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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過後,宮中的寒意漸濃。林予清從范瑛虞的「范殿」回到自己那間瀰漫著藥草氣息的偏殿時,已是深夜。她褪下那身沾染了紫菀花香的淡綠襦裙,換上素白的寢衣,卻毫無睡意。
指尖彷彿還殘留著范妃腕脈的觸感——那微弱的、時快時慢的搏動,以及脈象中隱約的澀滯。紫堇鹼,微量,混在紫菀花的薰香中。這不是尋常宮鬥會用的手段。紫堇需精心提煉,劑量需精準控制至「似病非死」的程度,而紫菀花的香氣掩蓋,更是需要對藥理有相當了解之人方能設計。
「不簡單。」予清對著銅鏡中那張蒼白的臉低語。鏡中人眼周泛著青影,那是長年熬夜辨藥的痕跡。她想起白日裡范瑛虞那頭滑順如緞的紫髮,以及那豪爽笑聲——這樣的人,為何會成為目標?
***
隔日清晨,予清以「調配後續解毒方」為由,再度請旨前往范殿。
范妃已醒轉,雖仍虛弱,但那雙紫眸依舊明亮。她靠坐在錦榻上,見予清進來,便揮退左右宮女。
「清嬪,坐。」范瑛虞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笑意,「你來了。」
予清在榻邊圓凳坐下,從隨身藥箱取出幾包配好的解毒散。「娘娘最近請萬事小心,不要隨便食用他人給予之食物。」
「你倒是直接。」范瑛虞接過藥包,指尖無意間擦過予清的手背,「咱喜歡你這性子。不像那些人,說話拐十八個彎。」
予清垂眸,耳根微熱。她定了定神,切入正題:「娘娘可知,近日宮中可有異常之事?或是……得罪了何人?」
范瑛虞沉默片刻,那張英氣的臉上掠過一絲陰影。「異常?硬要說的話,半月前,咱撞見了一件事。」
她壓低聲音:「秋分前夜,咱因貪看月色,獨自往御花園西側的『舊藥園』散步——你知道那地方吧?先帝時曾闢為種植珍稀藥草之所,如今荒廢了。」
予清點頭。舊藥園,她自然知道。宮中少有人去,但她曾數次偷偷前往,採集一些宮廷藥房沒有的野生藥材。
「那夜,咱看見有人從藥園深處的破屋裡出來。」范瑛虞的紫眸微眯,「身影纖細,應是女子,披著深色斗篷,看不清臉。但她手中提著一盞琉璃燈,燈火是詭異的紫綠色。咱本想上前詢問,她卻似察覺了,迅速隱入暗處消失。」
紫綠色燈火。予清心頭一緊。那是提煉某些生物鹼時,特定藥草燃燒會產生的焰色。
「之後呢?」
「之後咱也沒多想,只當是哪個宮女太監偷情或私會。」范瑛虞苦笑,「現在想來,或許那夜咱就被盯上了。因為三日後,內務府送來一批新的薰香,說是南邊進貢的『紫菀安神香』,各宮都有份。咱這人你也知道,不愛那些花香粉氣,原本擱著不用。偏偏前日,柳妃來訪時說這香好聞,咱便命人點上了。」
柳妃。柳心尋。
予清袖中的手微微收緊。不,不會是她。那笨拙的、彆扭的告白還縈繞耳邊。那樣的人,怎會用這種陰毒手段?
「清嬪?」范瑛虞察覺她的失神。
「娘娘,」予清抬眸,眼神清明,「那盞琉璃燈,您可還記得具體樣式?或是那破屋,是否有特別之處?」
范瑛虞思索道:「燈的樣子普通,但燈罩似有刻紋,太遠看不清。至於破屋……咱幼時曾溜進去玩過,記得裡頭有座廢棄的石製藥碾,還有一些殘破的陶甕。對了,屋後有口枯井,井欄上刻著『百草』二字。」
百草井。予清記下了。
***
離開紫宸宮後,予清沒有回自己殿中,而是繞道去了太醫署的典藥房。
她以「查閱紫堇藥性以完善方劑」為名,調閱了近三年的毒物領用記錄。掌管典藥房的陳老太醫鬚髮皆白,對這位以試毒聞名的清嬪頗為客氣,卻也疑惑:「紫堇鹼乃管制之物,三年內唯有兩次領用記錄。一次是去年春,用以配製治療頑痹的外用膏;另一次是三個月前,柳妃宮中領取少量,說是研製新的安神香方。」
柳妃宮中。予清指尖冰涼。
「柳妃娘娘親自來領的?」
「那倒不是,是她的貼身宮女,名喚『碧荷』的來取的。」陳老太醫翻著冊子,「量極少,僅一錢,說是試驗用,後來也歸還了餘量。記錄在此——看,歸還日期是領取後五日,經手人也是碧荷。」
予清細看那筆娟秀小字:**「承和七年六月廿三,領紫堇鹼一錢。六月廿八,歸還八分。」** 用了二分。若純粹試驗,二分足矣。但若是提煉濃縮……
「多謝陳太醫。」她合上冊子,面色平靜如常。
走出典藥房時,秋陽正烈。予清卻覺得骨子裡發冷。碧荷,柳心尋最信任的宮女,那個總是低眉順眼、說話輕聲細語的女子。她記得碧荷手上有一道舊疤,據說是幼時幫柳妃試藥燙傷的。
忠心耿耿的僕從,會為了主子做任何事——包括下毒嗎?但動機何在?范妃與柳妃雖非至交,也無明顯仇怨。柳心尋那日的醋意與擔憂,真切得不似偽裝。
除非……下毒者並非柳妃,而是有人借柳妃之名領藥,再嫁禍於她?
予清腳步一頓。舊藥園、紫綠燈火、百草井、領藥記錄。這些碎片在她腦海中旋轉,逐漸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她需要去舊藥園一趟,必須親眼看看。
但宮規森嚴,妃嬪無故不得夜行。且若真有人在那裡進行不可告人之事,白日前往只怕打草驚蛇。
正思忖間,一道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清嬪。」
予清轉身。柳心尋站在廊柱旁,一身緋紅宮裝,襯得膚白如雪。她臉上沒有平日那副高傲神色,反而透著一絲疲憊與……不安。
「柳妃娘娘。」予清行禮。
「不必多禮。」柳心尋走近,目光掃過她手中的典藥房憑牌,瞳孔微縮,「你去查紫堇鹼的記錄了。」
是陳述,而非疑問。
予清直視她:「是。范妃所中之毒,正是紫堇鹼。」
「你懷疑本宮。」柳心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壓抑的情緒,「因為三個月前,我宮中領過此藥。」
「娘娘多心了,臣妾只是——」
「林予清。」柳心尋打斷她,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讓予清渾身一僵。「看著我。你當真以為,我會用這種手段去害范瑛虞?還是說,在你心裡,我便是那般善妒陰毒之人?」
廊下風起,吹動兩人衣袂。予清看見柳心尋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委屈、憤怒,以及深處那一絲難以掩飾的受傷。
「臣妾不曾懷疑娘娘。」予清緩緩道,卻沒有掙脫她的手,「但領藥記錄確鑿,有人利用了這一點。娘娘可曾想過,為何偏偏是您宮中領藥的時段?又為何,范妃中毒前,曾撞見舊藥園有異?」
柳心尋怔住,手緩緩鬆開。「舊藥園?那荒廢之地……」
「范妃娘娘看見有人提紫綠燈火從那裡出來。」予清低聲道,「而臣妾需要去查證。但此事不宜聲張,若真是有心人布局,此刻恐怕已盯著各宮動靜。」
沉默良久。柳心尋忽然轉身,背對著予清。
「今夜子時,御花園西側牆角第三棵槐樹下,有一處狗洞。」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吹散,「幼時我常從那裡偷溜出宮玩,近年雖荒廢,應還可通行。守衛那時會換班,有半刻鐘空隙。」
予清愕然。
柳心尋側過臉,眼角餘光瞥向她,那眼神又恢復了幾分慣有的彆扭與傲氣。「別誤會,本宮只是……不想你死得不明不白。若你查出什麼,需第一時間告知我。畢竟,」她頓了頓,「若真是衝著我來的局,我也該知道。」
說完,她不等予清回應,便快步離去。緋紅身影消失在廊道轉角,唯餘一縷淡淡梅香。
予清站在原地,腕上似乎還殘留著柳心尋指尖的溫度。她低頭,看見自己掌心不知何時已掐出幾道月牙痕。
子時。舊藥園。百草井。
她抬頭望向灰濛的天空。秋雲堆疊,似有山雨欲來。
(第七章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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