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搞軌．搞詭 (全20集) - 第九章：被遺棄的人

下午五點。部落的靈媒屋在祠堂後面的小巷底，是一間用石頭和木板搭起來的老房子。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用鐵皮和帆布補著，補丁疊補丁，像一件穿了一輩子的衣服。門口的檳榔樹很高，樹幹上一道一道的刀痕，是採檳榔留下來的，像某種古老的計數方式。

泰元跪在門口的泥土地上。他是自己要求來的——不是因為相信，是因為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厲師父死了，泉伯不收他，部落的長輩不理他。只剩下靈媒。這個他從小叫「姑婆」的女人，他媽媽的媽媽的姐妹，今年七十三歲，已經半盲了。

高振邦和予欣站在他身後。高隊本來不想來——這不是警察該做的事，帶一個嫌疑人去找靈媒，聽起來像什麼鄉土劇的劇情。但泰元說「如果你們不帶我去，我自己去，你們就找不到我了」。高振邦沒有選擇。

靈媒坐在屋裡。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袖棉衣，頭髮用紅色的繩子綁在腦後，露出兩隻耳朵，耳垂上有很大的耳洞，但沒有戴耳環。她的眼睛是睜開的，但瞳孔上有一層灰白色的薄膜，像結了冰的湖面，看不見底。

她的面前擺著一個竹盤。盤子不大，直徑大約三十公分，邊緣被煙燻黑了，盤底有一層薄薄的白色粉末——不是灰塵，是米磨成的粉，用來讓米粒不沾黏。

「進來吧。」靈媒說。她的聲音不像七十多歲的人，很清，很亮，像山谷裡的水聲。

泰元站起來，走進去。他的腳在發抖，但不是怕靈媒——他從小就怕她，不是因為她兇，是因為她看得見別人的看不見的東西。他怕的不是她，是她會從他身體裡翻出來的東西。

高振邦和予欣也跟了進去。屋子裡只有一盞燈泡，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用一條紅色的電線吊著，開關是一根拉繩。燈泡的瓦數很低，光線昏黃，把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像蠟像。

靈媒伸出手。她的手滿是皺紋，指甲塗著紅色——不是鮮紅，是暗紅，像乾掉的血。她的手指很長，指尖很細，關節突出，像鳥的爪子。

「撒米。」她說。

她從旁邊的陶甕裡抓了一把白米，米粒在她的掌心裡，白得發亮，像一顆一顆的小石子。她把米舉到眼前，閉上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唸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她把米撒在竹盤上。

米粒落在盤子上的聲音很脆，像夏天的驟雨打在鐵皮屋頂。它們在盤面上跳動、滾動、旋轉，像有自己的生命。靈媒的手懸在盤子上方，沒有碰任何一粒米，但她的手指在動，像在指揮一場無聲的交響樂。

米粒停了。

靈媒低下頭，把臉湊近竹盤。她的左眼——那隻還有一點視力的眼睛——在米粒之間移動，從東到西，從南到北。

「鐵軌。」她說。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盤子中央的一條米粒排列成的線。那是直的，但在一處斷開了，像被人剪斷的繩子。

「女人。」

她指著斷裂處旁邊的一小堆米粒。它們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像一個人蜷縮著的身體。

「斷裂。」

她的手指停在鐵軌斷開的地方。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抬起頭，雖然看不見，但她知道泰元跪在哪裡。

「你們兄弟，殺了那個越南女人。」

泰元的身體猛地一震。「不是！我沒有——」

「你弟弟主謀。」靈媒打斷他，語氣沒有起伏，像在唸一份已經寫好的判決書。「你幫兇。你們幫她保了七千萬，叫她上那班車。」

泰元的嘴張開了，又閉上。

靈媒的手從竹盤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她的指甲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五滴乾掉的血。

「你弟弟死，不是意外。是你推的。」

「不是——不是推的！」泰元喊出來，聲音破掉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嚨。「是意外…他自己滑下去的…我拉不住他…」

靈媒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尊已經存在了很久的石像。

泰元的頭低下去，額頭幾乎碰到地面。他的背拱起來，像一隻受傷的動物，把自己縮成最小最小的形狀。

高振邦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他的右手插在口袋裡，拇指壓著虎口那道掐痕。它在跳。像心跳。像某種正在甦醒的東西。

予欣站在他旁邊。她的手裡握著黑傘——泉伯說進陰氣重的地方要撐傘，但靈媒屋的門檻上貼著一張符，符上寫著她看不懂的字，黑傘在門外就自己停下來了，像一匹被韁繩拉住的馬。她沒有硬撐，只是握著傘柄，站在門內一步的地方。

「她就在你身後。」靈媒說。

泰元抬起頭。滿臉是淚。

「趴在你背上。」

泰元的身體僵住了。他想轉頭，但脖子像被釘住了。他的背脊有一塊地方特別冷，不是皮膚表面的冷，是骨頭裡面的冷。像有人把一塊冰放在他的脊椎上，然後用體溫慢慢融化，讓冰水沿著他的脊髓往下流。

「從頭七那天晚上開始，她就在你身上了。」靈媒說。「你走到哪裡，她跟到哪裡。你睡，她也睡。你醒，她也醒。你喝酒，她也喝——她喝的不是酒，是你的命。」

泰元的嘴裡發出一個聲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一個低沉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呃——」，像被人掐住脖子的人試圖呼吸。

「你不把她的冤處理掉，你一輩子都甩不掉。」靈媒說。「一輩子。死了也甩不掉。」

高振邦往前踏了一步。「請問，要怎麼處理？」

靈媒的頭慢慢轉向他。那雙半盲的眼睛對準了他的方向，雖然看不見，但高振邦感覺那道目光比任何人的視線都重，像一塊石頭壓在他胸口。

「你不是我們部落的人。」靈媒說。「你是警察。」

「對。」

「警察不拜拜。」

「對。」

「那你也聽到了——」靈媒的下巴朝泰元的方向抬了抬。「他殺了人。不是用刀，不是用槍，是用那些很乾淨、很文明的方法——保險單、火車票、一個謊話。然後他弟弟死了，他不敢救。那個女人死了，他不敢認。」

她頓了一下。

「你們警察不是最會抓這種人嗎？」

高振邦沒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靈媒轉回去，面對泰元。

「我不能幫你祈福。你的罪，你自己擔。」

泰元跪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

天已經全黑了。

泰元沒有回分局。律師說他可以離開——第二次傳喚而已，又沒有羈押。他離開靈媒家的時候，腳步是飄的，像踩在棉花上。高振邦要送他，他說「不用，我自己走」。他走進部落外面的那條產業道路，消失在檳榔樹的陰影裡。

然後他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只記得自己走進一個廢棄的工寮——以前種蓮霧的農夫留下來的，牆是木板釘的，屋頂是石棉瓦，門早就掉了，用一塊帆布擋著。他走進去，坐下來，然後就沒有記憶了。

工寮裡很暗。不是那種夜裡的暗，是一種有質感的暗，像有人把黑色的油漆一層一層塗在空氣裡，塗到連光都透不進來。他的手機在口袋裡，他拿出來，按了電源鍵。螢幕亮了——但光只能照亮他手那一小塊區域，光線到了距離身體一公尺的地方，就像被什麼東西吃掉了，消失了。

他的腳踝很癢。

他彎下腰，脫掉左腳的襪子。黑暗中他看不清，但他摸得到——他的腳踝上有一圈凸起的東西，像蚊子咬的包，但更多、更密、更硬。他用手數了數，至少十幾個。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很小。像蟲子在爬。

很多蟲子。

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光柱照向地面——什麼都沒有。碎石、灰塵、菸蒂、一個空寶特瓶。他的心放下來，把光轉向牆壁。

牆上。密密麻麻。

小紅點。不是紅色的油漆，不是紅色的光。是眼睛。無數對眼睛，在黑暗中發光，像一顆一顆袖珍的星星，紅色的，聚焦在他身上。

泰元的喉嚨發出一聲很短促的尖叫。他用手摀住自己的嘴，但聲音已經出去了。

那些小紅點動了。不是跑開，是朝他移動。從牆上爬下來，沿著地面爬過來，從門縫鑽進來，從牆壁的裂縫滲出來。牠們沒有形狀，只是一團一團的黑影，大小像老鼠，但更扁平，移動的方式不像任何他認識的動物。

牠們爬上了他的腳。

泰元感覺不到重量，但他感覺得到刺痛。無數根細針同時刺進他的皮膚，不深，不流血，但痛到他想把腳砍掉。他甩腳，踢腿，站起來跳，但黑影黏在他身上，像一層黑色的油，怎麼甩都甩不掉。

他衝出工寮。

月光很亮。亮到他的眼睛一下子適應不過來。他跌倒在門口的碎石路上，膝蓋磨破了皮。他低頭看自己的腳踝。

傷口。密密麻麻的，針孔狀的，每一個都像被細針刺過。沒有流血，但傷口的邊緣是黑色的，像墨水滲進了皮膚裡面，怎麼擦都擦不掉。

他坐在那裡，喘了很久。然後他開始吐。

不是酒，不是食物。是黑色的黏液。和予欣在隧道裡吐出來的一模一樣。

他吐完了，趴在路邊，把臉埋進手臂裡。月光照在他的背上。

如果有人在旁邊看——如果高振邦在，或者予欣在——他們會看到，他的背上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個人趴在那裡。像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衣服，長頭髮，頭靠在他的肩胛骨之間，雙手垂在他的腰側。

像一個睡著的孩子趴在父親的背上。

但那個女人沒有睡。她的眼睛是睜開的。

她在看他。

隔天清晨。六點。

予欣是被手機的鬧鐘叫醒的。她今天沒有排班，但高振邦傳了一條簡訊給她：「工寮，昨夜泰元可能在那裡。有發現。」

她沒有吃早餐。泡了一杯即溶咖啡，灌了兩口，燙到舌頭。她把黑傘夾在腋下，出門。

工寮在枋山溪上游的蓮霧園邊上，路很小，車開不進去，要用走的。予欣在產業道路的盡頭下了車，高振邦已經在那裡了。他穿著昨天的衣服，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有一塊咖啡漬。他顯然沒有回家。

「你整晚沒睡？」予欣問。

「睡了兩小時。」高振邦說。「在車上。」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虎口那道掐痕已經從深紫色變成了黑色，像一塊燒焦的皮膚。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裡，但予欣看到了。

他們一起走向工寮。門口的帆布被掀開了，裡面很暗。李國華已經先到了，蹲在牆邊，手裡拿著放大鏡。

「長官，你們來看這個。」

牆上，用血寫著三個字：誰來救我。字歪歪斜斜的，像寫字的人手在發抖，或者已經沒有力氣了。血已經乾了，變成深褐色，有些地方剝落了，像舊油漆。

字旁邊，有一個手掌印。比正常的手掌小一圈，五指細長，指尖很尖，掌心的紋路清晰可見——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每一條都像畫上去的一樣。

李國華拿出平板電腦，打開阿紅的指紋檔案——王醫師解剖時採集的，存檔在資料庫裡。他把平板放在牆邊，比對掌印。

他的眼睛從放大鏡後面抬起來。

「完全吻合。」

他看著高振邦。高振邦沒有說話。他的表情像一面牆，但眼睛不是。他的眼睛告訴李國華：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一直在假裝不知道。

予欣站在工寮門口，黑傘撐在她頭頂。清晨的陽光照在傘面上，黑色的布料吸收了所有的光，沒有一絲反射。傘骨上的硃砂線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們在那裡，因為她的手心是溫的。

她蹲下來，看著地面上的痕跡——碎石被翻動過，有一小塊區域的顏色比其他地方深。她用手套摸了一下。濕的。黑色的。

她沒有採樣。她知道採了也會消失。

她站起來，轉身，看向工寮的深處。那裡面很暗，暗到看不見盡頭。但她覺得——只是覺得——在黑暗中，在陽光永遠照不到的那個角落，有一個人在看她。

不是泰元。

是另一個人。

穿著白色的長衣，頭髮披在肩上，沒有腳，飄浮在離地面一寸的地方。

予欣沒有害怕。她只是把黑傘握緊了一點。

「她在這裡。」予欣說，聲音很輕。

高振邦轉頭看她。

「從昨天晚上就一直在這裡。」

高振邦沒有問她怎麼知道的。他只是點了點頭。

他回到車上，發動引擎。他的右手放在方向盤上，虎口的掐痕在陽光照耀下，像一條黑色的蛇，蜷縮在那裡，安靜地呼吸。

他沒有去看它。

但他知道它在。一直在。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6aNbhad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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