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院長!」段霖的護士曉楓看見耿火銘回辦公室,急急地叫著他。
「什麼事?」耿火銘冷著臉問,握著門把。
「我看見小野好像⋯⋯好像⋯⋯上了六樓,正在上去⋯⋯」曉楓怯怯地報告,肩膀縮了縮,有充足的心理準備,獅子要發火了。
「你不去攔住她,跑來幹什麼?」耿火銘鼻孔噴出一氣,朝著她大吼。
「我⋯⋯馬⋯⋯上⋯⋯去!」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聽見獅子的吼叫,還是顫著聲音,雙腿不受控地發抖。
「去!」耿火銘又大吼一聲。曉楓嚇得噤聲,轉身匆匆地跑掉。
剛走了一個,又跑來一個。耿火銘還沒有推開門,就看見耿火迪怒氣沖天地跑過來。他沒有注意到耿火銘結了冰的臉,劈頭就問:「大哥,有沒有看見小野?」
「她在六樓!」耿火銘用陰冷的語氣回答他。
耿火迪為自己耳朵聽見的話而驚愕,倏然抬起頭,對上耿火銘冰冷的眼神。他牙關顫動地重複剛聽見的話:「她在六樓!」
耿火銘點點頭,聲音凶狠地說:「我也會去!」
「大哥⋯⋯」此刻,耿火迪完全忘記自己為早上的事來找傲野尋仇。眼見獅子準備伸出爪的模樣,竟然湧起了保護她的念頭。他維護傲野說:「或許是霖大哥叫她去看看而已!我⋯⋯想⋯⋯我想⋯⋯」他腦筋被耿火銘寒氣冰封住,忽然變得遲鈍,無法為傲野找到合理的藉口。
「你什麼也不用想!醫院的禁地,沒有我的允許,誰進去收場也是一樣!」他狠狠地說。
耿火迪立刻轉身,什麼也再聽不進去,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一定要趕在耿火銘之前找到傲野,將她綁回家。
「你也救不了她!」耿火銘在他的背後,嚴峻地大嚷。他嚇了一大跳,心臟差點停止跳躍。一刻也不能再遲疑,他拔腿就跑掉了。傲野雖然可惡,也該給她一些教訓。不過,他不忍心看見她被獅子生吞活剝,醫院成為她的葬身之地。
*
一切正如段霖預料的一樣,該出場的人全都到齊了!丁嵐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第一個來到六樓,一直發呆地看著躺在床上的人。看著『她』的容貌,心裡開始明白耿火銘看上她的原因,他並不是看上她的美貌或智慧。她幽幽地看著『她』的臉,耿火銘真正捨不得的,就是這一張臉,眼前的這一張臉。『她』曾經也是一個漂亮得讓所有人疼愛的女人,即使面無血色、骨瘦如柴地躺在病床上,也一樣讓人心疼。越是看著『她』,心就越往下沉,沉到谷底。
好玩的事情,當然少不了傲野這一份,根本沒有人能攔住她。她緊接著丁嵐來到六樓,看見丁嵐坐在裡面。透過玻璃,看見她眼中閃爍著怨恨的光芒。傲野沒有打算走進去,只是伸出手平放在玻璃上。她閉上眼睛,彷彿在感應什麼。猛然間,她又睜開眼睛,定定地看著床上的那個『她』。
*
耿火迪匆匆地趕到六樓來,看見站在病房外的傲野,一聲不響地拉起她的手。傲野卻毫不動搖,依然站在原地,眼睛始終沒有從『她』的臉上移開。
「大哥很快就會上來,跟我走!」他十萬火急地低聲喊著,強拉著她的手,心裡急得發慌。
「太遲了!」傲野淡淡地說,雙眼仍然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同時感受到身後一股殺氣正向他們逼近。耿火迪倏然回頭,瞪大眼睛,屏息盯著正在發狂的獅子,動也不敢動,甚至失去了自己的聲音。
「沒有我的允許,不可以進來!來了也不可以輕易離開!」耿火銘的聲音如幽魂野鬼般,陰森恐怖。耿火迪只得加重手腕的力道,緊緊握住傲野的手,把她護在自己身後,像母雞保護小雞一樣。即使心裡害怕得要命,仍勇敢地迎向耿火銘駭人的目光。
「我不會走,暫時不想走!」傲野微微動容,臉上掛著甜甜的笑容,說話時安靜平和,平放在玻璃上的手始終沒有放下。她歪著頭,睨視著裡面的丁嵐,說:「魔鬼在她心裡,誘惑著她!院長,進去吧!」
「小野,拜託不要說話!」耿火迪緊張得心跳加速,更害怕傲野那張愛惹是生非的嘴巴。
十年來,這裡一直是醫院的禁地,除了負責照顧『她』的特別護士,沒有人能在沒有耿火銘批准的情況下踏進來。即使是這裡的醫生也不能隨便上來。過去曾有愛管閒事的醫生擅自闖入,結果全都為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了代價,賠上一生的前途。
耿火銘是個不可忽視的人物,在港城大大小小的醫院裡都有一定影響力,只要他一句話,醫生們的前途就會化為灰燼,永遠無法翻身。
*
此刻,丁嵐眼中的怨恨不自覺地燃燒起來,緊握著拳頭。她眼裡只有『她』,完全聽不見外面的聲音。她側過頭,看著維持『她』生命的儀器,心裡生出歪念,想要關掉它們。只要關掉這些儀器,『她』的那張臉就會永遠消失,長埋地下。漸漸地,魔鬼的聲音越來越響亮,佔據了她的思想,雙手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慢慢地、慢慢地伸了出去。床上的『她』就像易碎的玻璃,只要一捏就會破碎,生命就是如此脆弱。
只是她沒有機會這麼做,伸出去的手被一隻強而有力的大手緊緊扣住,無情地一捏。她吃痛地叫了一聲:「呀!」
「誰允許你來這裡?」還來不及轉過臉,一道毫無感情的聲音就在她耳邊轟然響起。她抬起頭,面對的是一張面容扭曲、猙獰凶狠的臉。
「我⋯⋯」丁嵐嚇得說不出話來。
「說!誰允許你來這裡?」耿火銘用力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再推倒在地,冷酷地說:「明天開始,我不想再見到你,立刻消失!」
「銘,聽我說⋯⋯」丁嵐被重重推倒在地,魔鬼的聲音隨之遠去,她驚覺剛才自己差點犯下大錯,帶著哀求的目光看著他。
「立刻消失!」沒有任何轉圜餘地,他無情的一句話打進丁嵐的耳朵,震碎了她的心靈,讓她整個人癱倒在地。
「院長,她做錯了什麼?」傲野輕輕走進來,歪著頭,天真可愛的小臉蛋帶著一絲嬉笑,毫無畏懼地直視耿火銘。
他低下頭,疾言厲色地盯著傲野,大吼:「你的帳,我會跟你算清楚,你用不著這麼急!」他又一次將殺人的目光落在丁嵐身上,大吼:「立刻滾!不要在這裡裝死!」
「火銘,我只是⋯⋯」丁嵐想為自己解釋。
耿火銘卻不給她機會,只冷冷地說了一個字:「滾!」
「她做錯了什麼?」傲野沒有放棄,重複再問一遍。
「野丫頭,別以為有段霖為你撐腰,就可以在我面前放肆!我一樣可以趕你出醫院,永不許踏進!」耿火銘狠毒地罵。
「她做錯了什麼?」傲野又重複同樣的問題。她表現得很鎮定,一點也不懼怕,站得筆直,鮮明活潑的大眼睛滿是笑意地凝視著他。
「小野,我們走吧!」耿火迪卻害怕得全身發抖,怯弱地拉著傲野的手。他了解自己的大哥,他早就不是那個和藹可親、疼愛他的哥哥。真正的耿火銘,陪著床上的人一起昏迷沉睡。剩下的,只是沒有靈魂的軀殼,被恨填滿了心。
耿火銘不顧耿火迪的存在,瞪著傲野,拳頭一緊,像蓄勢待發的獅子,殺氣騰騰的眼睛不肯離開那張天真的娃娃臉。
耿火迪立刻挺身而出,鼓起勇氣喊道:「小野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不能上來!」
「我知道!」傲野還是不怕死,悅耳的聲音在病房裡響起:「這裡是醫院的禁地,進來等於送死!院長絕對不會放過擅自進來的人!」她偷偷瞄了丁嵐一眼,恥笑的目光閃進丁嵐的眼裡,讓她憤恨地收緊拳頭,用力砸在地上。
耿火迪被傲野氣得快瘋了,轉身搭著她的肩膀,低聲說:「你別自找麻煩,大哥從來都是說到做到,到時候就算霖大哥也救不了你!」
傲野毫不領情,推開他,又重新站到耿火銘面前,扯起嘴角,冷笑著指著地上的丁嵐,不厭其煩地再問:「她做錯了什麼?」
「她要關掉儀器,這還不夠嗎?」又是一聲獅子的咆哮。他不理解傲野對這個問題的執著。這一刻,他惱怒至極,怒火填滿心胸,無法理解她這種不合常理的行為。
「不夠!魔鬼在誘惑她,她可還沒有犯罪!」傲野撇嘴笑著,垂下眼簾,看了丁嵐一眼,又轉過頭,把目光停在『她』的臉上,淡淡地說:「她很像『她』!」她指著床上的人,滿是嘲諷地說:「原來院長最想念的是『她』的眼睛!」
耿火迪和耿火銘幾乎在同一秒鐘將目光移向床上的『她』,丁嵐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望向『她』。
耿火迪在腦海裡搜尋著『她』的雙眼,視線在丁嵐的臉上來回轉動,呆呆地說:「原來是眼睛⋯⋯原來是眼睛⋯⋯」接著他苦澀地大笑起來:「原來大哥為了這雙眼睛!」
丁嵐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眼睛,眼睛!原來她只是一雙眼睛的代替品。她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像瘋了一樣,一把抓住傲野,狠狠搖晃她嬌小的身軀,發狂地大喊:「不可能!你從沒見過她張開雙眼,你怎麼會知道?」
這個問題確實很好,也引起了兩兄弟的注意。他們同時望向始終帶笑的那張臉。那張笑臉讓他們覺得撲朔迷離,神秘莫測。
鮮血映入眼簾,耿火迪看見一滴滴鮮血從傲野的手臂流下。丁嵐發狂地抓著她的手臂,銳利的指甲一寸一寸地陷入她的骨縫。「嵐姐!放開小野!」他撲上前,試圖拉開丁嵐。可惜,即使耗盡全身力氣,他也拉不開失去理智的丁嵐。她的指甲深深陷入傲野的手臂,一滴滴鮮血慢慢流下來。
傲野的反應和表情更令耿火迪驚訝。她的面容依然平靜得令人吃驚,彷彿完全沒有感覺,唇邊的笑意始終沒有消失。
她天真無邪地問:「院長,如此愛你的女人,你也要趕走嗎?」手臂上的鮮血、陷入肉縫的指甲,還有發瘋的女人,都沒有讓她畏懼,更無法讓她退縮。她依然穩穩地站著。
「不關你的事!」耿火銘輕易地拉開丁嵐,甩開她對傲野的鉗制,又加重力道把丁嵐推倒在地,斥喝:「我只要她服從,不服從的人,結局都一樣!」再次被推倒,丁嵐身心皆受打擊,癱倒在地,抱著被耿火銘無情所傷的身軀,痛哭起來,將軟弱完全展現於人前。
相反地,獲得自由的傲野,仍然不知死活地走向床邊,凝視著『她』的正面,笑著問耿火銘:「『她』服從嗎?」
「小野,小野⋯⋯不要再問了,我們回家吧。你的手在流血,我幫你止血。你想知道什麼,我回家後全都告訴你!」耿火迪急著插話,慌亂地拉著傲野,想趕在獅子發狂前帶她離開,否則誰也不能保證發狂的獅子會不會讓她平安離開這間病房。
但他還是遲了一步,獅子已經蓄勢待發。野獸的兇殘徹底爆發,理智已經無法束縛他。他的大掌瞬間落在傲野的臉上,溫熱的血液立刻從她嘴角湧出。
「大哥!」耿火迪驚悸地看著這一幕發生。他實在忍無可忍,握緊拳頭,大吼:「小野做錯了什麼?說錯了什麼?你居然出手打一個小女孩!」話音剛落,他的拳頭也毫不留情地揮了出去,氣憤地大喊:「夠了,夠了!我真的受夠了!霖大哥都能原諒我們,為什麼只有你不可以?」隨著這一拳,心底的委屈和怨恨一併爆發。
弟弟的拳頭成了最好的導火線,再一次將理智推遠。耿火銘揉了揉自己的臉,然後一手揪起耿火迪的衣領,一手扣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注視著『她』那張沒有血色的臉,冷冷地說:「看清楚,你們做錯了什麼!耿火迪,你做錯了什麼?看見了沒有?看清楚了沒有?」
「不是這樣的!大哥!不是這樣的!」耿火迪被迫望著『她』,虛脫地掙扎著。
「不是嗎?你還沒看清楚,『她』躺在這裡十年了,你還沒看清楚!耿火迪,你永遠也不可能被原諒,聽見沒有?看見沒有?」耿火銘絕望地咆哮,無情地將弟弟摔在地上,像丟棄垃圾一樣。
「我看不見!聽不見!」傲野的聲音插了進來,嘴角仍滲著血,血腥味絲毫不讓她感到不適,冷冷的眼神中透著輕蔑。外表天真的她,卻說出驚人的話:「院長也看不見!聽不見!」
「沒你的事,給我滾遠點,別再讓我看見你!」耿火銘怒不可遏,舉手又給了傲野一巴掌。
耿火迪見狀,毫不猶豫地抱住耿火銘的腿,卻仍阻止不了這一巴掌狠狠落在傲野已經紅腫的臉上。他虛弱地低聲道:「大哥,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她沒有錯!放她走!」
傲野似乎毫不在意,也沒有退縮。她的笑容依舊,不在乎嘴角滲出的鮮血,也不在乎牙齒被染紅,張口又說出致命的一句:「『她』的靈魂不是一直守著你嗎?院長,你看見嗎?你看不見,但霖卻看見了!」
發狂的野獸聽不進道理,耿火銘更是神經質地大喊:「你看見什麼?這十年,她就是這樣躺著,眼睛再也沒睜開!你看見了嗎?你們都看清楚了嗎?」他猛地握緊傲野流血的手臂,灼熱的大掌幾乎要燙傷她,歇斯底里地吼道:「野丫頭,你以為你會明白嗎?」
傲野對他的質問一笑置之,邪氣的雙眼又盯著床上一動不動的『她』,靜靜地說:「院長,放開『她』,讓『她』走吧!該離開的人是『她』!」她又緩緩轉向耿火銘兇殘的臉,不畏懼地說:「放了『她』!『她』已經不再需要你,不需要你的保護,也不需要你的原諒!『她』等不到了!」
「原諒!」這兩個字讓耿火銘的狂性暫時止住。他痛苦地垂下雙手,悲切地望向『她』,問:「『她』要原諒我什麼?」
「原諒你的執著,原諒你的恨,原諒你的愛!『她』很累,我看得出來,『她』真的很累了!十年,太累人了!」傲野唇邊的笑意收斂,抬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耿火銘,銀鈴般清脆的聲音再次刺痛受傷的獅子:「放了自己,放了霖,放了學長,放了教授,放了秋姨,放了丁醫生!每個人都累了,因為你也累了!」
「住口!給我住口!」耿火銘受不了她的聲音,那聲音彷彿帶著一股懾人心靈的力量,讓他無法忍受,發狂地舉起手,一巴又一巴無情而瘋狂地打在傲野的臉上。他想讓她的笑容消失,想讓這張笑臉從他眼前消失。他無法忍受一再被這張笑臉刺激。
「大哥,你瘋了!」耿火迪大喊,又一次擋不住獅子的爪子。傲野依然站著,默默承受這麻木不仁的對待。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床上的『她』,繼續說:「霖也有一雙一模一樣的眼睛,『她』是霖的妹妹!這個躺著的人,就是霖的妹妹!因為『她』,霖才會恨耿家的人!」
耿火銘停在半空的手猛然放下,抓住傲野的衣領大吼:「你不知道『她』是誰?段霖不可能沒告訴你!」
傲野拿開他的手,瞇起眼睛,卻只是笑而不語,還不斷發出刺耳尖銳的笑聲。
「笑什麼?你到底在笑什麼?」耿火銘的理智全被她的笑聲淹沒,雙手又狠狠揮向她的笑臉,想阻止這笑聲在病房裡迴盪。
「小野,求你不要再說了!」耿火迪眼睜睜看著一巴又一巴掌落在傲野的臉上。終於,他奮力從地上爬起來,把傲野擁入懷裡,淚光閃閃地望向已經失去理智的大哥,懇求道:「不要打了!不要再打小野!她沒有做錯什麼,也沒有說錯什麼!十年了,我們都很累!這樣的日子,大家都很累!大哥,求求你,放過我們吧!」
傲野輕輕依偎在火迪懷裡,帶著笑聲說:「學長,你可以求人,但不能求惡魔!」
「小野!」耿火迪抱緊她,低聲哭泣:「全都是我的錯,我也原諒不了自己!我讓『她』變成這樣,全都是我的錯,是我害她躺在這裡,是我!是我!」
「院長,看見了嗎?這就是你要看見的,你讓所有人都變得很可憐!他們真的很可憐!」傲野又把目光投向一直驚惶地看著他們的丁嵐,輕笑著說:「丁醫生也很可憐!她不可能代替『她』,你讓他們都變得很可憐,很可憐!」
丁嵐被傲野刺激,憤恨地瞪著她大吼:「我不是『她』的代替品,我不要代替任何人!」
「你當然不會這樣希望,但院長卻是這樣想!」傲野的小嘴巴毫不留情,直接說道:「『她』不能為院長張開眼睛,他只好去找另一雙眼睛!」她嘲諷地望向耿火銘說:「院長,潛意識就是這樣帶領你,對不對?」
「對!」耿火銘茫然地回答,彷彿受傷的獅子,雙唇止不住顫抖,錯愕地瞪著傲野亮晶晶的雙眼。她的眼神比手術刀還鋒利,一層層剖開他的內心。她竟然輕易看穿了十年來冰封、沒人敢觸碰的內心世界。
「小野,我們回家吧!」耿火迪雙手托起傲野的下巴,用自己的袖子擦去她嘴角的血跡。今天,他真的受夠了,變得疲憊無力,聲音也很微弱:「不要再玩了,明天回學校,我陪你玩,你想怎麼玩都可以!這裡不是我們能玩的地方!」
傲野笑著搖搖頭,反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兩雙眼睛在空氣中對峙了好一會兒。突然,她托起他的下巴,轉向病床上的『她』,語氣帶著一絲冷硬:「學長,看著『她』!痛苦、懊悔、悲切、憤恨地哭一場!『她』帶走了你十年的日子,你要把這十年哭回來,狠狠地哭回來!」
「小野!」耿火迪錯愕地回望她。
「院長,你也要哭出來嗎?」傲野沒有正視耿火銘,只有她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哭吧!惡魔!你所犯的罪,代價只不過是一場淚雨,太便宜了!」
耿火銘站在病床的一端,悲痛的眼神正對著床上的人。他如同化石一般,耳邊傳來耿火迪的悲哭聲。
耿火迪終於哭了出來,緊緊擁著傲野,痛痛快快地大哭。他要哭出十年的傷痛,哭出他的恨,哭出他的痛,把所有的懊悔和委屈全部宣洩出來。
*
氣氛在哭泣聲中悄然轉變。丁嵐跌跌撞撞地爬起來,低聲喊道:「銘,對不起,不要這樣對我!」
「對不起!」耿火銘閉上眼睛又睜開,語氣也柔和了下來。
丁嵐立刻撲進他的懷裡,哭泣著說:「原諒我!我不是故意傷害『她』!我只是嫉妒『她』!」
「我知道了!」耿火銘似乎完全軟化了,緊緊地摟住她的腰。
傲野在耿火迪懷中冷笑著看著這一幕。隨後,她又換上天真的表情,正視著雙眼紅腫的耿火迪:「學長!」她挽起他的手,兩人十指緊扣。
她興奮地喊道:「回家吧!」
「小野!」耿火迪忽然問:「哪裡才是你的家?」
「霖正在為小貓找一個家!」傲野總愛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兩個人就像一對相親相愛的小兄妹,牽著彼此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著。
「小野!」耿火銘叫住她。
傲野沒有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地說:「院長,眼睛是靈魂之窗,三歲小朋友都懂的道理,你不會不明白吧!」
「不會!」耿火銘下意識地回答,看著他們兩人離開,沒有阻止,也看著鮮血依然一滴一滴地從傲野的手臂流下。他懊惱地閉上眼睛。「對不起!」懷裡抱著的是丁嵐,但這聲道歉卻是說給傲野聽的。
*
『沒有人知道明天會是怎樣的世界!至少到今天,我所遇到的人當中,只有一個火銘,能讓我放心地把小野交給他!』段霖堅定的一句話一直在六樓的空氣中迴盪,還有傲野在耳邊的聲音:『院長肯定我是只懂吃喝玩樂、不知人間疾苦、不懂生老病死的丫頭嗎?』最後,耿火銘還依稀聽見謝拓天輕聲留下的一句話:『小野將會是你的狂風暴雨!』
狂風暴雨終究也會過去。六樓只剩下耿火銘一個人,獨自陪伴著『她』。
「眼睛是你的靈魂之窗,沒有你的眼睛,哪來你的靈魂?」他啞聲地說,眼淚一滴又一滴奪眶而出。看著『她』,心頭一片茫然,眉頭緊鎖,努力壓抑胸口的劇痛,望著那個不會再回答他的人,低聲問:「你是不是很累了?我真的很累,太累了!」
「是不是該走的時候了?丫頭說得對嗎?」這種得不到答案的問題,更讓人悲痛。眼淚再也忍不住,在眼眶裡奔流而出,一滴一滴地滴在床上。
「丫頭,你說得對!」這就是答案嗎?他只能自己給自己一個答案,帶著更深的懊悔看著手上沾著的血。這些血來自那個野丫頭!她帶笑的眼睛、天真無邪的臉龐,在耿火銘腦海裡浮現。
「為什麼你會看見我的累?」又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他苦笑著,站起身,關掉燈,讓黑夜大步走進房裡,而他則悄悄地踏出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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