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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啟承和七年，秋分過後第三日，一道旨意如秋霜般降臨林予清的藥廬。
「清嬪林氏，即日起遷居范殿，隨范妃起居三月，以備試毒之用。」
宣旨太監的聲音在狹小的藥廬中迴盪，林予清跪在青石地上，指尖觸及冰涼的地面，心中卻是一片茫然。她抬起頭，那雙常年被藥煙薰染的眼眸裡，映著窗外飄落的銀杏葉。
「臣妾領旨。」
聲音平靜，彷彿接下的不是一道可能危及性命的差事，而只是尋常的採藥吩咐。
消息傳到柳心尋的「柳宮」時，這位以溫婉著稱的高等妃子正修剪著一盆秋菊。剪刀「喀嚓」一聲，竟將一朵開得正盛的金菊齊根剪斷。
「陛下……讓她去范瑛虞那裡？」柳妃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握著剪刀的手指節已泛白。
侍女低聲應是，不敢多言。
柳心尋放下剪刀，指尖撫過那朵斷落的菊花，花瓣上的露水沾濕了她的指腹。三個月。九十個日夜。在范瑛虞那豪爽不羈、交友廣闊的紫苑殿，會有多少人送來吃食？會有多少人想藉機除去這個不起眼的試毒員？更何況……范妃本人，又是那樣耀眼的存在。
「備轎。」柳心尋忽然起身，「去藥廬。」
***
藥廬裡瀰漫著熟悉的草藥香氣。林予清正將曬乾的半夏收進陶罐，低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那支白玉藥杵簪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予清。」
柳妃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林予清轉身，看見柳心尋站在光影交界處，一身淡紫衣裙，卻比平日少了幾分從容。
「柳妃娘娘。」林予清放下陶罐，行禮的動作依舊帶著藥師特有的精準與克制。
柳心尋沒有讓她起身，而是走進藥廬，隨手關上了門。狹小的空間裡頓時只剩下兩人，以及越發濃郁的草藥氣息。
「為什麼不推辭？」柳心尋開口，聲音裡壓著什麼。
林予清抬起頭，那張素淨的臉上帶著不解：「陛下旨意，如何推辭？」
「你可以說你病了，說你正在調製重要的藥方，說……」柳心尋忽然止住話語，深吸一口氣，「范瑛虞的范殿，不是我的柳宮。那裡往來之人複雜，送進的吃食點心每日不下十數種。你可知三個月的試毒，要冒多少風險？」
「知道。」林予清的回答簡短而平靜，「但這是我的職責。」
「職責？」柳心尋的聲音終於洩出一絲顫抖，「你的職責是活著，林予清。不是一次次試探生死邊界。」
林予清怔住了。她看著柳心尋，這位總是溫婉含笑的高等妃子，此刻眼中卻有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那不是主子對奴婢的關切，而是某種更深、更灼熱的東西。
「娘娘……」林予清遲疑地開口，「您是在擔心我嗎？」
柳心尋閉上眼，再睜開時，那些壓抑的情緒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某種決心。
「予清，」她說，聲音輕如秋風，「若我說，我不願你去，不是因為你是我的試毒員，而是因為……你是你。你會明白嗎？」
藥廬裡靜了下來。只有窗外風吹過藥草架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宮牆外隱約的鴿哨。
林予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常年與草木為伍，讓她習慣了直來直往的思考。柳妃這話……聽起來不像主子對奴婢的吩咐，倒像是……
「娘娘，」林予清選擇了最直接的問法，「您是在說，您對我有超越主僕之情嗎？」
如此直白的問題，讓柳心尋的臉頰瞬間染上薄紅。她轉過身，看向牆上掛著的草藥圖譜，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若我說『是』呢？」
這下換林予清不知所措了。她下意識地抓了抓自己的衣袖，那上面繡著的半夏花紋在掌心留下細微的觸感。
「我……我不明白。」林予清老實說，「我笨拙，不善言辭，身材嬌小，常年試藥導致氣色不佳。宮中美人如雲，娘娘為何……」
「為何偏偏在意你？」柳心尋接過話，終於轉回身，眼中帶著某種釋然的笑意，「正是因為你的笨拙，你的真心。你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對我曲意逢迎，不會說漂亮話，但你會在我頭痛時默默遞上自製的藥枕，會在我食不下嚥時調製開胃的藥膳——即使那本不是試毒員的職責。」
柳心尋向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予清，我要你去范殿後，記住三件事。」柳妃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婉，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堅定，「第一，凡是范妃賞賜的吃食，若我在場，我會先嘗。第二，若有任何不適，立即派人通知我，不要硬撐。第三……」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林予清鬢邊散落的一縷髮絲。
「第三，三個月後，我要你完好無損地回來。這不是命令，是……請求。」
林予清看著柳心尋，那雙總是冷靜觀察藥草變化的眼睛，此刻卻看不清眼前人的心思。但她能感覺到，柳妃的話裡有一種重量，一種讓她心口發暖的重量。
「我會小心。」林予清最終只能給出這個承諾。
柳心尋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苦澀。她後退一步，恢復了適當的距離。
「去吧。范殿的轎輦應該快到了。」
***
范殿與林予清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沒有精緻的亭台樓閣，反而是一片開闊的練武場，場邊種滿了高大的梧桐樹。殿宇本身也氣勢恢宏，飛簷翹角，漆成深紫色，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而最醒目的，是站在殿前階上的那個身影。
范瑛虞。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騎射服，深紫色長髮不像宮中妃子那樣精心編織，而是簡單束成高馬尾，髮尾幾乎垂到腰際。陽光下，那頭紫髮流動著寶石般的光澤，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
「你就是林予清？」范妃的聲音爽朗明亮，她大步走下台階，上下打量著眼前嬌小的女子，「比傳聞中還要嬌小。這樣的身板，真的能試毒？」
林予清低頭行禮：「回范妃娘娘，試毒不在體格，在於對藥性的了解與身體的敏感。」
「說得好！」范瑛虞大笑，拍了拍林予清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林予清踉蹌了一步，「我就喜歡有本事的人。進來吧，你的房間準備好了，就在我寢殿隔壁。」
范殿內部也與其他宮殿不同。沒有層層紗幔與熏香，反而掛著刀劍弓矢，牆上貼著邊疆地圖，案几上散落著兵書與沙盤推演用的棋子。
「我父親是鎮北將軍，我在邊關長大，不習慣那些精緻玩意兒。」范瑛虞隨口解釋，領著林予清穿過廳堂，「不過你放心，我這兒的廚子手藝不錯，每日都有新花樣。你這三個月，有口福了。」
林予清默默跟在後面，心中卻警鈴大作。每日新花樣，意味著每日都要試新毒。這份「口福」，恐怕不好消受。
她的房間果然緊鄰范妃寢殿，佈置簡潔，但有一面牆全是藥櫃，裡面分門別類放滿了各種藥材。
「聽說你喜歡擺弄這些，我讓人準備的。」范瑛虞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怎麼樣，還滿意嗎？」
林予清撫過藥櫃光滑的木質表面，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范妃的周到讓她意外，但這份周到背後，是三個月生死未卜的試毒生涯。
「多謝娘娘。」她輕聲說。
「別娘娘長娘娘短的，叫我瑛虞就行。」范妃擺擺手，「在邊關時，將士們都這麼叫。宮裡規矩多，煩人。」
林予清抬頭，第一次直視范瑛虞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淺紫色的，像初春的紫藤花，明亮、坦率，沒有絲毫陰霾。
這樣的人，會故意下毒嗎？林予清心中閃過疑問。
「好了，你收拾一下，晚膳時我讓人叫你。」范瑛虞轉身離開，紫髮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對了，今晚有烤全羊，從北疆快馬運來的，你可得好好嘗嘗。」
門關上了。林予清站在房間中央，草藥的香氣包圍著她，但這一次，這熟悉的氣味無法讓她平靜。
她想起柳心尋的話，想起那雙盛滿複雜情緒的眼睛，想起那句輕如秋風的告白。
然後她走到窗邊，看向凝香殿的方向。兩殿之間隔著三重大殿、兩處花園，以及無數道宮牆。
三個月。九十個日夜。
她會完好無損地回去嗎？
林予清不知道。但她從藥櫃中取出幾味解毒常用的藥材，開始研磨。白玉藥杵與陶臼碰撞，發出規律的聲響，在這陌生的紫苑殿中，這是唯一熟悉的節奏。
窗外，秋日夕陽將天空染成紫金色，與殿宇的深紫輝映。梧桐葉開始飄落，一片，兩片，靜靜覆蓋在練武場的青石地上。
試毒的第一夜，即將來臨。
而遠在柳宮的柳心尋，站在窗前，手中握著那朵被剪斷的金菊，目光穿越重重宮闕，落在紫苑殿的方向。
「活下去，予清。」她輕聲說，將花瓣貼近心口，「為了我，活下去。」
風起，滿園秋菊搖曳，如一片金色的海洋，淹沒了那句未曾說出口的愛戀。范殿中，林予清打了個寒顫，抬頭望向窗外漸暗的天空。
她忽然覺得，這個秋天，會比以往任何一個都要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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