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不信。但他需要說出來。不是為了說服泉伯，是為了說服自己。

泉伯沒有再追問。他低下頭，繼續纏那把黑傘的硃砂線。紅線在他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拉得很緊，緊到線幾乎要嵌進傘骨裡。

「穢不是鬼。」他邊纏線邊說，語氣像在教一個小學生。「鬼有意識，有想法，會恨，會怕，會不甘。穢沒有。穢是死者排出來的濁氣，像人體排毒。」

他打了一個結，用牙齒咬斷線頭。

「濁氣本身不害人，但濁氣會招蟲。」

他把傘翻過來，檢查傘骨的每一個接合處。

「蟲就是邪祟。低等的，沒有腦的，只會跟著氣味跑的。你身上有穢，蟲就會來。蟲來了，你就會做噩夢、耳鳴、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他把傘合起來，用一條新的紅繩綁住傘柄。

「你的身體已經被穢污染了。所以才會不舒服。」

他把傘遞給予欣。

予欣接過去。傘很輕，比她想像的輕很多。傘面上沒有花紋，純黑色的，布料很薄，但摸起來有一種粗糙的質感，像老房子的牆壁。傘骨上的硃砂線在雨中微微發光——不是燈光那種亮，是螢光那種，幽幽的，像深海裡的魚。

「以後進隧道、去鐵軌、去任何陰氣重的地方，撐這把傘。不要收。」泉伯說，眼睛看著予欣，但話像是對兩個人說的。「傘骨上的硃砂線可以擋穢。線斷了，拿回來我補。傘壞了，拿回來我修。」

予欣握著傘，感覺手心有一股溫熱。不是燙，是那種大 cold 天喝到熱茶的暖。

「謝謝。」她說。

高振邦站在一旁，看著那把黑傘。他想說點什麼——說這不符合程序，說這不能當證據，說這一切都是巧合。但那些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他的虎口在痛。不是刺痛，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鑽的、悶悶的痛。

他也想被治癒。但他說不出口。

予欣和高振邦轉身要走的時候，泉伯開口了。不是對予欣，是對高振邦。

「那個姓黃的男人。」

高振邦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身上有最多的穢。比你們身上加起來都多。」

雨聲很大，但泉伯的聲音更大。

「因為他離她最近。不是距離，是——」

泉伯停了一下，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是因果。他跟她的死，有最直接的關係。你們抓他，不只是為了正義。是為了救他，也救你們自己。」

高振邦轉頭，看著泉伯。雨幕在兩人之間拉出一道簾子，老人的臉在簾子後面忽隱忽現。

「你說了『因果』。」高振邦說。「你是說他殺了人？」

泉伯搖頭。「我說的是因果。不是殺人。殺人是你們法院的事。因果是另一個法院的事。」

他拿起那枚銅錢，用拇指輕輕摩擦方孔的邊緣。銅錢沒有再冒煙，也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在雨水中靜靜地反射燈光。

「她頭七還沒到。」泉伯說，把銅錢放回桌上。「等她頭七過了，她就會知道自己死了。那時候——」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把手放回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車上。引擎發動了，但高振邦沒有馬上開走。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規律的「唰——唰——」聲。車內很安靜，予欣沒有說話，高振邦也沒有。黑傘靠在後座，傘面濕透了，水滴沿著傘骨流下來，在座椅上聚成一小灘水。

高振邦從後照鏡看了一眼後座。

傘面上有一張臉。

不是倒影，不是光影造成的錯覺。是一張女人的臉，模糊的，像隔著起霧的玻璃在看。五官不清楚，但輪廓在——額頭、鼻樑、嘴唇、下巴，還有長長的頭髮披在肩膀上。

高振邦猛回頭。

後座什麼都沒有。黑傘靜靜地靠在那裡，傘面上只有雨水反光。

他轉回去，又看後照鏡。

沒有臉。

只有他自己的眼睛，在鏡中看著他。

予欣注意到了他的動作，但她沒有轉頭。她只是把手伸到後座，輕輕碰了碰黑傘的傘柄。傘骨上的硃砂線閃了一下紅光，然後暗下去。

「開車吧。」予欣說。

高振邦沒有回答。他打了方向燈，車子駛進大雨中。

雨刷繼續擺動。產業道路兩旁的樹木在車燈中一閃一閃地往後退，像一排無聲的送葬隊伍。

十分鐘後，高振邦開口了。

「回去查黃泰元的通聯。」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看他跟阿紅有沒有特殊關係。」

予欣點頭。她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枚銅錢。銅錢這次沒有發燙，也沒有變冷。它只是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像一枚普通的、生鏽的老銅錢。

但在她摸到它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麼。

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是更裡面、更深處的某種震動。

一個越南女人，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她聽不懂。

但她知道那句話不是對她說的。

車子駛過枋寮大橋，雨漸漸小了。後照鏡裡，枋山溪畔的那盞燈火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雨幕和夜色之中。

泉伯還坐在屋簷下，雨滴從屋頂滴下來，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沒有動，只是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著木桌的邊緣。

桌上，銅錢靜靜地躺著。

方孔裡。

一滴黑色的液體正在緩慢地、一滴一滴地滲出來。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ju90JUj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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