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生》：她在使用我的身體 - 第二十七章｜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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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一把冷硬的刀，順著窗簾未拉嚴實的縫隙劈進臥室。

空氣裡殘留著昨夜酒精發酵的微酸氣味，混雜著某種說不清的、令人不安的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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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猛地睜開眼。

沒有剛睡醒時的迷茫與遲鈍，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清醒，以及隨之而來的、如潮水般湧上的恐慌。

她直挺挺地坐起，胸口劇烈起伏。

視線在熟悉的房間裡瘋狂掃視，試圖從凌亂的床單和散落的衣物中拼湊出昨晚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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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腦裡只有一片刺啦作響的雪花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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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記得那些碎片——

一張扭曲、充滿戾氣的男人的臉；

一隻死死握著半空酒瓶、指關節泛白的手；

還有一滴溫熱的液體飛濺到視線邊緣。

那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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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就像一盤被強行扯斷的錄影帶，昨晚後面的記憶憑空消失了，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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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痛苦地閉上眼，雙手死死按住太陽穴。片刻後，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幾乎是逃一般地衝進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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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龍頭被擰開，水流嘩嘩作響。

她雙手捧起冷水，狠狠潑在臉上，彷彿想藉此洗去皮膚上並不存在的黏膩感。

水珠順著蒼白的下頜線滴落，砸在洗手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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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抬頭，看向洗手台前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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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頂燈慘白的光打在她臉上。

鏡子裡的女人頭髮凌亂，眼底佈滿血絲，水珠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

橙汐盯著鏡子，

一秒，兩秒，三秒……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一種難以名狀的陌生感從腳底竄上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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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裡沒有久別重逢的親切，只有面對陌生人時的警惕與疏離。

就像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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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刻，尖銳的高頻耳鳴聲毫無預兆地在腦海中炸開，混雜著玻璃碎裂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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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瞬間被拖入極暗的深淵。

狹窄的桌底空間裡，一雙穿著破舊涼鞋的小女孩的腳緊緊蜷縮著。

外面是男女歇斯底里的咒罵和沉悶的撞擊聲。一個玻璃杯砸在桌腿旁，四分五裂，鋒利的玻璃渣濺到了小女孩的手背上。

女人的尖叫聲劃破空氣，緊接著是壓抑到極致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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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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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猛地回過神，雙手死死撐住大理石洗手台的邊緣。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她低下頭，胃裡一陣劇烈的痙攣，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彎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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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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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吐出任何東西，只有乾嘔帶來的生理性眼淚。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抬起頭再次看向鏡子。這一次，她的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不是對未知的恐懼，而是對「自己」的恐懼。她害怕這具身體裡，藏著連她自己都不認識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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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牆之隔的走廊外，周慕雲靜靜地站在虛掩的臥室門外，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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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推門進去，而是聽著門縫裡傳出的壓抑乾嘔聲和水流聲，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而凝重。

他看著緊閉的門板，原本以為她只是昨晚受了刺激導致的情緒崩潰，但剛才那長達十幾秒的死寂，以及此刻失控的生理反應，讓他意識到事情遠比想像中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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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單純的情緒不穩。

這是大腦在自我保護機制下，強行抹除了一段極其可怕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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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弄丟了一塊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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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雲垂下眼帘，將水杯輕輕放在旁邊的矮櫃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出溫和的面部表情，這才抬起手，輕輕叩響了浴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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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是我。」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穿透了門板，帶著恰到好處的安撫力量，「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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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的流水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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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後，門鎖發出輕微的「喀噠」一聲。門被拉開了一條窄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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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沒有完全打開門。

她半張臉藏在門後，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眼神閃爍著不敢與他對視。

她的目光落在周慕雲身上，又迅速滑向他身後的走廊，像是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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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只是……有點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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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雲沒有戳穿她的逞強。

他只是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能夠平視到她，語氣放得更輕：

「喝點溫水吧。你從昨晚到現在，應該沒吃過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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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水杯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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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伸出手接住。

指尖觸碰到杯壁的那一刻，她的手明顯地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杯子上，又緩緩移向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過的痕跡。

她不記得了。她完全不記得這道痕跡是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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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雲。」

她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呼吸聲蓋過，「昨晚……後來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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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試探。

也是一個求救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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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雲看著她。

他的目光平靜而穩定，沒有驚訝，沒有慌張，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波動。

這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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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記得了？」

他問。不是反問，不是追問，只是陳述一個他已經確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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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緊緊握住水杯，指節泛白。杯壁上的溫度透過掌心傳進來，卻讓她覺得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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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記得……」

她艱難地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他的臉。酒瓶。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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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出那個字。

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自己右手背上的那道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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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雲也看到了那道痕跡。

他的視線在那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自然地移開了。

他沒有追問，沒有安撫，也沒有試圖替她填補那段空白。

他只是用一種近乎溫柔的堅定，看著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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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先不要想。」

他說

「等你準備好的時候，再想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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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安慰。

但橙汐聽出了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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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知道得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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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弄丟的那塊記憶裡，

藏著的或許不只是她自己的秘密。

還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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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裡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橙汐低下頭，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

水面映出她模糊的輪廓，像一張被揉皺後又勉強展平的紙。

裂縫還在。

只是暫時被水覆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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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溫水滑過喉嚨，卻沒有帶來任何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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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周慕雲的目光落在她身後洗手台的邊緣上。

那裡有一小片幾乎無法察覺的暗色痕跡，已經被水沖淡了大半，但還沒有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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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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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但他什麼也沒說。

本文首發於Penana 作者：秋元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f7HvbgU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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