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那棵巨樹之後,附近沒有什麼能夠提供遮蔽的場所,他們只能頂著大太陽,坐在吉普車裡繼續等待。
卓日辰又拿出那份手繪的潦草地圖,跟阿七確認過地圖比例以及相對應的位置之後,他在地圖上畫一棵醜醜的樹,加註「危險」兩字,再拿出筆記本寫下剛才發生的情況。
「我太大意了。」阿七嘆口氣。
「現在這種溫度,難免。」卓日辰不太在意,一開始他也沒注意到那棵樹有什麼古怪。
至今還沒有人能夠解釋變異生物的體型為什麼會變得如此巨大。每當卓日辰聽見傭兵團裡那些經歷過舊時代的團員們感慨以前的某某生物體型如何嬌小時,他總是難以想像那些他認知中的巨大生物只有現今三分之一、乃至五分之一大小的模樣。
卓日辰所擁有的常識是,只要在野外遇到活動的變異動物,遠離;遇到體型格外巨大的變異植物,遠離。
萬幸的是,那些體態巨大的變異生物通常對人類並沒有強烈的攻擊性,這或許是世界對於人類所殘存的最後一絲溫柔。但聯合基地所發出的通報當中,仍有少數變異植物攻擊人類的前例存在。然而會特別去注意聯合基地發布過什麼通報的人是少數。
「話又說回來,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處於安全的環境後,阿七這才回想起剛才,他是直到木百拿出手電筒後,才看清那具屍體的模樣。
五月中旬,在杳無人煙的廢墟旁的樹上,發現一具穿著長袖上衣的乾屍。阿七沒想過比這更好的鬼片題材。還得多虧現在是大白天。
「身分的話,無法確認;怎麼會出現在那裡的話,大概是那棵樹的鬚根把他捲上去的。我聽任務課的人說過,曾經有個隊伍在野外紮營休息的時候,半夜遇到附近的變異藤蔓襲擊他們的營地,幸好守夜的人反應快,及時撤離。」
阿七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類似的怪談他也時有耳聞,但他一直認為不過就是傭兵們在酒酣耳熟之際的胡說八道。
林野沉默地看著手中那根變形的球棒。
車上的氣氛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卓日辰不知道在記錄什麼,筆尖摩擦著紙頁所發出的沙沙聲響。
關於變異植物的傳聞,木百倒是知道一些。綠葉駐地的醫務室裡,時常會出現一些還沒開始在基地內部流傳的研究所文件。看得多了,木百反倒覺得阿七是庸人自擾。
明明有比那個死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還要更重要的事。
「好熱。」木百難得開口抱怨,「阿七,頂篷呢?」
「還不是上個月阿曉嫌有頂篷的話,他回車上很麻煩,所以拆掉了嗎?」
……死猴子。木百忿恨地想。
一滴汗滴落在手中的筆記本後,卓日辰將它收起來。
「阿曉離開得有點太久了。」卓日辰拍了拍駕駛座的椅背,「阿七,先沿著地圖的路線,慢慢往目標的方向移動,一路上所有人戒……」
話才說到一半,卓日辰就聽見傭兵常在中短距離的行動中,用來傳遞集合訊息的哨聲:兩聲長音,間隔五秒,重複三次──前方安全。
同樣聽見哨音的阿七立刻發動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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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急駛而行,車輪輾過從柏油路面下竄出的根系,道路兩側的苦楝樹恣意生長,一道道如同絲線般的陽光只能從層層交疊的樹葉縫隙鑽入,粗細不一的樹根在長年未經維護的道路交織成網。
這裡曾是被列入地方觀光景點的綠色隧道,如今在甫經歷過鬚根巨樹的眾人眼中,每一棵樹看起來都像是不安好心。
木百屈身用雙手按住胃部,強忍下作嘔的噁心感,他正在審慎評估繼續待在車上接受反胃之刑與下車用兩條腿追著吉普車跑之間何者比較痛苦。他面色慘白地看向兩側的行道樹,心想他至少不會被不存在的鬚根拖到樹上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乾屍,但他不確定那些樹根有沒有問題。
林野同樣臉色發青,開口就是一個難聽的語助詞,「我不如下去用跑的!」
阿七雙手緊握著方向盤,整個人隨著道路的起伏而一上一下,「你兩條腿跑得贏四輪嗎?」
林野又罵了一句髒話。
木百用眼角餘光看了卓日辰的方向一眼,對方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只是木百始終有股現在卓日辰之所以不舒服的原因和他們不太一樣的錯覺。他沒有餘力想得太多,終於向阿七求饒。
「阿七,慢一點……」
「你敢叫我慢,我還不敢慢咧!誰曉得旁邊這排樹有沒有跟剛才那棵一樣的?」阿七沒好氣地喊了一句,下一句他用力打著方向盤,避開一條長得特別粗壯的樹根。
那一下劇烈的顛簸,差點沒讓木百直接從車子裡彈飛出去。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懷疑阿七想殺他滅口。
慶幸的是,幾分鐘後,他們便成功逃離樹根的掌控,眼前道路豁然開朗。
轟隆作響的引擎聲喚醒在地居民,牠們紛紛起身相迎,從看得見的、看不見的死角熱情湧現,正前方的道路上甚至聚集了一排活屍列隊歡迎,在大太陽底下依舊邁開殘破的步伐奔向他們。
「數量太多,衝不過去!」阿七放鬆油門,透過後照鏡向著後座的卓日辰喊道。
卓日辰正在觀察周圍的情況,林野卻先一步抄起球棒,直接跳下被迫降速的吉普車,率先衝向距離最近的那頭活屍,扭動身體,揮舞的球棒直接朝活屍的腦袋。
打擊出去!這是一個飛向外野的高飛球!這個球!就像變了心的女朋友──阿七的腦海中不合時宜地在響起一聲高亢又激動的吶喊。
那頭活屍的腦袋被林野的蠻力打偏,金屬球棒與骨頭碰撞的聲響引來更多活屍朝林野的方向聚集。林野的動作一頓,他看了手中的球棒一眼,隨即抬腳踹倒向他撲來的第二頭活屍,掄起棒子就是往活屍身上猛砸。
阿七才剛從棒球轉播中回過神,林野的攻擊方式又讓他想起曾經目擊過的街頭快打。但他沒走神得太久,轉頭叫木百到前面接手開車,伸手正要摸向自己的武器時,卓日辰已經先動了。
「我去清掉擋路的,把林野叫回車上。」
卓日辰習慣性地壓低身體,不讓自己的軀體完全暴露在活屍的攻擊範圍之內。
不同於林野將活屍往死裡打的粗暴,卓日辰完全不將已經趴在地上爬行的活屍放在眼裡,腳步輕盈得連活屍都還沒來得及捕捉他的氣息,戰鬥靴就已經從活屍的腦袋踏過,目光銳利地瞄準牽動關節的肌肉位置,用手中的短刀精準破壞活屍的行動能力。
活屍一個個應聲倒下,阿七逮著機會,扯開喉嚨催促著林野上車。
林野一開始充耳不聞,直到他總算又砸爛一隻活屍的腦袋,抬頭卻發現前方開路的卓日辰已經移動到十幾公尺之外。
耳邊傳來的是木百激動到破音的喊叫,「上車!你這個白──」
最後一個字被木百硬生生吞回去。見林野現在還呆愣在原地不動,木百心裡差點沒把林野的祖宗十八代全都問候一遍。
剛才被林野暫時擊退的其中一隻活屍猛地發力,朝林野的方向撲過去。
木百只來得及大叫一聲,「背後!」
林野的反應迅速,緊握著球棒立刻轉身,一聲沉重的金屬擊碎骨頭的聲音傳來,聽得木百頭皮發麻。
隨後,林野才像回過神一般,追上前行一段路程的吉普車。
車輪輾過那些屍體的顛簸彷彿回到剛才的樹蔭小路,空氣中挾雜著更加濃郁的腐臭氣息。
木百再也忍不住,趴在車門邊直接吐了出來。
阿七氣得大叫,「木百!回去你給我洗車!」吼完了,他不忘放慢車速,好讓卓日辰能找到空檔回到車上。
吐完的木百全身虛脫,臉色鐵青地看著已經回到車上的卓日辰,兩人之間隔著一個卓日堯不在的空位。
卓日辰關心了一句,「你還好嗎?」
木百搖搖頭。不好,但還可以。他拿出隨身水壺喝了口水,眼角餘光悄悄地瞄向卓日辰。他覺得對方應該察覺到他的視線,只是沒打算計較。
覺得卓日辰的動作沒有過去利落,是他的錯覺吧。木百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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