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生》：她在使用我的身體 - 第二十八章｜遺失的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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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溫水最終還是涼透了。

橙汐盯著手機螢幕，指尖懸在解鎖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螢幕暗下去，映出她蒼白且帶著一絲神經質的臉。

她深吸了一口氣，指腹用力按下。

密碼正確。

主畫面彈出的瞬間，幾十條未讀訊息和推送通知擠滿了螢幕。

她的視線沒有停留在那些無關緊要的廣告上，而是直直鎖定了相簿圖示。

點開。滑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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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張照片，是一家她從未聽過名字的地下酒吧，閃光燈將畫面拍得慘白，邊緣處模糊地晃過一隻男人的手，手背上有一塊暗紅色的紋身。

第二張，是一張揉皺的收據，時間顯示是凌晨三點四十五分，消費金額高得離譜，地點在城市的另一端。

第三張，是她自己的自拍。

照片裡的她頭髮凌亂，眼神渙散，嘴角似乎還沾著一點不明液體的痕跡，背景是一條陰暗潮濕的巷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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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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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這些照片。

她有明確的消費紀錄。

有導航軌跡。

有陌生地點的定位。

但她的大腦裡，關於這三天的一切，就像是被某種精密的手術刀乾淨俐落地切除了一樣。沒有情緒，沒有畫面，連一絲微弱的氣味殘留都沒有。

只有冰冷的數位證據，無情地嘲笑著她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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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像藤蔓一樣纏上脖子。

為了確認自己沒有瘋，為了抓住那些正在從指縫間流沙般消逝的自己，橙汐開始了近乎病態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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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買了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隨身攜帶。

從那天起，她像個間諜一樣監視著自己的生活。

她寫下早上吃了什麼，記下出門時天氣如何，甚至詳細記錄了與周慕雲的每一句對話、他喝水時喉結滾動的次數、他看向窗外時眼底的情緒。她把每一個細節都釘在紙上，彷彿只要字跡夠深，就能阻止記憶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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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文字終究趕不上遺忘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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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臥室裡只留著一盞昏黃的檯燈。

橙汐坐在床沿，打開手機裡的備忘錄應用程式。

螢幕的冷光照亮了她眼底的青黑。

她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擊，動作緩慢而沉重，像是在給自己刻下一塊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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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幾月幾號。」

「妳現在在哪裡。」

「妳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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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問題，成了她每天睡前必須反覆確認的咒語。

一開始，這只是為了確認自己沒有瘋，是為了在這片逐漸擴大的記憶荒原裡，插上一根不會被風吹倒的旗幟。

但當最後一個問號敲下時，她看著螢幕上那三行孤零零的字，忽然意識到一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如果有一天，她連這三個問題都忘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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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把被極緩慢地向下壓，沒有發出半點金屬摩擦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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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雲推門進來時，連腳步聲都被刻意收斂到了極致。

他沒有立刻開燈，而是順手將房門輕輕掩上，隔絕了走廊上最後一絲光亮與動靜。

整個房間裡，只有床頭那盞昏黃的檯燈還亮著，光暈勉強撐開一小片安全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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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背對著門坐在床沿，肩膀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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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雲沒有說話，也沒有急著走到她面前去打破這份凝滯。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給了黑暗中的她足夠的時間來適應他的存在、確認他的氣息。

直到聽見她緊繃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他才邁開腳步，鞋底落在柔軟的地毯上，像貓一樣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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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停下，然後緩緩屈膝，單膝點地，讓自己原本挺拔的身形降下來。

這是一個極具防禦性與安撫性的姿態——他主動放棄了居高臨下的俯視權，將自己的視線降到與她平齊，甚至更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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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個人帶來的、淡淡的溫熱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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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雲沒有伸手去碰她。

他知道她現在就像一隻受驚過度、渾身豎滿尖刺的貓，任何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都可能引發更劇烈的反彈。

他只是將那杯重新換過的溫水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玻璃杯底觸碰木質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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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微微傾身，從旁邊抽了一條乾淨的毛巾。

「頭髮還是濕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夜裡特有的沙啞與溫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夢境。

他沒有詢問她的意見，也沒有強迫她轉過身來，只是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用毛巾輕輕覆上了她還在滴水的髮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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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極盡輕柔，指腹隔著柔軟的棉布，一點一點地按壓著吸走水分。

沒有揉搓，沒有拉扯，只是耐心地、重複著這個簡單而機械的動作。

溫熱的氣息隨著他的靠近拂過她的耳廓，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靜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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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汐僵硬的脊背，在這份不帶任何侵略性的溫柔裡，終於一點一點地鬆懈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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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雲看著她垂在身側、緊緊攥成拳頭的手，目光深邃而平靜。

他依然沒有說任何安慰的廢話，只是用空出的那隻手，輕輕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力道不重

就那樣靜靜地貼著她冰涼的皮膚，像是在傳遞一個無聲的信號

［我在這裡。你沒有瘋。我也沒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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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份溫柔越是真實，橙汐心底那股被死死壓抑的恐慌，就越是像腐蝕性的酸液，瘋狂地啃噬著她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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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不是排山倒海而來的，它是從骨縫裡一點一滴滲出來的。

她感覺到自己的大腦變成了一座千瘡百孔的空城。

那些遺失的三天、那個扭曲的男人、那滴飛濺的血……它們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躲進了迷宮的最深處，化作一雙雙在暗處窺視的眼睛。她知道它們在那裡，卻永遠無法將它們拖到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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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

這個問題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她的神經。

如果連自己的記憶都可以被輕易抹除，連自己親手拍下的照片都像是別人的惡作劇，那麼這具身體裡的靈魂，還是完整的嗎？

她害怕自己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具被某種未知力量操控著的、殘破的提線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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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她感到窒息的，是身後的周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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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個完美的容器，承載了她所有的崩潰與慌亂，卻不反問一句

「為什麼」。

他不驚訝於她的記憶缺失，也不急於幫她找回真相。

這種平靜背後，藏著一張巨大的、她看不見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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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知道她弄丟了什麼嗎？

甚至……是他親手替她擦掉了那些痕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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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瞬間染黑了所有的信任。

橙汐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被抽乾了，指尖冷得像冰。

她想掙扎，想大聲質問，想撕開這層虛假的溫柔看看底下的真相。

可是，當他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時，那種乾燥而堅定的溫度，又讓她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捨不得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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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極度的清醒中沉淪，在溫暖的懷抱裡戰慄。

橙汐緊緊咬住下唇，直到口腔裡瀰漫開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

她用這種微小的疼痛來確認自己的存在，眼淚卻無聲地砸在了交疊的手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或許是害怕那個連她自己都不認識的自己，又或許是害怕眼前這個溫柔得毫無破綻的男人。

本文首發於Penana 作者：秋元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ZzzY1avp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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