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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柳心尋的寢殿時,林予清已經站在殿外等候。她依舊穿著那身艾草綠與月白相間的襦裙,墨黑的頭髮簡單束成低馬尾,白玉藥杵簪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只是今日,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裙擺上那些細小的半夏花紋,顯出一絲罕見的緊張。
「進來吧。」
柳妃的聲音從殿內傳來,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林予清低頭走進殿內,行禮的動作依舊帶著山野間長大的笨拙——膝蓋彎曲的角度不夠標準,雙手交疊的位置略偏了些,但那低垂的眉眼和專注的神情,卻讓這份笨拙顯得格外真誠。
柳心尋坐在梳妝臺前,透過銅鏡看著身後那個嬌小的身影。今日她特意選了件水藍色的宮裝,髮髻上只簪了兩支珍珠步搖,妝容也比平日清淡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何要這樣打扮,只是隱約覺得,與那總是素淨如草藥般的女子站在一起時,太過華麗的裝束會顯得突兀。
「太醫院今日會送來一批新進的川貝母。」柳妃轉過身,目光落在林予清眼周那抹淡淡的青影上,「你應該知道了。」
「是。」林予清抬起頭,那雙總是平靜如古井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光亮,「川貝母……若是品質上乘,對秋日燥咳極好。娘娘近日夜裡偶有輕咳,或許可以配些川貝燉梨。」
柳心尋微微一怔。
她自己都未曾在意的那幾聲夜咳,竟被這人記在了心裡。
「你怎知本宮夜裡咳嗽?」她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林予清的耳尖微微泛紅,那抹紅暈在她蒼白的皮膚上格外明顯:「前幾日……奴婢值夜時聽見的。聲音很輕,但夜裡靜,就……就聽見了。」
她說得磕磕絆絆,像是做了錯事被發現的孩子,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摩挲裙擺上的花紋。那模樣太過真實,真實到柳心尋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走吧。」柳妃站起身,經過林予清身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日後若聽見什麼,直接說便是,不必躲著。」
「……是。」
***
太醫院的藥庫位於宮城西側,是一座三進的院落。空氣中常年瀰漫著草藥混合的氣味,苦澀中帶著清香,對林予清而言,這味道比任何熏香都更讓她安心。
院正李太醫早已候在門前,見到柳妃駕臨,連忙躬身行禮。當他看見柳妃身後跟著的林予清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宮中誰人不知,這位原是山上來的草藥女,如今成了柳妃身邊的試毒員。有人笑她愚笨,有人憐她命運,但李太醫卻在幾次接觸中發現,這女子對藥材的見解,有時竟比太醫院某些資歷尚淺的醫官還要精準。
「娘娘,這是今晨剛到的川貝母,皆來自蜀地高山,採於白露前後,正是藥性最佳之時。」李太醫引著二人來到庫房內側,指著桌上幾盤淡黃白色的貝狀藥材說道。
林予清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她上前兩步,在得到柳妃微微頷首許可後,小心地拈起一枚川貝母。她的動作專業而虔誠——先是湊近輕嗅,那專注的神情彷彿在與藥材對話;接著對光細看紋理,指尖輕輕撫過表面的細微皺褶;最後甚至用指甲小心刮下一點粉末,置於舌尖細細品味。
柳心尋靜靜地看著她。
陽光從高窗灑落,在林予清低垂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縷總是垂在鬢邊的散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墨黑的髮絲在光線下透出草藥薰蒸後特有的暗棕色。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而那抹因常年熬夜試藥而留下的淡青,在此刻竟顯得有種脆弱的美感。
「這一盤品質最佳。」林予清轉過身,手中托著幾枚川貝母,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柳妃,「顆粒均勻,『懷中抱月』的特徵明顯,味微苦而後甘,清熱潤肺之效應當最為顯著。娘娘若信得過,奴婢可以親自為娘娘配製川貝燉梨,再加些許百合與冰糖,連服三日,夜咳必能緩解。」
她說這些話時,整個人都在發光。
那不是宮中女子慣有的嬌媚或矜持的光彩,而是一種純粹的、對所愛之事全心投入時自然流露的光輝。她的語氣認真得近乎執著,彷彿這世間最重要的事,便是為眼前之人緩解那幾聲輕咳。
柳心尋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倒是懂得多。」她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比平日軟了三分。
「奴婢……奴婢只是從小在山裡,跟著師父認藥、採藥。」林予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這些都是尋常知識,太醫院的各位大人定然更為精通。」
「但他們不會記得本宮夜裡咳嗽。」柳妃輕聲道。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愣住了。
林予清也愣住了。她抬起頭,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眸裡泛起漣漪,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最終只是更緊地握住了手中的川貝母,指節微微發白。
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粘稠而溫暖。
藥庫裡草藥的氣味、窗外隱約的鳥鳴、遠處宮人走動的細碎腳步聲——所有的一切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柳心尋只看得見眼前這個嬌小的女子,看得見她眼中那份笨拙的、毫無掩飾的關心,看得見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睫毛,看得見她裙擺上那些細小的、彷彿會呼吸的半夏花紋。
那一刻,柳妃終於明白了。
明白為何自己會在意這人值夜時是否寒冷,會命人悄悄在她房中多添一床棉被。
明白為何自己會記住她試藥後偏愛的幾樣清淡小菜,會吩咐小廚房時常準備。
明白為何自己會在她因不熟悉宮規而犯錯時,不是嚴厲責罰,而是耐心指出,甚至會在別的妃嬪藉機發難時,不動聲色地為她擋下。
明白為何今夜聽見她說「奴婢值夜時聽見的」那一刻,心中湧起的不是被窺探的不悅,而是一股暖流,緩緩流過心臟的每一個角落。
這不是對忠僕的賞識,不是對弱者的憐憫,甚至不是對有趣之物的新鮮感。
這是心動。
她之前就感受過,卻想要假裝沒事的那種感覺。
是想要保護她、想要看見她眼中因藥材而亮起的光、想要在她笨拙行禮時伸手扶一把、想要在秋夜涼風起時為她披一件外衣的心動。
是想要獨佔這份笨拙真心、想要這雙眼只看著自己、想要這雙手只為自己挑選藥材的心動。
是戀愛的喜歡。
清晰而確鑿,如同林予清手中那枚紋理分明的川貝母,再也無法否認,無法逃避。
「李太醫。」柳心尋轉過身,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唯有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真實情緒,「將這盤川貝母包好,送到本宮宮中。」
「是。」
「至於你,」她看向仍呆立原地的林予清,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不是要為本宮配製川貝燉梨麼?還愣著做什麼。」
林予清如夢初醒,連忙點頭:「是、是!奴婢這就去準備!」
她轉身時太過匆忙,險些被自己的裙擺絆倒。柳心尋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那手臂比想像中更纖細,隔著棉麻布料,能感覺到微微的涼意。
「小心些。」柳妃輕聲道,手卻沒有立刻鬆開。
林予清的身體僵了一瞬,耳尖那抹紅暈迅速蔓延到臉頰。她不敢抬頭,只是小聲應道:「謝、謝謝娘娘……」
柳心尋緩緩鬆開手,指尖卻彷彿還殘留著那份觸感。
回宮的路上,二人一前一後走在宮道間。秋日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林予清懷中緊緊抱著那包川貝母,像是抱著什麼珍貴的寶物。柳妃則緩步走在前面,水藍色的裙擺在秋風中輕輕拂動。
她沒有回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人的存在——她的腳步聲、她的呼吸聲、她身上淡淡的草藥清香。
這份認知讓柳心尋的心臟再次輕輕悸動。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
像是發現了一株只在深山中生長的珍稀藥草,想要小心採摘,又怕傷了它的根莖;想要獨自珍藏,又渴望與懂它之人分享它的美好;想要它永遠留在自己看得見的地方,又擔心宮牆內的天地,是否會讓這株習慣了山野清風的植物,逐漸枯萎。
複雜而矛盾,甜蜜而苦澀。
如同上好的川貝母,初嘗微苦,回味卻甘甜清潤,能緩緩滋養那些乾涸已久的心田。
「予清。」柳妃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彷彿自言自語。
「娘娘?」林予清連忙上前半步。
「沒什麼。」柳心尋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她。陽光落在她臉上,讓那張總是清冷的面容顯得格外柔和,「只是忽然覺得,秋日的宮中,有你在,似乎也不那麼乏味了。」
林予清怔怔地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映出柳妃的身影。許久,她露出一個小小的、笨拙的、卻無比真誠的笑容。
「奴婢……奴婢也覺得,能在娘娘身邊,很好。」
風吹過宮道兩側的銀杏樹,金黃的葉片紛紛揚揚落下,如同下了一場安靜的雨。
而在那場金色的雨中,柳心尋終於徹底確認——
這份心動,她願意讓它生根、發芽,在這深宮高牆之內,悄悄生長成一片不為人知的、溫柔的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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