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Plagiarism!UdeN6Vq5v5Y7FcWKh25Hposted on PENANA 夜間八點。內獅路段。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CJkQ13kKGM 尼
白天的現場是一回事,晚上的現場是另一回事。高振邦站在斷軌處,看著照明燈把鐵軌照得像一條發光的蛇。燈光很亮,亮到每一個細節都無所遁形——碎玻璃、血跡、燒焦的枕木、扭曲的鋼鐵。但那些光只能照亮表面,照不到鐵軌下面的東西。黑暗從碎石縫隙裡滲出來,像水,像油,像某種有生命的液體,怎麼照都照不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j0RiYP32k8 尼
高振邦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菸霧在照明燈下是藍灰色的,被夜風吹散之前,在空中捲曲成一個奇怪的形狀——像一個人彎腰的輪廓。他眨了眨眼,煙霧散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cK2JsJP5ge 尼
「長官,可以開始了。」李國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已經架好了全站儀,那是一台用來測量距離和角度的精密儀器,可以精確到毫米。他把儀器固定在三角架上,對準鐵軌,開始操作。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4DMbCb16h1 尼
高振邦走過去。他不懂這些儀器的細節,但他知道李國華在做什麼。他在重建現場——不是用想像,是用幾何。破壞軌道的角度、施力方向、兇手站立的位置,全部可以算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tKb9VsMX3D 尼
「魚尾鈑螺絲,鬆脫三圈。」李國華一邊操作儀器一邊說,聲音透過雷射光束傳到高振邦耳裡。雷射光線在夜空中畫出一道道綠色的線,交錯成一個複雜的幾何圖案,像某種只有鑑識人員才看得懂的星座。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N5KPZXOzhR 尼
「施力方向由東南向西北,扳手手柄與軌道夾角約三十度。這個角度——」李國華頓了一下,像是在心算。「需要兩隻手才能施力。一個人持扳手,另一個人輔助固定軌道,或負責把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NjgfboWKS7 尼
「至少兩人。」高振邦替他把結論說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gNmGBh5cf6 尼
李國華沒回答,繼續操作儀器。綠色的雷射光線掃過鐵軌,在地面上投出一個又一個光點。高振邦蹲下來,看著那些光點在碎石上跳動。它們的排列很不規則,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稀疏,像是某種無聲的密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hxt04NND81 尼
他的影子投在鐵軌上。照明燈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鐵軌彎道的地方。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影子旁邊,還有一個影子。更淡、更模糊,像被水稀釋過的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kDodL4GJZE 尼
他轉頭。沒有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CHzbk5BUik 尼
李國華在十步之外忙他的儀器。予欣在更遠的地方拍攝現場照片。照明燈的範圍內沒有第三個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3UdxLdFiku 尼
高振邦把菸掐熄,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右手的虎口一陣刺痛。那道黑色的掐痕——泉伯說那叫「穢」——顏色比早上更深了,從瘀青色變成深紫色,像一條死掉的蜈蚣趴在皮膚上。他下意識用左手蓋住它。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5ryl33Evy3 尼
予欣蹲在第六節車廂的殘骸旁邊,相機的觀景窗貼著她的右眼。她正在拍攝地面的黑色油漬——那些從鐵軌縫隙滲出來的、化驗不出成分的東西。她要從不同角度連續拍攝至少二十張,作為三D建模的素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I3gm2FwUaY 尼
第一張。快門聲。觀景窗裡的畫面正常。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d5knpmLjsJ 尼
第二張。快門聲。正常。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7bXSwVvS9x 尼
第三張。她按下快門的瞬間,觀景窗裡閃過一張臉。不是她的倒影。不是任何她認識的人。那是一張女人的臉,年輕的,但七孔流血,血從眼睛、鼻孔、嘴角、耳窩裡流出來,像五條紅色的蛇爬在她的臉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F8gX3jfIAE 尼
予欣手一鬆,相機摔在地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mMdcTN8en1 尼
「怎麼了?」高振邦的聲音從遠處傳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cVe4yfEuxT 尼
予欣蹲在地上,沒有馬上撿起相機。她的心臟跳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但她強迫自己深呼吸。三次。四次。五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q0Da8DanCX 尼
「沒事。」她說。「手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BYqfcDXBcK 尼
她彎腰撿起相機。螢幕裂了。一道裂痕從左上角斜切到右下角,裂縫裡面有黑色的液體在流動。不是液晶滲漏。液晶是透明的,或淡灰色的。這是黑的。像墨汁,像石油,像某種正在呼吸的東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jncuHyzh9M 尼
予欣用手指碰了碰裂縫。液體沒有流出來,它被封在玻璃夾層裡,像一個被壓扁的、活著的標本。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aTaMi4WD2f 尼
她換了一台相機。從備用包裡拿出來的,全新的,今天才拆封。她對準同樣的黑色油漬,按下快門。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1LwpYpk2Vr 尼
觀景窗裡,同樣的臉。同樣的七孔流血。同樣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注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ksBdiRzzaJ 尼
予欣放下相機。她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冷。那種從骨頭裡鑽出來的冷,比她在隧道裡遇到的那次還要強烈。她感覺自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後頸,整個人從脊椎開始往下結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wIif9oBYK5 尼
「予欣?」高振邦走過來了。他察覺到不對勁。「妳臉色很差。」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AzWFHDsZPf 尼
「我——」予欣想說「沒事」,但她說不出口。因為她已經連續三次把「沒事」當成盾牌,而這個盾牌現在破了一個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5e1cqKKoEn 尼
「我換了兩台相機,都拍到同樣的畫面。」她把相機遞給高振邦。「妳自己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ONE3YtTpUr 尼
高振邦接過相機,看了螢幕。螢幕裂了,但沒有畫面。他按了播放鍵,記憶卡裡的照片一張一張跳出來。第一張,黑色油漬。第二張,黑色油漬。第三張到第二十張,全部都是黑色油漬。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vjTJyodYVB 尼
沒有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gk3SEXCkCx 尼
「什麼畫面?」高振邦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jCqYegNMxV 尼
予欣看著他,沉默了三秒。「沒什麼。可能是我眼花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Y9CV1NGlx3 尼
她沒有再說。不是因為她不信任高振邦,而是因為她不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疲勞?壓力?還是那枚該死的銅錢上的「某種東西」正在影響她?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rVXd3Ggn2M 尼
高振邦把相機還給她,沒有追問。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兩秒,像是在讀一行很難懂的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etevzISmr7 尼
李國華正在用羅盤測量方位。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J29dFI9WFi 尼
這是鑑識工作的標準流程——記錄現場的地理方位、磁偏角、太陽角度,這些數據在重建現場時非常重要。他從工具箱裡拿出那支老式的軍用羅盤,黃銅外殼,指針是螢光的。這種羅盤他用了快二十年,從來沒出過差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kHThRknUsH 尼
他把羅盤平放在鐵軌上,等指針穩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jIBlIme4QK 尼
指針沒有穩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CrsoOzxJDV 尼
它開始轉。不是那種輕微的晃動,不是受到磁性干擾時的抖動,而是——瘋狂地旋轉。像一個壞掉的陀螺,像颱風中心的氣壓計,像一台抓不到衛星的導航儀。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EMUmAJfFK0 尼
每秒三圈。每秒五圈。每秒——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OCMVnCiaia 尼
李國華罵了一聲:「幹,這地方有強磁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k53FHpqyL2 尼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指南針APP。APP的指針也在轉,但轉得更快,快到變成一個模糊的圓形光暈,像一個迷你的銀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Vsm5eWQzGX 尼
他把羅盤拿起來,離開鐵軌約三步。指針慢下來,但仍然不穩定,像一個喝醉酒的人試圖站直。再走三步,指針恢復正常,穩穩地指向北方。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IZ96fRMNtg 尼
李國華蹲下來,把羅盤再次放回鐵軌上。同樣的瘋狂旋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G1aH5X4z72 尼
他抬頭看高振邦。高振邦站在三公尺外,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像一面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eI9nSxiBW3 尼
「長官,這個……」李國華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做鑑識二十年,跟證物對話的次數比他跟人對話還多,但這種情況他從來沒遇過。強磁場?這裡沒有高壓電塔,沒有地下電纜,沒有礦脈,沒有任何可以解釋這種現象的東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4bnwlvXYoE 尼
「先記錄下來。」高振邦說,語氣平平的。「繼續作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Kk7FuUbVj4 尼
李國華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把羅盤收進工具箱。他沒有再拿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mgNg98sAXj 尼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當他把羅盤收起來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三月的屏東,夜間氣溫還有二十度。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ZOMQi7t2lN 尼
二十度,但他覺得自己像被泡在冰水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72RpsHPu2x 尼
予欣用採證棉棒輕輕擦拭鐵軌上的黑色油漬。棉棒接觸油漬的瞬間,她感覺像碰到了一塊燒紅的鐵——不是冷,是燙。棉棒的棉花從白色變成灰色,然後變成黑色,最後像被烤焦一樣捲曲起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I2zP8YW6P1 尼
她把棉棒放進試管,蓋上蓋子。蓋子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因為她覺得試管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液體在晃動,是有某種質量在移動,像一條很小的、無形的蛇在玻璃管內壁爬行。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JxWxJWLIM3 尼
她用力旋緊蓋子,把試管放進證物袋,封口,貼上標籤。標籤上寫著:編號四二七,採集時間20:40,採集人員林予欣,備註:黑色油漬。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ePcVmN69gT 尼
回到分局鑑識室。晚上十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3Ex1ZJd8DY 尼
李國華打開證物袋,拿出那支試管。他的動作很慢,像在拆一顆炸彈。試管放在試管架上,蓋子完好,封口膠帶沒有破損。他用酒精棉擦拭試管外壁,然後把它放進離心機。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MCiplsIgWw 尼
離心機轉了五分鐘。停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JWPR8mkEy3 尼
他取出試管。裡面的液體——消失了。不是蒸發,不是洩漏。試管內壁是乾的,連一滴水漬都沒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VkgiBVISbH 尼
李國華把試管舉到燈光下,轉了一圈。乾的。他把蓋子打開,聞了聞。沒有味道。他把試管倒過來,敲了敲桌面。沒有任何東西掉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usk0R36q8q 尼
他坐下來,雙手交疊在膝蓋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QkhUMQdazP 尼
二十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GW7SDONbB7 尼
他做鑑識二十年,沒見過一件證物憑空消失,證物袋完好,封口沒開,裡面的東西就是不見了。像從來不曾存在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VpFQ3FnFpV 尼
像從來不曾存在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NDCz1YSWNS 尼
他拿起電話,撥了高振邦的分機。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jX17v8nceU 尼
「長官,我這裡有一件——」他頓了一下,在腦海裡搜尋一個合適的詞。科學的詞。專業的詞。但他找不到。「——無法解釋的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3mIZ6G28kD 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iJzJ6DkTgZ 尼
「我過去。」高振邦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f1nxSLyiVF 尼
鑑識室的日光燈很白。白到讓每一個細節都無處躲藏。高振邦站在試管架前,看著那支空的試管。標籤還在,編號四二七,林予欣的簽名。但試管是空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y3N8A4hobs 尼
李國華把採證的過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一個細節都沒有漏掉。他講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像在用報告的方式來壓制某種情緒。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vlTksZXvby 尼
高振邦聽完,沒有說話。他拿起試管,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他蓋上蓋子,放回試管架。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GHEFS8XhrG 尼
「重新採樣。」他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TUeDfC0cKZ 尼
「長官——」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x6gCVORBIQ 尼
「我知道。」高振邦打斷他。「我不是說這件事情沒有發生。我是說,我們需要第二次採樣。如果第二次也消失,那就不是採證程序錯誤。」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tCBBSKvmwp 尼
李國華看著他。那一瞬間,他覺得高振邦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很陌生的東西。不是困惑,不是懷疑,是某種介於「接受」和「無法接受」之間的灰色地帶。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yj3yE21KdB 尼
李國華沒有再問。他打開抽屜,拿出新的證物袋,準備明天一早再去現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DDJgrk0HHD 尼
時針指向十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KtjxVmLqna 尼
分局辦公室只剩下高振邦一個人。同事們陸續下班了,有人說了「長官早點休息」,有人只是揮了揮手,門關上,走廊的燈一盞一盞熄滅。最後剩下他桌上那盞檯燈,還有一整面貼滿現場照片的白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A6Mi1YBwvU 尼
他在整理筆記。不是報告,是他自己的手寫筆記——那種用原子筆寫在橫紋紙上的、字跡潦草到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筆記。他把筆記本攤開,用紅筆在幾行字下面畫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5OcSs7xi0t 尼
黃泰銘:共犯、主謀?死因墜谷、工具吻合、手上油污、無他殺痕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ohotuJ5VqD 尼
黃泰元:共犯、動機涉入?與阿紅關係特殊、保險金受益?墜谷時在場?內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Rn2XB6ipGG 尼
阿紅:被害人、越南籍、家暴、家書、「他哥哥說要帶我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Sqe4gZBIkH 尼
他在「黃泰元」三個字外面畫了一個圈,然後從圈裡拉出一條線,寫了四個字:「身上的味道。」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ywZ8HzoKD4 尼
那股甜腐味。他在現場聞過,在泰元身上聞過,現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掐痕——他覺得自己好像也在聞到那個味道。不是從外面飄進來的,是從體內散發出來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995JjOluMC 尼
他把筆記本闔上,靠進椅背,閉上眼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uzgWN4Qj23 尼
辦公室很安靜。冷氣的低頻運轉聲,牆上掛鐘的滴答聲,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然後——第三種聲音出現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Cq93LYt5uL 尼
很小聲。很模糊。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從牆壁夾層裡滲出來的。女人的聲音。在唱歌。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CIVpC95Frz 尼
不是國語。不是台語。是越南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BPnDPB5t6n 尼
高振邦睜開眼睛。他沒有動。他的目光掃過辦公室——空椅子、空桌子、白板、檔案櫃、飲水機。沒有人。收音機沒開。手機沒有播放音樂。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mEUdwrVt6D 尼
但歌聲還在。越來越大聲,但不是音量上的大,是清晰度上的。像有人在慢慢調一個收音機的頻率,從雜訊中一點一點抓出正確的電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jPWbHqdR8K 尼
他聽不懂歌詞,只聽得出旋律。那旋律很軟、很慢、很悲傷,像一條流不出去的水,在低窪處慢慢積成一個死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Be3GgZvdC0 尼
高振邦站起來,走向辦公室的角落。歌聲似乎從那裡來的。他站在檔案櫃前面,側耳傾聽。檔案櫃是鐵製的,上鎖的,裡面放著一堆結案的舊卷宗。他把耳朵貼在鐵皮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UzkNVIQkW3 尼
歌聲還在。不是從櫃子裡來的——是從櫃子後面,牆壁裡面,或是更遠的地方。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GDIi07B1aL 尼
他退後一步,站在辦公室中央。檯燈的光只照亮他桌子那一小塊區域,其他地方都在陰影裡。歌聲在他四周迴盪,像有人繞著他在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yJEoA25XPN 尼
他的手伸向腰間的配槍。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需要武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5t5c1n87yM 尼
然後歌聲停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uQOHVRBM0g 尼
像有人按了暫停鍵。一秒、兩秒、三秒。寂靜變得比噪音更可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X8AKyGBE44 尼
高振邦沒有再坐下。他把檯燈調亮,打開所有辦公室的日光燈。光線驅散了陰影,也驅散了某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他右手虎口的掐痕,好像又大了一點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08W0m1hEfd 尼
晚上十一點半。高振邦趴在桌上睡著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VCmbR21uD4 尼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閉上眼睛的。他只記得自己還在想那道掐痕,然後意識就像被人從身後關掉的電燈一樣,一瞬間全黑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ktpWUHli14 尼
他站在鐵軌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SuYAitWQOk 尼
不是白天的那種站,是夢裡的那種站——他知道自己在做夢,但他的腳踩在碎石上的觸感是那麼真實,每一顆石頭的稜角都頂著他的鞋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AJwPpjmxUT 尼
月光很亮。亮到不需要路燈就能看清一切。鐵軌在月光下是銀白色的,像兩條平行的蛇,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9cqdL3B9VL 尼
沒有火車。沒有聲音。連風都沒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cnWsGlvGOE 尼
然後他聽到了哭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74mFk9AApd 尼
在鐵軌的彎道處。一個女人蹲在那裡,背對著他。她穿著白色的衣服,長頭髮,身體縮成一團,肩膀在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nOr8qVIZfu 尼
高振邦走向她。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x3LPvhu5kj 尼
不是他想走,是他的腳在帶他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某種儀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erDmBUXR9L 尼
「小姐?」他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z1BwqnfeRw 尼
她沒有回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1kPex2jH9W 尼
「小姐,這裡是鐵軌,很危險,妳要不要——」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WsvEekNPPt 尼
他走到她身後,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3P2E7uzN3V 尼
她抬起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gJdnQlcprP 尼
沒有五官。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4ys3fqye6q 尼
不是模糊,不是被陰影遮住,是——沒有。眼睛的位置是平的皮膚,鼻子的位置是平的皮膚,嘴巴的位置是平的皮膚。整張臉像一個還沒有被雕刻的石像,光滑的、空白的、沒有表情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tkEpXwRTqy 尼
但她在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oQsSwvaUT1 尼
眼淚從沒有眼睛的地方流下來,順著光滑的臉頰滑落,滴在鐵軌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fr2kmByl6Z 尼
高振邦想退後,但他的腳動不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ngx7nskyak 尼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轉向他。雖然沒有眼睛,但他感覺到她在看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NuLwrFZNLi 尼
「你——」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mSdKySCBxa 尼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醒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kBnygxskrC 尼
高振邦從桌上彈起來,椅子向後翻倒,撞上牆壁發出巨響。他大口喘氣,像剛從水裡被撈上來的人。檯燈還亮著。辦公室的日光燈還亮著。冷氣還在運轉。一切都跟他睡著前一模一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xlJ45nnrll 尼
但他的衣服濕透了。不是汗,是水。像有人從頭頂澆了一桶冷水下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EZ9unHvcQw 尼
他的右手虎口。那道掐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9cJ54SEqk1 尼
它在發熱。像剛被烙鐵燙過的那種熱。他掀開袖子,掐痕周圍的皮膚起了水泡,一粒一粒小小的,透明的,裡面像是清水,但又有一點點紅。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1teTPEL5cE 尼
他看著那些水泡,突然想到一件事——它們看起來像淚水凝結成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nj2E5uNjBW 尼
同一時間。不同地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sX6Er4Vogg 尼
予欣的房間不大,單人床、書桌、衣櫃,還有一面貼牆的穿衣鏡。黑傘靠在床頭,傘骨上的硃砂線在黑暗中微微發著光,像一條細細的紅色螢光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FPO4WPlZwS 尼
她已經躺下了,但還沒睡。眼皮很重,腦袋卻很清醒。她在想那封信。阿紅寫給媽媽的信。「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那句話像一根針,扎在她腦海裡,怎麼都拔不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7nwQ4mN3qR 尼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姑媽。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zLIMkYqNR4 尼
予欣接起來,沒有先說話。她知道姑媽這個時間打來代表什麼——姑媽睡得早,通常九點就睡了。半夜來電,從來沒有好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JNCJsGyoew 尼
「阿欣。」姑媽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帶著一種她熟悉的、沙啞的語氣。不是剛睡醒的那種沙啞,是「我知道一些事但我不知道怎麼說」的那種沙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yJdVvmrFnm 尼
「姑媽,我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RiTke8kl6u 尼
「妳今天是不是去了事故現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r7gTqaEzjV 尼
「對。」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OgCVuPenWb 尼
「又去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vYfQeILcBC 尼
「對。」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jGBBKmuec6 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予欣聽到姑媽嘆了一口氣,很輕,像風吹過門縫的聲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yuP5lE7pDg 尼
「阿欣,我跟妳講過,不要再去那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jErnTP7ITV 尼
「姑媽,那是我的工作。」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BWA5eimrCx 尼
「工作是工作,命是命。」姑媽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嚴肅,像換了一個人。「妳身上有一股味道,很大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汗味,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Gdj2gttMVx 尼
她停頓了。予欣聽到她在電話那頭吸了一口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VagDUNKrmV 尼
「是腐敗的甜。」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m7vyJggnYX 尼
予欣的手僵住了。這個詞。同樣的詞。她自己在現場聞過,高振邦描述過,現在姑媽也說了出來。三個人,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感官,但用了完全一樣的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z7ezMikLH9 尼
「姑媽,那是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FavyOq88bJ 尼
「妳不要問那是什麼。」姑媽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怕什麼東西聽到。「我明天去找妳,帶妳去見一個人。妳不要問為什麼,不要問是誰,明天到了就知道。」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58LhNg2PUk 尼
「姑媽——」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6tKMMtVA1O 尼
「阿欣。」姑媽打斷她,語氣裡有一種她很少聽到的東西——不是擔心,不是生氣,是害怕。姑媽在害怕。「妳聽我的話。明天早上九點,我來接妳。今天晚上,妳把門窗關好,那把傘——人家送妳那把黑傘,妳把它放在床頭,不要收。」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vUVKKoE7ds 尼
予欣想說那把傘本來就在床頭,但她還沒開口,姑媽就掛了電話。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1VfCS4XhGA 尼
她把電話放到床頭櫃上,翻了一個身,面朝穿衣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kpaAoYEKtR 尼
鏡子裡映出她的房間。床、被子、枕頭、她自己的側臉。一切都很正常。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v5fZBykIGT 尼
然後她看到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R1khhnXha2 尼
在她的身後。大約三步的距離。一個模糊的白色人影。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QN95xq3BGF 尼
不是鏡子髒了,不是光線折射,不是疲勞造成的幻覺。那是一個人影。站著的。穿白色長衣的。頭髮披在肩膀上。臉——她看不清楚。太模糊了,像被水泡過的照片,像隔著起霧的玻璃在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jVxCemeiEc 尼
但那個身影的姿態,她認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XDJLannTv4 尼
那個姿勢。微微偏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像在猶豫要不要往前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AwMOIzFSfU 尼
予欣在床上坐起來,轉身。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NwgYlP4ibN 尼
房間裡沒有人。床頭櫃、書桌、衣櫃、關上的門。黑傘靜靜地靠在床頭,硃砂線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在呼吸。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hTZgvDATLf 尼
她慢慢轉回去,面對鏡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9bCVD3mvrC 尼
白色人影還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tFXs5c2Xzb 尼
在鏡子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gfy5InWPVn 尼
在她的身後。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VbgH0QJAYm 尼
予欣沒有尖叫。她甚至沒有倒吸一口氣。她只是看著鏡子裡的那個身影,心跳加快但呼吸沒有亂。她想起那枚銅錢,想起觀景窗裡那張七孔流血的臉,想起隧道裡的越南話,想起信上那句「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XohrN3begk 尼
她輕聲說了一句話,只有她自己聽得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7pV6tXqqL7 尼
「妳想要我做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n6tIUDaua4 尼
鏡子裡沒有聲音。但那個模糊的白色人影——她覺得——好像輕輕點了點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c3k4cXvP8g 尼
然後淡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Dv3on48iWs 尼
像一盞燈慢慢被調暗,像霧在陽光下蒸發,像從來不曾存在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t386w2g03U 尼
予欣坐在床上,看著穿衣鏡裡自己孤獨的倒影,很久。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zwnSwmvCcK 尼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從窗簾縫隙射進來,在白牆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銀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IjlLsStKF8 尼
黑傘的硃砂線不再發光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rtNhQ1jxJ5 尼
房間裡很安靜。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7uJTCutJRz 尼
很安靜。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9PENANAdfHms1xZSf 尼
然後——很遠很遠的地方,不知道是誰家的收音機,傳來一首很小聲的越南歌謠。軟軟的,慢慢的,像一條不知道要流向哪裡的小溪。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XhEecOJj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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