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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啟承和七年，秋分過後，宮中的梧桐葉開始泛黃飄落。
林予清站在柳妃所居的「柳宮」偏殿的藥室裡，手中握著一支細長的銀針。她的身形在寬大的艾草綠襦裙下顯得格外嬌小，那是長年試藥留下的痕跡——許多藥材雖能治病，卻也傷身，尤其對脾胃與氣血的損耗，使她始終未能如其他宮女般發育豐潤。
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木格，在她墨黑的髮上灑下一層淡金。那髮色在光線下隱約透著草藥薰蒸後的暗棕色，是她與藥爐為伴多年的印記。低垂的馬尾僅用一支白玉藥杵簪固定，兩鬢散落的髮絲隨風輕動，與宮中妃嬪們精心梳理的雲髻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清嬪，柳妃娘娘傳喚。」
門外傳來宮女的聲音，平靜無波。
林予清放下銀針，將剛煎好的藥湯倒入一隻青瓷碗中。她的動作極穩，手腕沒有絲毫顫抖——這是多年試藥練就的本事。藥湯呈深褐色，散發著苦澀中帶有一絲甘甜的氣息，是她按古方調配的「茯苓安神湯」。
她端起托盤，走出藥室。
穿過尋芳閣的迴廊時，幾名低等妃嬪正聚在亭中閒談，見她走過，聲音頓時低了下去。林予清目不斜視，腳步輕緩。她知道自己為何能在後宮中存活至今，不是因為容貌，不是因為家世，而是因為這副已被百草浸透的身軀，成了柳妃眼中最有價值的「試毒之器」。
三個月前，宮中曾發生一起毒害事件。一位得寵的貴人飲下參湯後吐血而亡，太醫驗出湯中混有微量「斷腸草」。皇帝震怒，下令徹查，後宮人人自危。柳心尋當時剛晉為妃位，風頭正盛，自然也成了眾矢之的。
便是那時，柳妃注意到了林予清。
那日太醫院呈上一批新進貢的藥材，其中混有幾株形似當歸卻帶毒性的「偽當歸」。林予清在整理時，僅憑氣味便辨出異常，當場以銀針試毒，避免了太醫院一場大禍。此事傳入柳妃耳中，次日，林予清便被傳喚至尋芳閣。
柳心尋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一身嫣紅宮裝，妝容精緻如畫。她打量著跪在殿中的林予清，目光從她素淨的臉龐移到纖細的手指，最後停在她那身樸素的艾草綠襦裙上。
柳妃深酒紅色的髮尾微微晃動。
「聽聞妳精通藥理，能辨百草之性？」柳妃的聲音柔媚，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妾身略知一二。」林予清垂首答道。
「本宮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試藥驗毒。」柳妃緩緩說道，「妳可願意？」
林予清沉默片刻。她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從此她的性命將與柳妃的安危綁在一起，每一口食物、每一盞茶湯，都可能藏著致命的毒物。但她更清楚，在這後宮之中，若無依靠，像她這般無寵無勢的嬪妃，遲早會悄無聲息地消失。
「妾身願意。」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柳妃笑了，那笑容美得驚心動魄。「很好。從今日起，妳便是本宮的專屬試毒員。本宮會保妳在宮中安穩，但妳需記住——妳的命，是本宮的。」
回憶至此，林予清已走到尋芳閣正殿門前。
殿內熏香裊裊，柳妃正斜倚在軟榻上，兩名宮女為她輕捶著腿。見林予清進來，柳妃抬了抬手，宮女們便悄然退至一旁。
「娘娘，安神湯已煎好。」林予清跪呈藥碗。
柳妃沒有立即接過，而是示意她先試。這是每日的例行程序——凡是入口之物，必先經林予清嘗過，半炷香後無異狀，柳妃方會服用。
林予清端起青瓷碗，輕啜一口。藥湯溫熱，苦味在舌尖蔓延，隨後泛起淡淡的甘甜。她細細品味著每一絲滋味，辨識著其中是否有不該存在的酸澀、麻痺或腥氣。片刻後，她嚥下藥湯，靜靜等待。
半炷香的時間裡，殿內寂靜無聲。柳妃閉目養神，林予清則專注感受著身體的每一分變化——心跳是否平穩，呼吸是否順暢，腹中可有異樣。這是她每日必經的生死考驗，稍有差錯，便是萬劫不復。
時間到，林予清微微頷首。
柳妃這才接過藥碗，優雅地飲盡。她放下碗，目光落在林予清身上，忽然開口：「清嬪，妳入宮幾年了？」
「回娘娘，三個月了。」
「三個月……」柳妃輕嘆，「可曾後悔？」
林予清抬起頭，對上柳妃探究的眼神。那雙美目深邃如潭，看不出真實情緒。
「妾身不悔。」她平靜答道，「能為娘娘效力，是妾身的福分。」
柳妃笑了，這次的笑容裡似乎多了一絲真實。「妳倒是個明白人。下去吧，明日同樣時辰過來。」
「是。」
林予清退出正殿，回到偏殿的藥室。她關上門，背靠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氣。只有在此刻，獨自一人時，她才允許自己流露出些許疲憊。
她走到藥櫃前，拉開最下層的抽屜，裡面整齊擺放著數十個小瓷瓶，每個瓶身都貼著標籤：半夏、附子、烏頭、馬錢子……皆是帶毒之藥。這些是她這些年來試過的毒物解藥，也是她活到今日的倚仗。
窗外，秋風漸起，捲落一地枯葉。
林予清取出其中一瓶，標籤上寫著「斷腸草解藥」。三個月前那位死去的貴人，中的便是此毒。她握緊瓷瓶，指尖微微發白。
在這深宮之中，毒物往往不只藏在藥湯與食物裡。人心之毒，遠比草木之毒更難防備。而她，林予清，一個因試藥而身形嬌小的清冷嬪妃，如今成了柳妃抵禦明槍暗箭的第一道防線。
這是她的生存之道，也是她的囚籠。
她將瓷瓶放回原處，關上抽屜。藥室裡瀰漫著各種草藥混合的氣息，苦澀中帶著生機。林予清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漸黃的草木，忽然想起入宮前，父親曾對她說的話：
「清兒，草木雖微，卻有治病救人之力。妳既愛此道，便需記住——藥可救人，亦可殺人，全在用者之心。」
那時她還不懂，如今卻已深刻體會。
遠處傳來宮鐘聲響，暮色漸沉。林予清點亮藥室的燈燭，開始準備明日要試的藥材。燭火搖曳，將她纖細的身影拉長投在牆上，孤獨而堅定。
這一夜，還很長。而她在這深宮中的試毒之路，方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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