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搞軌．搞詭 (全20集) - 第四章：不乾淨的現場

夜間八點。內獅路段。

白天的現場是一回事，晚上的現場是另一回事。高振邦站在斷軌處，看著照明燈把鐵軌照得像一條發光的蛇。燈光很亮，亮到每一個細節都無所遁形——碎玻璃、血跡、燒焦的枕木、扭曲的鋼鐵。但那些光只能照亮表面，照不到鐵軌下面的東西。黑暗從碎石縫隙裡滲出來，像水，像油，像某種有生命的液體，怎麼照都照不透。

高振邦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菸霧在照明燈下是藍灰色的，被夜風吹散之前，在空中捲曲成一個奇怪的形狀——像一個人彎腰的輪廓。他眨了眨眼，煙霧散了。

「長官，可以開始了。」李國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已經架好了全站儀，那是一台用來測量距離和角度的精密儀器，可以精確到毫米。他把儀器固定在三角架上，對準鐵軌，開始操作。

高振邦走過去。他不懂這些儀器的細節，但他知道李國華在做什麼。他在重建現場——不是用想像，是用幾何。破壞軌道的角度、施力方向、兇手站立的位置，全部可以算出來。

「魚尾鈑螺絲，鬆脫三圈。」李國華一邊操作儀器一邊說，聲音透過雷射光束傳到高振邦耳裡。雷射光線在夜空中畫出一道道綠色的線，交錯成一個複雜的幾何圖案，像某種只有鑑識人員才看得懂的星座。

「施力方向由東南向西北，扳手手柄與軌道夾角約三十度。這個角度——」李國華頓了一下，像是在心算。「需要兩隻手才能施力。一個人持扳手，另一個人輔助固定軌道，或負責把風。」

「至少兩人。」高振邦替他把結論說出來。

李國華沒回答，繼續操作儀器。綠色的雷射光線掃過鐵軌，在地面上投出一個又一個光點。高振邦蹲下來，看著那些光點在碎石上跳動。它們的排列很不規則，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稀疏，像是某種無聲的密碼。

他的影子投在鐵軌上。照明燈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鐵軌彎道的地方。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影子旁邊，還有一個影子。更淡、更模糊，像被水稀釋過的墨。

他轉頭。沒有人。

李國華在十步之外忙他的儀器。予欣在更遠的地方拍攝現場照片。照明燈的範圍內沒有第三個人。

高振邦把菸掐熄，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右手的虎口一陣刺痛。那道黑色的掐痕——泉伯說那叫「穢」——顏色比早上更深了，從瘀青色變成深紫色，像一條死掉的蜈蚣趴在皮膚上。他下意識用左手蓋住它。

予欣蹲在第六節車廂的殘骸旁邊，相機的觀景窗貼著她的右眼。她正在拍攝地面的黑色油漬——那些從鐵軌縫隙滲出來的、化驗不出成分的東西。她要從不同角度連續拍攝至少二十張，作為三D建模的素材。

第一張。快門聲。觀景窗裡的畫面正常。

第二張。快門聲。正常。

第三張。她按下快門的瞬間，觀景窗裡閃過一張臉。不是她的倒影。不是任何她認識的人。那是一張女人的臉，年輕的，但七孔流血，血從眼睛、鼻孔、嘴角、耳窩裡流出來，像五條紅色的蛇爬在她的臉上。

予欣手一鬆，相機摔在地上。

「怎麼了？」高振邦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予欣蹲在地上，沒有馬上撿起相機。她的心臟跳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但她強迫自己深呼吸。三次。四次。五次。

「沒事。」她說。「手滑。」

她彎腰撿起相機。螢幕裂了。一道裂痕從左上角斜切到右下角，裂縫裡面有黑色的液體在流動。不是液晶滲漏。液晶是透明的，或淡灰色的。這是黑的。像墨汁，像石油，像某種正在呼吸的東西。

予欣用手指碰了碰裂縫。液體沒有流出來，它被封在玻璃夾層裡，像一個被壓扁的、活著的標本。

她換了一台相機。從備用包裡拿出來的，全新的，今天才拆封。她對準同樣的黑色油漬，按下快門。

觀景窗裡，同樣的臉。同樣的七孔流血。同樣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注視。

予欣放下相機。她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冷。那種從骨頭裡鑽出來的冷，比她在隧道裡遇到的那次還要強烈。她感覺自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後頸，整個人從脊椎開始往下結冰。

「予欣？」高振邦走過來了。他察覺到不對勁。「妳臉色很差。」

「我——」予欣想說「沒事」，但她說不出口。因為她已經連續三次把「沒事」當成盾牌，而這個盾牌現在破了一個洞。

「我換了兩台相機，都拍到同樣的畫面。」她把相機遞給高振邦。「妳自己看。」

高振邦接過相機，看了螢幕。螢幕裂了，但沒有畫面。他按了播放鍵，記憶卡裡的照片一張一張跳出來。第一張，黑色油漬。第二張，黑色油漬。第三張到第二十張，全部都是黑色油漬。

沒有臉。

「什麼畫面？」高振邦問。

予欣看著他，沉默了三秒。「沒什麼。可能是我眼花了。」

她沒有再說。不是因為她不信任高振邦，而是因為她不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疲勞？壓力？還是那枚該死的銅錢上的「某種東西」正在影響她？

高振邦把相機還給她，沒有追問。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兩秒，像是在讀一行很難懂的字。

李國華正在用羅盤測量方位。

這是鑑識工作的標準流程——記錄現場的地理方位、磁偏角、太陽角度，這些數據在重建現場時非常重要。他從工具箱裡拿出那支老式的軍用羅盤，黃銅外殼，指針是螢光的。這種羅盤他用了快二十年，從來沒出過差錯。

他把羅盤平放在鐵軌上，等指針穩定。

指針沒有穩定。

它開始轉。不是那種輕微的晃動，不是受到磁性干擾時的抖動，而是——瘋狂地旋轉。像一個壞掉的陀螺，像颱風中心的氣壓計，像一台抓不到衛星的導航儀。

每秒三圈。每秒五圈。每秒——

李國華罵了一聲：「幹，這地方有強磁嗎？」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指南針APP。APP的指針也在轉，但轉得更快，快到變成一個模糊的圓形光暈，像一個迷你的銀河。

他把羅盤拿起來，離開鐵軌約三步。指針慢下來，但仍然不穩定，像一個喝醉酒的人試圖站直。再走三步，指針恢復正常，穩穩地指向北方。

李國華蹲下來，把羅盤再次放回鐵軌上。同樣的瘋狂旋轉。

他抬頭看高振邦。高振邦站在三公尺外，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像一面牆。

「長官，這個……」李國華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做鑑識二十年，跟證物對話的次數比他跟人對話還多，但這種情況他從來沒遇過。強磁場？這裡沒有高壓電塔，沒有地下電纜，沒有礦脈，沒有任何可以解釋這種現象的東西。

「先記錄下來。」高振邦說，語氣平平的。「繼續作業。」

李國華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把羅盤收進工具箱。他沒有再拿出來。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當他把羅盤收起來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三月的屏東，夜間氣溫還有二十度。

二十度，但他覺得自己像被泡在冰水裡。

予欣用採證棉棒輕輕擦拭鐵軌上的黑色油漬。棉棒接觸油漬的瞬間，她感覺像碰到了一塊燒紅的鐵——不是冷，是燙。棉棒的棉花從白色變成灰色，然後變成黑色，最後像被烤焦一樣捲曲起來。

她把棉棒放進試管，蓋上蓋子。蓋子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因為她覺得試管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液體在晃動，是有某種質量在移動，像一條很小的、無形的蛇在玻璃管內壁爬行。

她用力旋緊蓋子，把試管放進證物袋，封口，貼上標籤。標籤上寫著：編號四二七，採集時間20:40，採集人員林予欣，備註：黑色油漬。

回到分局鑑識室。晚上十點。

李國華打開證物袋，拿出那支試管。他的動作很慢，像在拆一顆炸彈。試管放在試管架上，蓋子完好，封口膠帶沒有破損。他用酒精棉擦拭試管外壁，然後把它放進離心機。

離心機轉了五分鐘。停止。

他取出試管。裡面的液體——消失了。不是蒸發，不是洩漏。試管內壁是乾的，連一滴水漬都沒有。

李國華把試管舉到燈光下，轉了一圈。乾的。他把蓋子打開，聞了聞。沒有味道。他把試管倒過來，敲了敲桌面。沒有任何東西掉出來。

他坐下來，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二十年。

他做鑑識二十年，沒見過一件證物憑空消失，證物袋完好，封口沒開，裡面的東西就是不見了。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他拿起電話，撥了高振邦的分機。

「長官，我這裡有一件——」他頓了一下，在腦海裡搜尋一個合適的詞。科學的詞。專業的詞。但他找不到。「——無法解釋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我過去。」高振邦說。

鑑識室的日光燈很白。白到讓每一個細節都無處躲藏。高振邦站在試管架前，看著那支空的試管。標籤還在，編號四二七，林予欣的簽名。但試管是空的。

李國華把採證的過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一個細節都沒有漏掉。他講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像在用報告的方式來壓制某種情緒。

高振邦聽完，沒有說話。他拿起試管，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他蓋上蓋子，放回試管架。

「重新採樣。」他說。

「長官——」

「我知道。」高振邦打斷他。「我不是說這件事情沒有發生。我是說，我們需要第二次採樣。如果第二次也消失，那就不是採證程序錯誤。」

李國華看著他。那一瞬間，他覺得高振邦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很陌生的東西。不是困惑，不是懷疑，是某種介於「接受」和「無法接受」之間的灰色地帶。

李國華沒有再問。他打開抽屜，拿出新的證物袋，準備明天一早再去現場。

時針指向十點。

分局辦公室只剩下高振邦一個人。同事們陸續下班了，有人說了「長官早點休息」，有人只是揮了揮手，門關上，走廊的燈一盞一盞熄滅。最後剩下他桌上那盞檯燈，還有一整面貼滿現場照片的白板。

他在整理筆記。不是報告，是他自己的手寫筆記——那種用原子筆寫在橫紋紙上的、字跡潦草到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筆記。他把筆記本攤開，用紅筆在幾行字下面畫線：

黃泰銘：共犯、主謀？死因墜谷、工具吻合、手上油污、無他殺痕跡。

黃泰元：共犯、動機涉入？與阿紅關係特殊、保險金受益？墜谷時在場？內鬨？？

阿紅：被害人、越南籍、家暴、家書、「他哥哥說要帶我走」。

他在「黃泰元」三個字外面畫了一個圈，然後從圈裡拉出一條線，寫了四個字：「身上的味道。」

那股甜腐味。他在現場聞過，在泰元身上聞過，現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掐痕——他覺得自己好像也在聞到那個味道。不是從外面飄進來的，是從體內散發出來的。

他把筆記本闔上，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辦公室很安靜。冷氣的低頻運轉聲，牆上掛鐘的滴答聲，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然後——第三種聲音出現了。

很小聲。很模糊。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從牆壁夾層裡滲出來的。女人的聲音。在唱歌。

不是國語。不是台語。是越南語。

高振邦睜開眼睛。他沒有動。他的目光掃過辦公室——空椅子、空桌子、白板、檔案櫃、飲水機。沒有人。收音機沒開。手機沒有播放音樂。

但歌聲還在。越來越大聲，但不是音量上的大，是清晰度上的。像有人在慢慢調一個收音機的頻率，從雜訊中一點一點抓出正確的電台。

他聽不懂歌詞，只聽得出旋律。那旋律很軟、很慢、很悲傷，像一條流不出去的水，在低窪處慢慢積成一個死潭。

高振邦站起來，走向辦公室的角落。歌聲似乎從那裡來的。他站在檔案櫃前面，側耳傾聽。檔案櫃是鐵製的，上鎖的，裡面放著一堆結案的舊卷宗。他把耳朵貼在鐵皮上。

歌聲還在。不是從櫃子裡來的——是從櫃子後面，牆壁裡面，或是更遠的地方。

他退後一步，站在辦公室中央。檯燈的光只照亮他桌子那一小塊區域，其他地方都在陰影裡。歌聲在他四周迴盪，像有人繞著他在走。

他的手伸向腰間的配槍。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需要武器。

然後歌聲停了。

像有人按了暫停鍵。一秒、兩秒、三秒。寂靜變得比噪音更可怕。

高振邦沒有再坐下。他把檯燈調亮，打開所有辦公室的日光燈。光線驅散了陰影，也驅散了某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他右手虎口的掐痕，好像又大了一點點。

晚上十一點半。高振邦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閉上眼睛的。他只記得自己還在想那道掐痕，然後意識就像被人從身後關掉的電燈一樣，一瞬間全黑了。

他站在鐵軌上。

不是白天的那種站，是夢裡的那種站——他知道自己在做夢，但他的腳踩在碎石上的觸感是那麼真實，每一顆石頭的稜角都頂著他的鞋底。

月光很亮。亮到不需要路燈就能看清一切。鐵軌在月光下是銀白色的，像兩條平行的蛇，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

沒有火車。沒有聲音。連風都沒有。

然後他聽到了哭聲。

在鐵軌的彎道處。一個女人蹲在那裡，背對著他。她穿著白色的衣服，長頭髮，身體縮成一團，肩膀在抖。

高振邦走向她。

不是他想走，是他的腳在帶他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某種儀式。

「小姐？」他喊。

她沒有回頭。

「小姐，這裡是鐵軌，很危險，妳要不要——」

他走到她身後，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

她抬起頭。

沒有五官。

不是模糊，不是被陰影遮住，是——沒有。眼睛的位置是平的皮膚，鼻子的位置是平的皮膚，嘴巴的位置是平的皮膚。整張臉像一個還沒有被雕刻的石像，光滑的、空白的、沒有表情的。

但她在哭。

眼淚從沒有眼睛的地方流下來，順著光滑的臉頰滑落，滴在鐵軌上。

高振邦想退後，但他的腳動不了。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轉向他。雖然沒有眼睛，但他感覺到她在看他。

「你——」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醒了。

高振邦從桌上彈起來，椅子向後翻倒，撞上牆壁發出巨響。他大口喘氣，像剛從水裡被撈上來的人。檯燈還亮著。辦公室的日光燈還亮著。冷氣還在運轉。一切都跟他睡著前一模一樣。

但他的衣服濕透了。不是汗，是水。像有人從頭頂澆了一桶冷水下來。

他的右手虎口。那道掐痕。

它在發熱。像剛被烙鐵燙過的那種熱。他掀開袖子，掐痕周圍的皮膚起了水泡，一粒一粒小小的，透明的，裡面像是清水，但又有一點點紅。

他看著那些水泡，突然想到一件事——它們看起來像淚水凝結成的。

同一時間。不同地點。

予欣的房間不大，單人床、書桌、衣櫃，還有一面貼牆的穿衣鏡。黑傘靠在床頭，傘骨上的硃砂線在黑暗中微微發著光，像一條細細的紅色螢光管。

她已經躺下了，但還沒睡。眼皮很重，腦袋卻很清醒。她在想那封信。阿紅寫給媽媽的信。「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那句話像一根針，扎在她腦海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姑媽。

予欣接起來，沒有先說話。她知道姑媽這個時間打來代表什麼——姑媽睡得早，通常九點就睡了。半夜來電，從來沒有好事。

「阿欣。」姑媽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帶著一種她熟悉的、沙啞的語氣。不是剛睡醒的那種沙啞，是「我知道一些事但我不知道怎麼說」的那種沙啞。

「姑媽，我在。」

「妳今天是不是去了事故現場？」

「對。」

「又去了？」

「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予欣聽到姑媽嘆了一口氣，很輕，像風吹過門縫的聲音。

「阿欣，我跟妳講過，不要再去那裡。」

「姑媽，那是我的工作。」

「工作是工作，命是命。」姑媽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嚴肅，像換了一個人。「妳身上有一股味道，很大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汗味，是——」

她停頓了。予欣聽到她在電話那頭吸了一口氣。

「是腐敗的甜。」

予欣的手僵住了。這個詞。同樣的詞。她自己在現場聞過，高振邦描述過，現在姑媽也說了出來。三個人，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感官，但用了完全一樣的詞。

「姑媽，那是什麼？」

「妳不要問那是什麼。」姑媽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怕什麼東西聽到。「我明天去找妳，帶妳去見一個人。妳不要問為什麼，不要問是誰，明天到了就知道。」

「姑媽——」

「阿欣。」姑媽打斷她，語氣裡有一種她很少聽到的東西——不是擔心，不是生氣，是害怕。姑媽在害怕。「妳聽我的話。明天早上九點，我來接妳。今天晚上，妳把門窗關好，那把傘——人家送妳那把黑傘，妳把它放在床頭，不要收。」

予欣想說那把傘本來就在床頭，但她還沒開口，姑媽就掛了電話。

她把電話放到床頭櫃上，翻了一個身，面朝穿衣鏡。

鏡子裡映出她的房間。床、被子、枕頭、她自己的側臉。一切都很正常。

然後她看到了。

在她的身後。大約三步的距離。一個模糊的白色人影。

不是鏡子髒了，不是光線折射，不是疲勞造成的幻覺。那是一個人影。站著的。穿白色長衣的。頭髮披在肩膀上。臉——她看不清楚。太模糊了，像被水泡過的照片，像隔著起霧的玻璃在看。

但那個身影的姿態，她認得。

那個姿勢。微微偏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像在猶豫要不要往前走。

予欣在床上坐起來，轉身。

房間裡沒有人。床頭櫃、書桌、衣櫃、關上的門。黑傘靜靜地靠在床頭，硃砂線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在呼吸。

她慢慢轉回去，面對鏡子。

白色人影還在。

在鏡子裡。

在她的身後。

予欣沒有尖叫。她甚至沒有倒吸一口氣。她只是看著鏡子裡的那個身影，心跳加快但呼吸沒有亂。她想起那枚銅錢，想起觀景窗裡那張七孔流血的臉，想起隧道裡的越南話，想起信上那句「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

她輕聲說了一句話，只有她自己聽得到：

「妳想要我做什麼？」

鏡子裡沒有聲音。但那個模糊的白色人影——她覺得——好像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淡出。

像一盞燈慢慢被調暗，像霧在陽光下蒸發，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予欣坐在床上，看著穿衣鏡裡自己孤獨的倒影，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從窗簾縫隙射進來，在白牆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銀線。

黑傘的硃砂線不再發光了。

房間裡很安靜。

很安靜。

然後——很遠很遠的地方，不知道是誰家的收音機，傳來一首很小聲的越南歌謠。軟軟的，慢慢的，像一條不知道要流向哪裡的小溪。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qStHAP3f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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