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生》：她在使用我的身體 - 第十一章｜不在場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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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變得很平。

平到像是一潭死水，丟一顆石子下去，連漣漪都懶得蕩開。

也沒有什麼需要記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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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每天照常上課、放學、回家。

她沒有特別努力，也沒有刻意放棄。

只是讓事情發生。

沒有人期待她，她也不用證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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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時間，她甚至覺得這樣很好。

生活還在往前。但空白變多。

不是突然發生的。是一點一點出現。

像是膠捲底片曝光過度，洗出來的照片只剩一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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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

橙汐開始發現，有些人認識她。

但不是現在這個安靜、透明的她。

而是另一個……她很陌生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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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學，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她正在收書包，動作慢吞吞的。

門口突然出現了兩個身影。

是同班的男生，平時話不多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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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一起走啊。」

語氣很自然，熟得像已經這樣走過無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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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看著他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大腦飛快搜尋著記憶體。

她不記得答應過。也不記得跟他們熟。

但她沒有說出口。

拒絕太麻煩了。

於是她只是點點頭，背起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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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並肩走出校門。

他們開始聊天，話題很快就繞到了她身上。

帶著一種興奮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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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橙汐，妳昨天真的很敢講欸。」

其中一個人笑著說，眼神裡帶著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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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我都嚇到。」另一個接話，手舞足蹈，「老師臉整個變掉，青一塊白一塊的。」

他們笑著看她，像是在等英雄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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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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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沒有回話。

她只是聽。

心裡泛起一陣寒意。

昨天？

昨天她明明就在座位上發呆，哪裡都沒去，什麼都沒做。

她在聽別人的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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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路口轉角，其中一個同學突然停下腳步。

「欸你記不記得，昨天那個誰（某同學）下課不知道跑去哪裡，上半節課才進教室？」

他轉過身，故意板起臉，模仿導師那副道貌岸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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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兩個！上課鐘聲響半天了，為什麼這麼晚進教室？你們兩個都先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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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表情突然變得溫柔，轉向空氣中的另一邊。

「欸等等，你是單親對吧？給奶奶帶大？」

「爸爸偶爾才回來一次，媽媽沒下文……唉，可憐喔。」

「那你先坐下吧，下次注意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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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完老師的雙標後，他又指向橙汐。

表情瞬間猙獰起來。

「橙汐！到後面罰站！你站著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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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人立刻接戲，誇張地吐槽：

「然後妳就直接回嘴了欸！」

那個同學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期待她承認什麼豐功偉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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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沒有動。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說了什麼。

但那個同學已經迫不及待地把那段「傳說」演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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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一步，挺直背脊，眼神變得銳利——那是橙汐絕對不會有的眼神。

語氣平穩，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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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是不是要沒有爸媽，就不用被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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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靜了一秒。

他又補了一句更狠的。

「還是要我爸媽死了，我之後還可以不會再被你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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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人瞬間爆笑出來。

「超狠！真的超狠！」

「當時整個教室都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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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同學繼續演，完全沉浸在當時的氛圍裡。

「然後老師臉一變，直接吼回來。」

「『妳在頂什麼嘴！』」

他做了一個用力丟東西的動作。

「老師直接把課本砸下來欸！還當場氣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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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人接著補充後續。

「後來還直接打電話給妳爸媽。」

「說妳頂嘴、態度差、對師長不敬，超級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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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講得很起勁。

口沫橫飛，彷彿那是昨天最精彩的電影片段。

橙汐站在那裡。

沒有插話。

也沒有糾正說「那不是我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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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看著他們。

腦袋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那間教室的畫面。

沒有憤怒的情緒。

沒有心跳加速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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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幾句話。

卻很清楚地停在她耳邊。

字字句句，鋒利如刀。

像是真的從她嘴裡說出來過。

只是錄音的人是她，聽錄音的人也是她。

唯獨說話的那個當下，她不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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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同學拍了她的肩膀一下。

「欸，妳那天真的不一樣欸。」

「感覺……很有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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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抬起頭，看著他。

沒有回答。

她只是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個被他們說「很敢」的她。

不是亂講，不是衝動，也不是情緒失控。

而是很清楚地、精準地說出了最傷人的話。

甚至沒有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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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現在揹著書包的手，安安靜靜地垂在身側。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這雙手，剛剛被描述成揮舞武器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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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

用過另一種方式活著。

比她更兇狠，更聰明，更像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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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分岔路的時候，同學揮手離開。

「明天見啦！ Orange（橙汐的暱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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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一個人繼續走。

路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她的腳步很穩。

但心裡有一個地方，輕輕錯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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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混亂。

是對不上。

拼圖少了一塊。

像她的人生裡，有些段落是別人替她完成的。

她沒有參與。

卻留下了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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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

房間裡一片漆黑。

她坐在床沿，想起剛剛那些話。

每一句都很清楚。

卻沒有一個屬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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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否認。

也沒有想把那個記憶抓回來。

只是很安靜地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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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用她的樣子活著。

用她的嘴巴說話，用她的手打人。

反抗，憤怒，被記住。

而她只是偶爾在場。

偶爾被請出來透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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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躺下。

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

那種距離感沒有消失。

像是一個固定的觀眾席。

她在裡面。

看著舞台上的另一個自己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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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阻止。

也沒有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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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會說出那種話的她。

一直都在。

而且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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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不是每一次。

都是她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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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於Penana 作者：秋元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o2WAaOO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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