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生》：她在使用我的身體 - 第十二章｜廢棄的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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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第一次覺得自己被好好對待，是在那段關係裡。

那是她的初戀。

對方比她大四歲，二十歲，已經是個完全的大人，有著社會人的成熟與穩重。

而她那時候才十六、七歲，還只是個在廢墟裡摸索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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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她很好。不是普通的好。

是那種會把她放在最前面的好。

他會等她放學，會記得她不喜歡吃蔥，也會在她還沒開口的時候，就察覺到她眉頭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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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一個剛成年的男生來說，這種照顧顯得有些過度，甚至帶著一種掌控欲的溫柔。

但對橙汐而言，那種被捧在手心裡的感覺，很陌生。

卻讓人很容易上癮，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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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一段時間真的以為，這樣就是愛。

在他面前，她很自在，輕鬆，溫暖。

比較像個小孩。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躲雨的屋簷。

雖然這個屋簷，是用她的自由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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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種感覺沒有維持很久。

他的在意開始變質。

像水一樣，慢慢漲高，淹過了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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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問她在哪，跟誰在一起。

會要看她的手機。

一開始，她沒有反抗。

甚至有一種被重視的錯覺。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成績單上的數字，很少有人這麼「在乎」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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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慢慢的，她開始覺得不對。

不是他做錯了什麼惊天動地的事。

而是那種關心變得太滿。

滿到她沒有呼吸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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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覺得窒息。

像是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罐子裡。

她開始想離開。

有時候她會不回訊息。

有時候會突然消失一段時間，把手機關機，躲在房間裡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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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外地實習的那段日子，是她唯一的喘息。

她認識了一些新的人，聊一些無關緊要的天。

她會笑，會鬧。

那段時間，她比較像自己。

或者說，突然有一個沒有被束縛著的空間，讓她能把頭伸出水面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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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實習結束，只要回到他身邊。

見面不再是遠距離的想念溫存。

而是按表操課的例行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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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翻她的手機。

一頁一頁看，像在檢查帳本。

問她每一個名字是誰，為什麼會有這個貼圖。

語氣從不安變成質問，最後變成失控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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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愛，都被他的控制消耗殆盡。

變成了恐懼和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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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旁邊，看著他歇斯底里。

沒有解釋，也沒有阻止。

她心裡其實很清楚。

她想離開。

但她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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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每次他安靜下來的時候，他會哭。

哭很久。崩潰。發瘋。然後冷靜。

接著道歉。

說他只是太在乎，怕失去她。

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在她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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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會留下來。

不是因為她想留下。

而是她做不到離開。

她習慣了忍受，習慣了把自己縮小來適應別人的情緒。

就像在家裡面對爸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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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天。

他沒有再發脾氣。

只是坐著。安靜地哭。哭了很久。

眼淚流乾了，臉上一片死寂。

像是做好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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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著她，聲音沙啞地說。

「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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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感受不到她了。也許他也疲憊了。

那個總是追著她跑的人，終於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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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

然後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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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沒有難過。

只是覺得很空。

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留下一個大洞。

但沒有痛。

只有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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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

她突然開始哭。

停不下來。

像整個人被壓在水底，終於掙扎著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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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上，一邊大哭，一邊笑。

笑聲很詭異，混雜著淚水。

她很清楚地感覺到兩個聲音在腦海裡交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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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聲音在尖叫，那是分手後的崩潰難受。

「為什麼？為什麼連這個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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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聲音在狂笑，那是分手後的無比暢快，興奮。

「太好了！自由了！再也不用演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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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同時感受到兩種完全不同的情緒。

沒有衝突。只是同時存在。

像是一半身體在火裡燒，一半身體在冰裡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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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哪一個才是自己。

也沒有力氣去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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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不知名的原因，她跟爸爸大吵了一架。

那是第一次她對爸爸發飆。

也許是剛分手的低氣壓在尋找出口。

也許是積累多年的怨恨終於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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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怒吼、反抗、眼神只有兇狠。

不知道哪來的勇氣。

像是一頭被逼到牆角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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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第一次看到這樣子的她。

惱羞成怒，打了她兩個巴掌。很重。

清脆的聲音在空氣中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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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最後一次。

她沒有哭。

也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對方。

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憤怒、冷靜、怨恨、厭惡。

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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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再留在這裡。

一秒鐘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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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離開了家。

開始在外面生活。

帶著一身傷，和一顆破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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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就關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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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手機。

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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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三年，或許四年。

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她記不太清楚。

不是忘記。

而是沒有連續。

像時間被切開。一段一段。

零碎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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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試著拼起來。

因為拼起來太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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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離開後第一天。

沒有搬去哪裡的過程。

沒有開始工作的那一刻。

那些本來應該連在一起的東西。

都像是被抹掉了或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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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別人剛成年的年紀，青春是熱的。

會發光，明亮確定帶著期待。

大家都在計畫未來，談戀愛，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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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剛成年的青春是……斷裂、破碎、孤獨。

青春沒有方向。沒期待。

沒有一個完整的「她」在經歷這些。

甚至沒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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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一天。

她突然被拍了一下。

那一瞬間。

她才真正「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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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好像過快一半了。

等她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二十三歲。

而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活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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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於Penana 作者：秋元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7qt58R7c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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