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火銘一邊走,一邊深思。為什麼段霖決意要把傲野交給他?傲野和他不是剛好相反的人嗎?世界果真太小,想不到耿家三父子也同樣認識玲木傲野。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天空開始變了,變得更陰晴不定。站在天台的一端,倚著欄杆,若有所思地看著覆蓋著醫院的一片雲。在黑漆漆的夜空下,他的心思又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張開雙手,他期望自己能飛出這裡,丟下一切,就這樣追隨晚風而去。
「大哥!」耿火迪在不適當的時候出現,打破了這裡的沉默,打斷了他的思緒。
「有事?」耿火銘不悅他的出現,破壞了這裡的寧靜。
「我想⋯⋯我想⋯⋯」他吞吞吐吐,說不出完整的話。這一天的一切全都失控,看見耿火銘的臉,渾身也不對勁。
「不要吞吞吐吐!」耿火銘忿然一吼。
「我⋯⋯我⋯⋯」用力吸了口氣,耿火迪終於說出口:「我想要小野搬來我們家住,霖大哥病成這樣,不可能照顧小野。」
一口氣說完,他屏息等待耿火銘的反應。
「你決定了?」耿火銘不冷不熱地問。
耿火迪只是眨眨眼,竟然答不出口。
「隨便你!」耿火銘並不是有耐心的人,迸出一句話,又轉過臉欣賞黑夜正慢慢吞沒大地。
耿火迪愣愣地瞪住他的背影,幾乎成了木頭人,傻傻地看著高出自己半個頭的大哥,他總是高高在上。即使就在眼前,也是如此遙不可及。在他的心裡,始終渴望有一天能再見到那個年長他十二歲、曾經體貼的大哥,那個會微笑、會伸手拉他一把的大哥。
*
「小野還沒醒嗎?」耿火迪又來到傲野的病房。
至今,傲野已經昏迷兩天,令他十分擔心。病房裡的情景,兩天以來也沒有變動。在段霖的世界裡,時間好像靜止了一樣。兩天以來,他不吃不喝,甚至不讓任何人接近傲野,一直維持同一個姿勢,半躺在床上,抱著傲野在懷中,定睛看著她,雙手來回撫弄她的秀髮,不時輕撥她額前的劉海。他的眼神流露無限關心,正如傲野臉上的蒼白一樣令人心疼。他的行為清楚表達了傲野對他的重要,肯定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兩天了!為什麼還沒醒?謝醫生怎麼說?」耿火迪既不安又煩躁地問。
「她只是貪睡,別吵醒她。」段霖橫瞪他一眼。
「霖大哥!不如⋯⋯讓小野躺下來睡,你也兩天沒睡了,應該去休息一下,我會照顧她。」
「找我有事嗎?」段霖用懶懶的聲調問,疲倦的眼皮微微下垂。
耿火迪很快會意,知道段霖看出了他不安的表情。的確,他帶著一個問題來這裡:「霖大哥,我想問你⋯⋯」
「問吧!」段霖催促他,好像早已預料到他將要問的問題。
相反地,耿火迪心亂如麻,兩手互握,不斷搓揉掌心,重重吸了一口氣,胸口亂了拍子地跳。遲疑多時,他才問:「為什麼原諒我們?」
問題一出口,他又緊閉眼睛,就像被送上斷頭台的犯人,等待處決。
段霖的手臂牢牢圈住傲野,胸口規律起伏,思忖一下反問:「你不希望我原諒你們?」
耿火迪頭垂得低低,低得已經到了極限,破碎的聲音說:「我⋯⋯原諒不了自己!我⋯⋯」抬起頭來,他臉上盡是淚痕,悲傷的雙眼,不知道該停落在哪裡。
段霖安靜而不動容地審視他。一會兒,他把目光再調回傲野臉上,慢慢說:「我已經不要緊了。我有小野,世界又明亮起來。而你⋯⋯你要盡情責怪自己,痛罵自己,提醒自己!」
「霖大哥!」耿火迪不解地瞪著他。
「事實就是事實,改變不了。你要痛恨自己,就要不顧一切去恨,去痛,狠狠地恨一場!」段霖沒有激動的表情,聲音平和地說:「懂得痛,才會去尋找救治。」
「誰可以救治我?」耿火迪情緒再次激昂,流著淚,求助般地問。
「這個問題,你必須自己去找答案。」段霖寵溺地對他一笑:「原諒別人比原諒自己容易,你可能要花很長時間去找答案。」
耿火迪獨自腦海裡掙扎,淚珠一顆顆掉下來。
段霖輕撫著還在睡鄉中到處胡鬧的傲野,輕嘆一聲:「小野,你睡了很久了,很累吧!我很久沒見過你睡得這麼甜。」
耿火迪的注意力頓時被抓回來,凝住了眼淚在眼眶裡,囁嚅地問:「霖大哥,以後讓我來照顧小野,可以嗎?我已經跟爸媽商量過,也問了大哥。你會答應讓小野來我家住嗎?」
「迪,小野將會改寫你大哥的下半生。」段霖忽然這樣說。
「什麼意思?」耿火迪又驚訝地瞪大眼,身子如被針刺,全身一震。
「不必問,耐心等待就可以了!」段霖似是在故弄玄虛,又高深莫測。
耿火迪又凝視著傲野。平靜地躺在段霖懷中的傲野,緊閉的雙眼沒有平常的邪惡陰森,倒是教人看得著迷。
『我也有同樣的感覺!』耿火銘驚人的一句話,言猶在耳。耿火迪仍然懷疑自己的視力和聽覺出了問題,不敢相信在那一刻他聽到和捕捉到,耿火銘瞬間即逝痛悔和困惑的一個眼神。為什麼他會有這樣的眼神?
「火鈴和小野也一樣十八歲了。」耿火迪沒頭沒腦地說。
「小野很快會有一個家,是不是?」段霖隱含著暗示問。
「她會有一個家,」耿火迪愁雲盡散,充滿自信地說:「我們會給她一個家!」
*
在黑暗的世界裡,依然可以隱約看見在半空中漫遊的雲朵,有些在星空漫步,有些在夜空飛舞,更有些與風兒結伴遊走。
「小野,在半空中的雲朵裡,我看見你,你向著我們飄過來,改變了這片天的氣候!」段霖用手指輕柔地勾畫傲野的輪廓。
「晴天還是陰天?」傲野終於醒過來,懶洋洋地問,轉身,下意識把頭埋進他的胸懷,埋得更深。同時,段霖也放鬆了自己,喜悅從疲累的眼底升起。
「或者是雨天!那片雲太重,也太胖,該下來了。」段霖抽出一隻手,指著窗外的夜空說:「雨後才有陽光。」
「會不會看見彩虹?」傲野像個小孩,稚氣地問。
「不是到處都能看見彩虹,你要找對地方,耐心等待,才可以看得見。」他低下頭,輕吻她的前額,用肯定語氣說:「我保證你一定會看得到!」
「這一次,我又睡了多久?」傲野一邊擦眼睛,一邊問。
「今天是第三天。」段霖如實回答。
傲野的表情沒有變化,仍是如新月般的小嘴,掛著淺淺的微笑。
「擔心嗎?」段霖問。
傲野眨眨眼,神情間表示他問了一個多麼無聊的問題。
「火迪這幾天經常來看你,才剛走了一會兒。他想你搬去他家住,你覺得怎樣?」段霖刻意轉開話題。
「他家?耿教授的家!」傲野突然活躍起來,一邊眉毛揚得高高。
「也是火銘的家。」段霖補充。
「好!好!」傲野誇張地張大嘴,眼珠在眼眶裡狡猾地轉來轉去,小嘴掩飾不了心裡的興奮,向上翹。
「教授年紀大了,受不起你的惡作劇。」段霖開始替耿家一家人擔心。傲野的性情哪會理會年紀大還是小,事實上,三歲到八十歲都是她的戲弄對象。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傲野陰森地笑起來。
這個表情教人如何放心?段霖只得細聲說:「也是時候,我應該為他們一家人禱告。」
*
段霖離開病床,鬆鬆揉揉麻痺的四肢,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雙手伏在窗台上。他感嘆:「日出日落,不會因我一個人而改變,這是大自然的定律。我的時間不多了,兩邊的肩膀也沒氣力再擔起什麼,擔不起,放下來的時間到了。」回望坐在病床上的傲野,他問:「如果你是我,該放還是不放?」
「不放!」傲野很聰明,不用刻意解釋。她就是明白他想要的答案。
「不想放,還是放不下?」段霖語帶雙關。
「放下來,就不好玩了!」傲野高傲地翹起嘴,火焰在雙眼裡燃燒。
段霖扶著牆邊,吃力地又走回病床,停步在床邊,半跪在地上,把她擁進懷裡,帶笑說:「好,你就盡情去玩,我會放手讓你盡情地玩。」
「耿家!」傲野故意將聲調提高八度,興奮地大叫:「我來了!」
*
「來了⋯⋯來了!」江靜秋忙碌地拿著一大堆日用品,走進耿火銘的房間。耿家為了歡迎新成員,除了耿火銘外,每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
「媽!有沒有買新毛巾?」耿火迪問。
「當然有!我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麼,就什麼花樣都買了一條。」江靜秋從袋子裡拿出各式各樣的毛巾展示給他看。
耿火迪拍拍前額,頭痛欲絕地說:「說得也是,我們根本不知道小野喜歡什麼。或許該去問問霖大哥,他一定很清楚。」
「問拓天也可以。」江靜秋笑說。
「開玩笑,謝醫生巴不得快點把小野從醫院掃出去,哪會管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
「拓天真是的。」兩母子相視而笑。
傲野住進醫院並不是短時間,一住就住了半個月。如果她再不出院,醫院肯定會被她拆掉。她精力旺盛得完全不像病人,醒過來的第二天就開始在醫院裡胡作非為,到處搗亂,弄得醫生、護士、病人怨聲載道。幸好,謝拓天終於宣佈她可以出院,醫院才逃過一劫。
這邊忙完,另一邊又開始忙起來。「你們兩個會不會太誇張,買這麼多東西!」耿庭威沒好氣地瞅著他們母子。耿家決定讓傲野住進原本屬於耿火銘的房間,房間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套房。他們並不敢大興土木,只是添置一些家具和日常用品。
「爸!請問一下,書櫃裡那些是什麼?」耿火迪逗父親,指著書櫃問。
「書房的書櫃不夠用,暫時放在這裡。」耿庭威裝作若無其事。
「新書也放在這裡。」江靜秋隨手挑了一本書,左看右看說:「老公,這些書既然是你的,就別放在這裡了!我們睡房還有地方,我一會兒幫你搬回去。」
「放在我的房間也可以。」耿火迪加上一句,聯手開父親玩笑。
「搬來搬去這麼麻煩,暫時放一陣子再說吧!」滿臉不自在的耿庭威,一邊說,一邊聰明地自動離場,留下火迪和江靜秋兩母子在偷笑。
「爸也真是的,只顧面子。」耿火迪偷偷笑了笑。
「他心裡高興得很!」江靜秋笑著說。她環顧房間一圈,搖頭說:「這裡很久沒這麼熱鬧了。以前,火鈴最喜歡這間房,火銘也最疼她!快八歲了,還是鬧著要和大哥大嫂睡在一起!」
耿火迪臉色霎時深沉,小心問:「是不是一樣的理由,讓小野住在這房間?」
江靜秋沒有立刻回答,放下手上的東西,在房間裡踱步。好一會兒,她才輕描淡寫地說:「我也想給小野一個家,也給我們一個家。」
「媽,你有沒有恨過我?」耿火迪鼓起勇氣問。一直以來,他也很想問這個問題,只是沒有勇氣。今天,他要問,一定要問清楚。因為他希望可以得到救治,醫治他心裡十年來的創傷。
「有!」重重的語氣,濃濃的傷痛藏在這一個字裡。江靜秋毫不猶疑,坦率地回答。
「對不起!」一聲道歉,解放了他的心靈。
「這幾個月玲木傲野這個名字經常出現在我們家。」江靜秋的眼神浮現一份期待,柔和的臉色透露出心裡的喜悅:「我總覺得她很像火鈴。火鈴也是這樣,一會兒到處亂跑,一會兒又安安靜靜,教人又疼又氣。」
「媽,對不起!我一直沒勇氣向你們道歉,我⋯⋯對不起⋯⋯我原諒不了自己!」耿火迪心臟在絞痛,千般滋味在心頭,也不懂是什麼感覺。
「迪,媽沒辦法幫你去面對。一年又一年過去了,我還是傷心難過!」江靜秋背著他,不讓兒子看見她臉上的神情,穩定聲音說:「我還要謝謝你,我知道那個我沒見過的女孩,你們嘴裡經常提到的玲木傲野,她會撫平我心裡的痛,我就有這樣的預感。」
「我也是一樣!全校同學都怕她,只有我每天渴望見到她。看見她昏倒在地上時,我很怕,很怕看見另一個火鈴!我的妹妹,一轉眼間,在我眼前失去了溫暖!」耿火迪幽幽望著前方。每次提到火鈴,他的表情都是一樣,失去焦點的雙眼,像在告訴身旁的人,他的心有多痛、多傷。同時,也在告訴別人,他一直沒法面對事實,一直等待治療。
*
在醫院這邊,謝拓天可說是死裡逃生,好不容易終於從傲野的魔爪逃脫。他急不及待去找耿火銘示威。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以賣力嘲笑戲弄耿火銘一番,錯過了,可沒有這麼幸運有第二次。
「聽說小野要搬去你家住。」一開場就是單刀直入。他單起眼偷瞄著穩穩坐在辦公椅上的耿火銘,想知道他會如何反應。很失望,耿火銘沒有任何反應,專注在文件上。
謝拓天只好加重語氣,咬住重點說:「想不到你會答應,真是陰晴不定的人。」
「我也想知道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愛管閒事。」耿火銘反咬他一口。
「向來我也是愛管閒事的人,特別主角是你的時候。」謝拓天含笑說。
「小野的報告出來了沒有?」耿火銘問。
謝拓天的功力看來還有待改進,想討開心,結果三言兩語又被耿火銘牽著鼻子走。他只好正經起來,搬出醫生專業的態度:「正如預料一樣!」
耿火銘放下筆,擱下文件,雙手互握,放在額前支撐著沉重的頭顱。
「她搬去你家是一件好事,教授懂得照顧她,火迪看來也很緊張她,短時間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謝拓天說:「她每天都來醫院報到,我會看緊一點。」
「這次昏迷三天,恐怕下一次⋯⋯」耿火銘不必字字句句說出來,話點到即止。
「只要在這間醫院裡,我不會輕易讓她出意外!」謝拓天接下話,半開玩笑:「沒有你的允許,我哪來膽量讓她有機會出事!」
「別讓火迪知道小野的情況。」耿火銘聲音不帶半點感情。
「為什麼?」謝拓天直接問。
「這不是一個專業醫生該問的問題。火迪和小野非親非故,沒有權利過問她的病歷!」耿火銘話裡火藥味十足。
「銘,」謝拓天輕嘆一聲:「別太不近人情,火迪很關心小野。這半個月以來,他每天都來醫院看小野。經常纏著曉楓和我,追問小野的病情。我千辛萬苦,絞盡腦汁才打發他。」
耿火銘不為所動,冷哼一聲,又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
「小野是一個孤兒嗎?真奇怪,霖堅持要把她交給你,你不反對?」謝拓天裝起漫不經心的模樣轉開話題。跟耿火銘在家事上糾纏,只會浪費時間,徒勞無功。
「霖一直沒提到小野的身世。我只知道霖在四年前去了藍國參加一個會議後,就與我們失去了聯繫,我猜小野是他從藍國帶回來的。我們所知道的太少,要調查她的身世並不容易。」耿火銘低著頭,看似專注在文件上,又分神地回答謝拓天的問題。
謝拓天看在眼裡,不自覺輕輕一笑。
「小野會不會正如你爸說的,她是玲木家的獨生女?」謝拓天興致不淺地繼續說:「小野的天賦才華,跟鈴木家聯想在一起,聽起來也合情合理。」
「玲木教授是我爸多年的朋友。他也有一個女兒,剛好和我妹同年。自從我妹過世後,他們也沒多少聯絡。」耿火銘又一次擱下手上的文件,一臉正經地說:「我爸猜小野是玲木家的女兒,只因為表面上的巧合因素。」
「巧合?」謝拓天不應同地挑高眉:「世界上應該沒有這麼多巧合的事。」
「說得沒錯!世界上最巧合的事,也讓你謝大醫生遇到了,沒有更巧合的事了。」耿火銘毫不掩飾話裡的嘲諷意味,抬頭正視謝拓天。
謝拓天頓時臉色一沉。耿火銘望著他變得陰沉的一張臉和黯淡無光的眼睛,輕嘆一聲問:「還在等她?」
他無言地點頭。
「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耿火銘又問。
「她好像狂風暴雨,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只剩下……」謝拓天垂下頭,看看左手無名指上的指環,用低沉的聲音自我嘲諷:「即使戴在手上,也不代表是屬於自己的東西!」這句話是丁嵐諷刺他時所說的。簡單的一句話已經足夠刺穿他的心膛,令他痛不欲生。
隨著他的視線,耿火銘望見他手上的指環。這枚指環對謝拓天是無價之寶。這枚指環不只是戴在他的手上,也曾經帶著一個故事來到這裡,最後被遺落在他的手裡。耿火銘的注意力又回到桌上的文件上,為謝拓天留下回憶的空間,也是治療悲痛的空間。
「我要走了。」謝拓天坐了一會兒。在離開前,他留下一句話:「小野將會是你的狂風暴雨!」
來不及抬頭,他已經離開耿火銘的辦公室,只有他的聲音依然在四周徘徊流連,震動著耿火銘的雙耳。『小野將會是你的狂風暴雨!』『小野將會是你的狂風暴雨!』『小野將會是你的狂風暴雨!』這句話就這樣陪著他渡過了一個晚上,在現實,在夢中仍然令他有震耳欲聾的感覺,即使雙手掩住了耳朵,拼命逃避,也逃不過,它悄悄地走進夢鄉,擾亂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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