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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漸深,宮牆內的梧桐葉已染上金邊。柳心尋斜倚在暖閣的軟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瓷茶盞的邊緣,目光卻越過半開的窗欞,落在庭院那抹淡綠色的身影上。
林予清正蹲在廊下的小藥圃旁,小心翼翼地為幾株新移栽的防風草培土。她的動作笨拙卻專注,墨黑的髮絲在午後微光中透出那抹特有的暗棕,低馬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那支白玉藥杵簪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娘娘,該試藥了。」林予清端著黑漆托盤走進暖閣時,裙擺處那些細小的半夏花紋在步履間若隱若現。她的聲音總是輕而平穩,像山間緩緩流淌的溪水。
托盤上放著一碗新熬的益氣湯,還有一小碟蜜漬甘草。這是柳心尋連日來有些咳嗽,太醫院開的方子。按照慣例,林予清需先試過,確認無虞後才能呈給主子。
柳心尋看著她端起藥碗,湊到唇邊輕啜一口。那雙素來冷靜的眼眸微微閉起,似乎在細細分辨湯藥中的每一味成分。片刻後,她睜開眼,點了點頭:「藥性平和,配伍得當,只是黃耆的量稍重了些,娘娘若飲後覺得燥熱,可配些冰糖水。」
這樣的情景已重複過無數次。從林予清成為她的試毒員至今,已過了三個月。起初柳心尋只當她是個有用的工具——一個因長年試藥而對毒物異常敏感、又因出身山野而毫無背景威脅的小宮女。可不知從何時起,這份純粹的利用關係,開始滲入了一些別的東西。
上個月,柳心尋因宮中瑣事心煩,隨口說了句夜裡難眠。隔天,林予清便默默送來一個草藥枕,裡面填了合歡皮、夜交藤、薰衣草,都是安神助眠之物。枕頭縫得歪歪扭扭,針腳粗疏,一看便知是生手所為。
「奴婢手笨,縫得不好。」當時林予清垂著眼,耳尖微微泛紅,「但藥材都是仔細挑過的,娘娘若嫌棄——」
「留著吧。」柳心尋打斷她的話,將那粗糙的枕頭接過。那夜,她竟真的睡了入宮以來最安穩的一覺。
又比如前幾日,柳心尋在御花園賞菊時,不慎被石階絆了一下。雖未摔倒,但腳踝微微扭傷。林予清得知後,連夜調製了化瘀膏,第二天天未亮便守在柳心尋寢殿外,待宮女通傳後,親自跪在榻前為她敷藥。
「山上採藥時常會跌傷,這方子很管用。」她一邊輕柔地將藥膏塗在柳心尋腳踝上,一邊低聲解釋。那雙手因常年處理藥草而略顯粗糙,觸感卻異常溫暖。柳心尋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眼周那抹淡淡的青影,心中某處忽然軟了一下。
「你總這樣為別人試藥、製藥,自己的身子可還吃得消?」柳心尋聽見自己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關切。
林予清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淺淺的笑意:「奴婢習慣了。再說,能為娘娘分憂,是奴婢的本分。」
本分。宮中人人都講本分,可那些「本分」背後,藏著的是算計、是野心、是虛與委蛇。唯有林予清的「本分」,笨拙得毫無修飾,真誠得讓人心驚。
此刻,柳心尋接過她試過的藥碗,指尖不經意擦過林予清的手背。那觸感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娘娘?」林予清疑惑地看向她,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天光,也映著柳心尋自己有些失神的臉。
「沒事。」柳心尋別開視線,將藥湯一飲而盡。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那股莫名升起的躁動。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開始期待每日的試藥時刻。開始留意林予清今日簪子戴得正不正、裙襬是否沾了泥土、眼下的青影是不是又深了些。開始在她笨拙地行禮時,忍不住想伸手扶她。開始在她認真辨識藥材時,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她專注的側臉上。
這不對。
柳心尋握緊了空碗,指節微微發白。她是柳妃,是後宮中地位尊崇的高等妃嬪,她的目光應該落在皇上身上,落在權力與恩寵之上,而不是一個小小的試毒宮女。
可當林予清收拾好托盤,準備退下時,柳心尋卻脫口而出:「等等。」
林予清轉身,靜靜等待吩咐。
「明日……明日太醫院會送來一批新進的川貝母,你隨我一同去挑選。」柳心尋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道,語氣平靜如常,唯有她自己知道,這話裡藏著多麼私心的念頭——只是想多一點與她相處的時間。
「是。」林予清躬身應道,墨黑的髮絲從肩頭滑落。她退出暖閣時,裙擺處那些半夏花紋再次一閃而過,像某種隱秘的印記。
柳心尋獨自坐在漸暗的暖閣中,掌心貼著仍殘留藥碗餘溫的胸口。那裡的心跳,快得讓她心慌。
秋風從窗外湧入,帶著涼意,也帶著庭院中飄來的淡淡藥草香。那是林予清身上常有的氣息,清苦中帶著一絲甘甜,如今卻像最纏人的絲線,一點點繞上她的心頭。
不可能。不是這樣的。
她閉上眼,試圖壓下那些不該有的思緒。可黑暗中浮現的,仍是那抹淡綠色的身影,那支白玉藥杵簪,那雙專注而清澈的眼睛。
這份心意,究竟是何時悄悄變了質?
柳心尋不知道。她只知道,當她意識到時,那顆名為「喜歡」的種子,早已在心底紮了根,正悄然生長,枝葉蔓延,再也無法輕易拔除。
窗外,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將重重宮牆映得一片昏黃。而在這深宮的某個角落,一場無聲的暗湧,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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