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台的燈是白的。那種白不是陽光的白,不是燈泡的白,是手術室特有的、冷得像冰的、連影子都無處躲藏的白。
王醫師站在解剖台旁,手套上沾滿了已經不再流動的血。他用剪刀剪開黃泰銘的頭皮,翻過來,露出頭骨。頭骨後方有一道裂痕,從枕骨延伸到顳骨,裂縫的邊緣像被捶碎的蛋殼,向內凹陷。
「死因為頭部撞擊。」王醫師對著錄音筆說,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撞擊點位於後腦枕骨位置,受力方向由後往前、由下往上,與墜落時後腦撞擊石頭的角度吻合。無其他外傷,無抵抗傷,無他殺痕跡。」
他拿起一把鑷子,翻開黃泰銘的右手掌。手掌的皮膚很厚,粗糙,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繭,而且繭上面還沾著一層黑色的油污,已經滲進皮膚紋理裡,用酒精擦都擦不掉。
「右手虎口有長期使用螺絲起子或扳手造成的職業性繭,且繭上有新鮮油污。」王醫師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油污成分與鐵軌潤滑油一致。」
高振邦站在解剖室外的走廊,隔著玻璃窗看著這一切。他沒有進去——他不需要進去,他只需要結論。而且他不喜歡那個味道。不是福馬林,不是血,是那股他已經開始熟悉的甜腐味。它在解剖室裡也有,很淡,像某種藏在空調管路裡的東西,怎麼都排不掉。
王醫師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下血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袍。他把手套丟進感染性廢棄物桶,動作精準得像在做手術。
「有結論了?」高振邦問。
「跟你猜的一樣。墜谷,頭部撞擊,致命。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他殺。」王醫師拿出菸,想到醫院不能抽,又塞回去。「但他手上的繭和油污證明他長期從事需要握持工具的體力工作,而且最近——事故前幾個小時——他還在使用那些工具。」
「鐵軌上的扳手?」
「吻合。」王醫師看著高振邦的眼睛。「他是共犯,跑不掉的那種。」
高振邦點頭。他早就知道了。現在他需要知道的是另一件事——誰是另一個。
上午十點半。屏東枋寮。
阿紅和黃泰銘住的地方在巷子底,一棟鐵皮搭的兩層樓房,牆壁是波浪板,屋頂是石棉瓦,門口堆著幾個黑色大垃圾袋,不知道裝什麼,蒼蠅繞著飛。鐵皮已經生鏽了,鏽水流下來,在牆面上畫出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像乾掉的血。
高振邦把車停在巷口,下車後先觀察了一下周遭環境。巷子很窄,兩邊都是類似的鐵皮屋,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交錯,曬衣架上掛著衣服、床單、還有幾條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毛巾。空氣裡有海水鹹味,也有垃圾發酵的酸味。
予欣跟在他身後,頭上還戴著從現場回來沒來得及摘的帽子。她手裡提著鑑識箱,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或者說睡了但做了噩夢。她夢到銅錢。夢到銅錢的方孔裡有一隻眼睛在看她。醒來的時候,放在床頭櫃上的黑傘——就是泉伯修好那把——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撐開了。
她沒跟任何人說。
房東太太住在隔壁,一個六十多歲的胖女人,穿著睡衣,腳踩藍白拖,看起來像剛睡醒。她看到警察來,倒也沒有驚訝,只是用一種「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語氣說:「你們終於來了。」
「怎麼說?」高振邦問。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zfvljiC1F
房東太太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下巴往鐵皮屋的方向努了努。「那間房子,三天兩頭吵架。不,不是吵架,是那個男人打老婆。乒乒乓乓的,東西摔得亂七八糟,然後那個越南女人就會哭,哭到天亮。」
「你有報警嗎?」
房東太太沉默了一秒,移開目光。「報過一次。警察來了,那個男人就變一個人,客客氣氣的,說只是拌嘴。警察走了以後,他打得更兇。後來我就不報了。」
高振邦沒有追問。這種事他聽過太多次了。不是警察不想管,是管了也沒有用。家暴案件,被害人不敢提告,加害人隔天就放出來,回家變本加厲。最後大家都學會了閉上眼睛。
「除了她丈夫,還有沒有人來找過她?」
「有。」房東太太的語氣變了,變得有點曖昧,像是講八卦時候的那種語調。「他哥哥。一個月來好幾趟,都趁弟弟不在的時候。我問她那是誰,她說是『哥哥』,但看她那個表情——」房東太太嘖了一聲。「不像只是一般哥哥。」
「怎麼說?」
「她看到他會笑。」房東太太說。「我在這裡住了二十年,從沒看過那個越南女人笑。但她那個哥哥來的時候,她會笑。就是那種——你懂吧?偷偷開心、又不敢太明顯的那種笑。」
高振邦記下了。
「他哥哥來都做什麼?」
「待一下就走,有時候塞錢給她。」房東太太壓低聲音,「有一次我偷看,他塞了一疊,好幾千塊。他對她說『妳存著,以後用』。我問她去哪裡,她說『哥哥要帶我回家』。」
「回家?越南?」
「對。」房東太太點頭。「她一直想回去。但那個弟弟把她的護照藏起來,她走不了。」
高振邦沒有再問。他轉頭看向鐵皮屋,門窗緊閉,鐵捲門拉下來,只留一扇側門開著縫。
「鑰匙呢?」
「房東有。」房東太太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找了好幾把才找到對的那支。「裡面很亂,你們不要介意。阿紅走之前還在收拾行李,東西都還沒收完。」
鐵捲門拉開的時候,一股悶了很久的味道撲面而來。霉味、灰塵味、還有一點點食物的酸味。屋裡沒有開燈,窗簾拉著,光線很暗。高振邦找到牆上的開關,按下去,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
屋裡的樣子跟房東太太說的一樣——亂。不是那種髒亂,是那種「整理到一半被迫中斷」的亂。客廳地上有一個打開的行李箱,旁邊疊了幾件衣服,還有一籃用保鮮膜包好的芒果。廚房水槽裡泡著一個沒洗的碗,碗裡還有半碗沒吃完的稀飯。
予欣蹲下來,看著那個行李箱。箱子很舊,輪子磨平了,拉鍊頭用一條紅繩綁著代替。裡面除了衣服,還有一條越南斗笠,斗笠下面壓著一本破舊的歌謠本,紙頁泛黃,邊角捲曲。她翻開歌謠本,裡面是手寫的越南文歌詞,字跡工整,像小學生練字一樣一筆一劃。
還有一封信。
信封是那種最便宜的牛皮紙信封,上面用繁體中文寫著收件地址——越南,芹苴市,某個她唸不出來的路名。寄件人寫著「阿紅」。信沒有封口,只折了兩折塞在信封裡。
予欣用鑷子把信紙夾出來,攤開。紙是很薄的作業本紙,上面有被水漬暈開的痕跡——不是雨,是眼淚。信是用越南文寫的,她看不懂,但手機可以。她打開一個翻譯APP,一個字一個字地打字輸入。
翻譯出來的文字一段一段出現,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東西。
「媽媽,對不起,好久沒有寫信給妳了。不是我不想寫,是我不知道要寫什麼。台灣的丈夫對我不好,他喝酒以後會打我,有時候用拳頭,有時候用掃把。我想回去,但他把護照藏起來,我走不了。」
予欣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她繼續往下打。
「但是他的哥哥,泰元哥,對我很好。他會偷偷給我錢,叫我自己存著。他跟我說,再等一陣子,他會帶我離開這裡。他要帶我去高雄,然後想辦法讓我回越南。媽媽,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
予欣讀完這段,眼眶紅了。她不是愛哭的人。三年現場經驗,她看過太多不該看的東西,眼淚這種東西早就被她歸檔到「不專業」的資料夾裡了。但此刻,蹲在一個死者的房間裡,讀著一封永遠不會被寄出去的信,她覺得自己胸口有什麼東西被擰了一下。
「怎麼了?」高振邦走過來。
予欣把信遞給他,螢幕上是翻譯好的中文。高振邦接過手機,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他讀得很慢,目光在「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那句話上停了很久。
他把手機還給予欣,沒有說話。
高振邦打開衣櫃的時候,目的很明確。他不是在找衣服,他在找文件。會藏在衣櫃裡的文件通常只有兩種——很重要的,或很見不得人的。保險單屬於後者。
衣櫃的抽屜最底層,壓在一疊舊報紙下面,有一個牛皮紙袋。高振邦把紙袋抽出來,打開,裡面是一份保險單。不是正本,是影本,但影本就夠了。
他翻開第一頁。
被保險人:黃氏紅(阿紅)
受益人:黃泰銘
保險種類:團體傷害意外險
保險金額:新臺幣柒仟貳佰萬元整
投保日期:九十五年十二月十日(三個月前)
繳費方式:二年繳,已付清
高振邦把保險單平放在衣櫃上,拿出手機拍了三張照片。他的動作很慢,像在處理一枚炸彈——不是因為保險單本身危險,而是因為它證實了他最不想證實的那個猜測。
七千兩百萬。
三個月前投保。
兩年保費一次付清。黃泰銘哪來的錢?他欠債三百多萬,信用卡被停掉好幾張,銀行帳戶裡連一萬塊都領不出來。唯一的解釋是,這筆保費是借來的。借錢繳保費,為的是等拿到理賠金後再還回去。
這是一個賭注。拿阿紅的命當籌碼。
高振邦把保險單裝回牛皮紙袋,放進證物箱裡。他的動作很輕,但予欣注意到他放進去之後,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像在擦掉什麼髒東西。
中午十二點。分局辦公室。
高振邦打電話給李國華的時候,後者正在鑑識室裡跟一枚螺絲釘說話。這是李國華的習慣——他會對證物自言自語,一邊檢驗一邊跟它們聊天,好像它們聽得懂。
「黃泰銘和黃泰元的所有銀行帳戶、債務紀錄、通聯明細——我要全部。」
李國華把螺絲釘放下,摘下放大鏡,坐到電腦前。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螢幕上跳出好幾個視窗。他同時查了三個資料庫,然後把結果彙整成一份簡單的報告。
「黃泰銘,欠債三百二十萬。銀行借貸兩筆,地下錢莊至少四筆。信用卡全部停用。半年內沒有還款紀錄。」李國華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像機器在報數據。
「黃泰元呢?」
「欠得更多。四百八十萬。來源差不多,銀行加地下錢莊。不過——」他頓了一下,像在確認某個數字。「半年前,黃泰元的戶頭曾有一筆三十萬的現金匯入,來源不明。匯款人是個從來沒聽過的名字。」
「沒追到源頭?」
「源頭是現金存款。匯款人可能只是人頭。」李國華說。「但時間點很有趣——那筆錢進來後一週,他們就幫阿紅投保了。」
高振邦掛掉電話,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欠債八百萬。投保七千兩百萬。暴利。
他把筆記本闔上,看著窗外。分局的窗戶正對著一條小巷,巷子裡有一個越南小吃店,招牌上寫著「香河粉」。店門口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越南女人,正在剝蒜頭。她看起來跟阿紅差不多年紀,臉上沒有表情。
高振邦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那個女人好像在看他。
下午兩點。分局鑑識室。
李國華把放大鏡卡在眼窩上,像隻變色龍一樣湊近證物。扳手、手套、螺絲、銅錢——依次排在金屬檯面上,每一樣都貼了編號標籤。
他先用多波域光源照射扳手握柄,藍光下,肉眼看不見的汗液和皮脂發出螢光。他在螢光區域用棉棒採樣,放進試管,加入試劑。然後他打開DNA分析儀,等待結果的時候,他把注意力轉向那枚銅錢。
銅錢很小,直徑大約兩公分,方孔圓形,字跡已經磨損。他用顯微鏡觀察銅錢表面,在方孔內側的邊緣發現了皮膚細胞。採樣,放入另一支試管。
二十分鐘後,分析儀發出嗶嗶聲。
李國華看著螢幕上的數據,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的手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扳手上的DNA——混合型。主要來源是黃泰銘(與遺體樣本比對吻合),次要來源是另一名男性。比對資料庫,沒有找到完全吻合的建檔,但比對黃泰元的DNA樣本(從他住處採集的牙刷)——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七。
銅錢上的DNA——三種來源。阿紅(主要),黃泰元(次要),以及第三種無法歸類的有機物。
李國華盯著那個「無法歸類」四個字看了五秒鐘。分析報告上寫的是「有機物,成分異常,含大量角質蛋白及未明代謝產物」,後面還有一行紅字註記:「建議重新採樣」。
他沒有重新採樣。他知道重新採樣也會是一樣的結果。做鑑識二十幾年,他學會了一件事:有些東西不是你的機器能測出來的。不是它不存在,是你的機器不夠好。
或者,是你的問題不對。
下午三點半。分局小型會議室。
高振邦把白板擦乾淨,用黑色白板筆在上面寫了三個名字:阿紅、黃泰銘、黃泰元。然後在阿紅和黃泰銘之間畫了一條線,寫上「夫妻」。在阿紅和黃泰元之間畫了另一條線,寫上「?」,旁邊加了一個括號:「曖昧」。在黃泰銘和黃泰元之間畫了一條線,寫上「兄弟」。
予欣坐在會議桌對面,手邊放著筆記本和那枚封在證物袋裡的銅錢。李國華站在門口,靠著門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
「先說財務。」高振邦在黃泰銘和黃泰元的名字下面畫了兩個負號。「兄弟合計欠債八百萬。三個月前幫阿紅投保七千兩百萬意外險,受益人為黃泰銘。保費兩年一繳,來源不明,推測為借貸。」
他在白板上寫下「動機:詐領保險金」。
「再說工具。」他看向李國華。李國華翻開報告,用一種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念出來:「鐵軌魚尾鈑螺絲,破壞痕跡為扳手所為。現場遺留扳手,表面DNA混合黃泰銘與黃泰元。黃泰銘手上油污與鐵軌潤滑油成分一致。黃泰元汗液出現在扳手和死者銅錢上。」
「銅錢?」予欣問。她沒想到自己的物證也被捲進來了。
「銅錢。」李國華點頭,看了她一眼。「那枚銅錢上除了阿紅和黃泰元,還有一些無法歸類的東西。不是灰塵,不是黴菌,不是任何已知物質。」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高振邦咳了一聲,把話題拉回來。「根據現有證據,我推測——」他用白板筆敲了敲黃泰銘的名字。「黃泰銘是主謀。他策劃以阿紅為被保險人投保巨額意外險,再製造列車翻覆,使阿紅死於事故。」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99i87tDFR
他敲了敲黃泰元的名字。「黃泰元是共犯,知情且參與。他的角色可能是協助說服阿紅搭乘那班列車,也可能參與破壞軌道。」
予欣舉手。「那黃泰銘為什麼會死在溪谷?」
高振邦在白板中間畫了一個問號。
「有三種可能。第一,事故發生後他想逃離現場,黑暗中失足墜谷。第二,他跟另一名共犯內鬨,被推下去——但法醫報告說無他殺痕跡,這個可能性較低。第三,他根本沒打算逃,他是被某人叫到溪谷附近的,然後——」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第三種可能需要的不是證據,是推理。而他的推理暫時還不能說出口。
予欣替他接了:「然後黃泰元在那裡跟他發生爭執,意外或非意外地讓他摔下去。」
高振邦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
「所以我們有兩個案子。」予欣說。「一個是搞軌詐保,一個是墜谷死亡。兩個案子中間連著黃泰元。」
「對。」高振邦說。「但我們現在只能查搞軌的部分。墜谷已經被法醫判定為意外,除非有新證據,否則不能翻案。」
他把白板筆的蓋子蓋上,轉頭看向窗外。巷子裡那個越南女人還在剝蒜頭,姿勢都沒變。
「但黃泰元——」他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他身上的味道不對。」
予欣知道他在說什麼。那股甜腐味。她在隧道裡聞過,在銅錢上聞過,現在高振邦說它在黃泰元身上也有。
她沒有再問。
傍晚五點。夕陽把鐵皮屋的屋頂染成暗紅色。
高振邦和予欣站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阿紅住過的房子。鐵捲門已經被拉下來了,房東太太說明天會找人來打掃,東西全部清掉。阿紅的行李箱還在那裡,歌謠本還在那裡,那封沒寄出去的信也還在那裡——被予欣放回了原位,因為它不是證物,它只是一個女人沒說完的話。
予欣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枚銅錢。
又變冷了。
她抬頭,看向二樓窗戶。
窗簾拉著。白色的,薄薄的,透著夕陽的餘光。
但在窗簾和玻璃之間,有一個人影。
白色的。模糊的。像穿著一件長長的白色衣服,頭髮披著。那個人影站在那裡,沒有動,就只是站著,面向窗戶,面向巷口,面向予欣。
予欣眨了眨眼。
人影還在。
她沒有出聲。沒有尖叫,沒有叫高振邦。她只是看著那個人影,心臟跳得很快,但身體沒有動。
人影的頭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過她看別的東西。
予欣把手機拿出來,假裝在看螢幕。她對著手機說了一句很小聲、小到連高振邦都沒聽到的話:「妳是阿紅嗎?」
巷子裡沒有人。風也沒有。
但予欣確定,她聽到了輕輕的、像嘆息一樣的一聲越南語。
她聽不懂。
她把銅錢握緊,轉身跟上高振邦。
身後,二樓窗戶的窗簾停了下來。白色人影消失了。
但窗簾的布料上,留下了一小塊濕濕的痕跡。像眼淚。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2chHiE42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