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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啟承和七年，秋分過後幾日。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范殿偏殿時，林予清已經醒了。她靜靜躺在客房的硬榻上，盯著頭頂繡有祥雲紋的帳幔，胃裡還殘留著昨夜試膳後的輕微灼燒感——那是范妃宮中一道炙鹿肉留下的反應，雖不致命，卻讓她整夜輾轉難眠。
「清嬪可醒了？」門外傳來宮女恭敬的詢問。
予清起身，依舊是那身艾草綠的襦裙，白玉藥杵簪簡單束起墨黑長髮。她推開門，晨風帶著秋日特有的清冽撲面而來，也帶來了范殿特有的氣息——一種混合了檀香、脂粉與某種她一時辨認不出的甜膩香氣。
「范妃娘娘已在正殿等候，請清嬪隨奴婢來。」
穿過迴廊時，旁邊的侍衛低下頭，順從的讓兩人通過。
正殿內，范瑛虞已端坐主位。
今日她未著正式宮裝，只穿了一身絳紫色騎射服，長髮高高束成馬尾，用一根鑲嵌紫晶的髮帶固定。那頭滑順的紫色長髮在晨光中泛著綢緞般的光澤，與傳聞中范家世代鎮守北境、族人髮色因長期飲用某種礦泉水而漸變的說法吻合。
「清嬪來了。」范瑛虞的聲音爽朗，帶著北地口音特有的直率，「昨夜睡得可好？那鹿肉本宮後來也嚐了，確實有些燥熱，已吩咐膳房今後少用。」
予清行禮：「多謝娘娘關懷，臣妾無礙。」
「坐吧。」范瑛虞指了指身旁的席位，「早膳馬上就來。說實話，本宮原本覺得試毒這事兒多此一舉——我在北境長大，什麼野物沒吃過？但既然皇上安排了，你便按規矩來。只是有一點，」她頓了頓，紫色眼眸直視予清，「若真有毒，你別硬撐。我范瑛虞不需要別人用命來護。」
這話說得坦蕩，予清微微一怔，低聲道：「臣妾謹記。」
早膳很快呈上。
紫宸宮的膳食風格果然與眾不同：大碗的羊肉湯餅、烤得金黃的胡餅、醃漬的野莓、還有一盅燉得濃白的魚羹。與心玥宮精緻的小碟小盅相比，這裡的菜色粗獷得多。
予清取出隨身的銀針——這是試毒宮人的標準配備，但她其實更信賴自己的舌頭與身體。長年試藥讓她對毒素有著異於常人的敏感，往往銀針未變，她的喉嚨已開始發緊。
她依序試過湯餅、胡餅、野莓，皆無異樣。
最後是那盅魚羹。
予清舀起一勺，尚未入口，鼻尖便捕捉到一絲極淡的、幾乎被魚鮮與薑絲完全掩蓋的氣味——甜膩中帶著苦杏仁的尾韻。她的動作頓住了。
「怎麼？」范瑛虞挑眉。
「娘娘，」予清放下湯匙，聲音平靜，「這魚羹，可否讓臣妾仔細辨認？」
范瑛虞示意宮女將整盅羹端到予清面前。
予清湊近，閉眼輕嗅。那氣味更清晰了：確實是苦杏仁味，但與尋常杏仁不同，這氣味更深沉，夾雜著一絲……紫苑花的甜香？
她睜開眼，取出一根細銀簪——這是她自己改制的工具，中空，內塞吸附性極強的藥棉。她將簪尖探入羹中，片刻後取出，藥棉已浸潤了羹汁。
「取清水一碗，炭火一小盆。」予清吩咐。
宮女看向范妃，范瑛虞點頭：「照清嬪說的做。」
清水與炭盆很快備好。予清將浸潤的藥棉置於炭火上烘烤，隨著水分蒸發，一股愈發明顯的苦杏仁味瀰漫開來。她將烤乾的藥棉投入清水，只見清水漸漸泛起一層極淡的紫色油光。
「紫堇鹼。」予清抬頭，看向范瑛虞，「混入了紫苑花蜜掩蓋氣味。此毒發作緩慢，初時只覺喉嚨乾澀、頭暈，三日後才會心悸窒息。下毒者很謹慎，劑量輕微，若非連續食用，不易察覺。」
殿內一片死寂。
范瑛虞的臉色沉了下來，那張總是帶著豪爽笑意的臉此刻冷如寒鐵。她緩緩起身，走到那碗魚羹前，紫色眼眸中翻湧著風暴。
「來人。」她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殿內的宮人齊齊跪下，「徹查膳房。今日經手這道羹的，一個都不許放過。」
「娘娘，」予清輕聲道，「紫苑花蜜罕見，宮中應有記錄。且此毒需新鮮提煉，下毒者必在近日接觸過紫堇草。」
范瑛虞看向予清，目光複雜：「你如何懂得這些？」
「臣妾……自幼研習本草。」予清垂下眼，「家父曾任地方醫官，家中有些醫書。」
這不是全部真相，但已足夠。
范瑛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好，很好。本宮原以為這後宮爭鬥不過是些胭脂水粉的把戲，沒想到竟有人動了真格。」她走到予清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嬌小蒼白的女子，「清嬪，你今日救我一命。這份情，我范瑛虞記下了。」
「臣妾只是盡本分。」
「本分？」范瑛虞搖頭，「後宮裡講本分的人多了，但能在毒發前辨出來的，你是第一個。」她轉身，對心腹宮女道，「去庫房取那支百年紫參，還有前年北境進貢的雪蓮，送到清嬪房中。她既試毒傷身，便該補回來。」
「娘娘，這太貴重——」
「讓你收便收。」范瑛虞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另外，從今日起，清嬪在范殿的一切用度按貴嬪例。她既是我宮中的試毒人，便不能虧待。」
予清還想推辭，范瑛虞已擺手：「早膳撤了，換清粥小菜。清嬪，」她看向予清，眼神難得柔和了些，「你隨我來偏廳，有些話想單獨問你。」
偏廳內，爐火正旺。
范瑛虞屏退左右，親手為予清斟了杯熱茶：「這裡沒有外人，說話不必拘禮。我問你，這毒若是吃了，你可有解法？」
予清接過茶盞，指尖感受著溫熱：「紫堇鹼之毒，可用甘草、綠豆、金銀花急煎服用，佐以針刺少商、內關二穴放血。但需在毒發六個時辰內施救，否則……」她沒有說下去。
「否則我便沒命了。」范瑛虞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得可怕，「三日後毒發，正值中秋宮宴。屆時我若暴斃，只會當作急症，無人會疑心中秋宴席上的吃食——好算計。」
她望向窗外，秋日晴空萬里，紫宸宮的銅鈴在風中輕響。
「清嬪，你覺得下毒者是誰？」
予清握緊茶盞：「臣妾不敢妄測。」
「是不敢，還是不願？」范瑛虞轉回頭，紫色眼眸銳利如刀，「你既精通藥理，當知後宮用毒，無非那幾家。皇后母族擅製香，香中可藏毒；李貴妃娘家經營藥材，取得紫堇草不難；還有幾個嬪妃，家中與北境有貿易往來，弄到紫苑花蜜也非不可能。」
予清沉默。
「你不說也罷。」范瑛虞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自嘲，「其實我大概猜得到。范家鎮守北境二十年，兵權在握，朝中眼紅者眾。後宮與前朝從來一體，有人想除掉我，不足為奇。」
她起身，走到予清面前，忽然彎腰，平視著這位比她矮了將近一個頭的女子：「清嬪，我有一事相求。」
「娘娘請講。」
「這三個月，你留在范殿，不僅試毒，」范瑛虞一字一句道，「還請你教我識毒、辨毒。我不願將性命全然託付他人，哪怕那人是你。」
予清抬頭，對上那雙紫色眼眸。那裡面沒有後宮女子常見的算計與試探，只有坦蕩的請求與不容退卻的堅定。
「……臣妾遵命。」
「好。」范瑛虞直起身，又恢復了那副豪爽模樣，「那便從今日開始。你先回去歇息，午後我們從常見的宮中毒物認起。」她頓了頓，語氣稍緩，「對了，柳妃那邊，你可需傳話？我聽聞你原是她宮中的人。」
予清的心微微一緊。
柳心尋。
那張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臉，昨夜在宮道拐角處拉住她衣袖時眼中的不安，還有那句輕得幾乎被風吹散的「你要平安回來」——所有畫面湧上心頭。
「臣妾……會請人帶話報平安。」
「那就好。」范瑛虞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柳妃待你似乎不同。不過這是你們的事，我不多問。去吧。」
予清行禮退下。
走出偏廳時，秋陽正好灑滿庭院。她抬頭，看見一隻孤雁南飛，劃過湛藍天空。范殿的危機才剛剛揭開一角，而她已身陷其中。手中的白玉藥杵簪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予清輕輕握緊它，彷彿握住了某種無形的支撐。
這條試毒之路，比她想像的更加險峻。但不知為何，想起范瑛虞那雙坦蕩的紫色眼眸，又想起柳心尋溫柔的囑咐，她心中那點不安竟漸漸平息。
至少這一刻，她救下了一個人。
而這，或許就是她這身辨毒之能，在這深宮中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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