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野孩子 - 第二章 (一) 小貓生病了

「小野⋯⋯小野⋯⋯小野⋯⋯」段霖躺在病床上，痛苦地呻吟著，雙手在半空中掙扎，想抓住什麼，卻抓不到，只好失望地垂下雙手。一會兒，他又激動地大叫：「小野⋯⋯小野⋯⋯」

醫生和護士們圍著他，分秒必爭地搶救他的生命。

「去叫院長來！」醫生轉過臉，朝身後的護士大喊，極力保持鎮定，卻憂心忡忡地盯著儀器上的數字。

那些無情的數據，正暗示著病人的生命正在流失。

「我馬上去！」護士點頭，慌張地跑出病房。

＊

「銘，今晚到我家吃飯，好不好？」丁嵐嬌聲嬌氣地說，坐在耿火銘的大腿上，一邊玩弄著他的領帶。顯然，她沒能挑起他的熱情。耿火銘依然冷冷冰冰，面無表情地坐著，心思還是放在桌上的文件上，他問：「四〇二的病人，情況怎樣？」

「過了危險期。兩天後開始電療。兩個月後，我要他健健康康地離開這裡。」丁嵐對自己的工作能力一向自信。但這一刻，她最不願意被耿火銘牽著走，不想讓他質疑自己的專業。她需要他把自己當作女人，而不是只滿意於她的千依百順。於是，她不滿地嘟起嘴巴：「病人重要還是我重要？」

驀然間，護士慌亂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院長！院長！段先生⋯⋯」

「進來說！」耿火銘懶洋洋地下命令，顯然沒料到事情的嚴重性。

護士急急地走進來，連聲說：「段先生的心臟停頓了兩分鐘，他⋯⋯」很快，她注意到房裡的氣氛有些不對，趕緊轉過臉，尷尬地說：「對不起！」

丁嵐識相地站起來，乾咳兩聲，站在一旁，故意表現得像是被撞破了什麼似的，還刻意撥弄著衣領。

現在是人命關天的時刻，沒必要理會丁嵐的小動作。護士喘著氣又說：「謝醫生請你過去！」

耿火銘不耐煩地從辦公椅上站起來，暴躁地拍了一下桌面。

護士被嚇得縮起肩膀，顫聲說：「院長，請你⋯⋯」

耿火銘沒耐性等她說完，焦躁地繞過辦公桌，飛奔而去。

＊

病房裡充斥著死亡的氣息。病床上的段霖滿頭大汗，在床上掙扎著。「小野⋯⋯小野⋯⋯」他還是不斷地叫著這個名字。

「情況怎樣？」耿火銘走進病房，一邊衝著謝醫生問，一邊拿起掛在床頭的病歷，再望向連接段霖身體的儀器。

「算是穩定，他一直叫著小野。」謝醫生皺眉說。

「小野？」耿火銘也跟著皺起眉頭，雙眼在病房裡掃了一圈。這裡確實少了一個嬌小的身影和一把銀鈴般的笑聲。

「今天，小野到現在還沒來。」護士跟著耿火銘的腳步來到病房，匆忙交代。她是段霖的特別護士謝曉楓，耿火銘特意安排她照顧段霖。她不僅細心專業，還是段霖多年的朋友。病房的情況和段霖的病情，她比醫生還清楚。

耿火銘抬手看著手錶。已經五點鐘了！這裡不該是這樣的氣氛，傲野每天三點後都會出現在醫院，風雨無阻。醫生護士們最頭疼的，就是她從不遲到。每當時針走到三點，這間病房就會熱鬧起來，不是醫生的叫喊聲，就是護士的尖叫聲。她在這裡鬧翻天是家常便飯。

耿火銘走近病床。段霖很快感覺到一股不同的氣息逼近，下意識伸手揪住耿火銘的衣服，低啞地說：「小野，她⋯⋯」

「小野怎樣？」耿火銘握著他的手問。

「救她⋯⋯火銘，救她！」這句話，他艱難地從乾澀的喉嚨裡吐出來。

「小野在哪裡？」耿火銘雙手移到他的肩膀，抓緊他。他不得不好奇自己此刻莫名的緊張情緒。

「學校，小野在學校⋯⋯」段霖閉氣說。

「哪間學校？」

段霖胸口劇痛，說不下去。咳出一口氣後，他昏了過去。

耿火銘胸口一緊，竟有一股恐懼在心裡壓著。很奇怪，他不為段霖的病情擔憂，反而有種感覺從心底湧出來，彷彿很久以前也出現過。到底是什麼時候曾有過這種感覺？

「去找小野回來！」他壓下心頭的疑問，朝護士大吼。沒有半秒遲疑，幾個護士全都戰戰兢兢地離開病房，去找傲野。

「世界真奇妙，真的有心靈感應這一回事！那一邊出事，這一邊也不好受！」謝醫生替段霖打了針，看了看儀器，才問：「小野和霖到底是什麼關係？」

「小野是他的奇蹟。」耿火銘不經大腦地衝口而出。

「啊！原來是這樣呀！」謝醫生也不怎麼吃驚，聳聳眉說：「也對！沒有奇蹟，怎可以撐到今天。」

「是嗎？」耿火銘偏頭看著段霖不穩的呼吸。

「小野又能撐多久？」謝醫生不經心地問。取出聽診器，望著手錶，他細心地為段霖再檢查一次。

「你是什麼意思？」耿火銘回頭問。

「你不知道嗎？」謝醫生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有趣地反問。他收起聽診器，拿起床頭的病歷記錄。他的態度不怎麼正經，好像在半開玩笑。

耿火銘愣愣地瞪著他。

一會兒，謝醫生將病歷記錄放回原位，輕笑著問：「你還沒有發現小野與眾不同？」

『院長肯定我是只懂吃喝玩樂，不知人間疾苦，不知道什麼是生老病死的Ｙ頭嗎？』

又是這個問題，緊接著謝醫生的話，在耿火銘耳邊響起，再次轟炸他的心。他不安地回望病床上的段霖，不明白他怎會帶著一個小女孩回來。

「看著他，我去找小野回來！」他擱下一句話，徑自退出病房。

謝醫生目送著他離開，才回頭幽幽地看著段霖的病容，低聲自語：「原來你的奇蹟出現了，火銘的奇蹟要到那時候才出現？」他低下頭，靜靜地問段霖。

＊

醫院裡的護士亂成一團，正在到處找傲野，翻遍整間醫院也找不到她。最後，她們打電話給耿火迪，要他幫忙在大學裡找一找。

「春微，有沒有見過小野？」耿火迪匆忙跑進學生會會室，劈頭就問學生會長柏春微。最近，傲野有事沒事就跑來學生會，把這裡弄得雞飛狗跳。

春微直覺耿火迪又被戲弄，直接問：「小野又幹了什麼好事？」

「有沒有人見過小野？」耿火迪急切地問，雙眼在會室裡掃視每個人。大家都抬起頭來看著他，然後茫然地搖搖頭。

「小野去哪裡了？」他心急如焚地拍打自己的額頭。

「什麼事這麼緊張？」春微呆呆地觀察火迪的表情，一向溫文有禮的耿火迪突然失控，焦躁不安地站在她面前。

「曉楓姐打電話給我，她說小野不見了！霖大哥在醫院突然病發，不斷嚷著要見小野！」

「誰是霖大哥？」春微根本不認識段霖，無法理解事情的嚴重性。

「段霖，『毅振』出版社的總編輯！」耿火迪氣急敗壞地回答。

「為什麼他要見小野？」春微追問不休。

耿火迪沒有解釋的耐性，更沒時間在這裡畫一張人物關係圖。他按著柏春微的肩膀，鄭重交代：「無論如何，見到小野，馬上打電話給我！」他也不忘叮囑會室裡的其他人：「你們也是！」

＊

「小野，你在哪裡？又跑去哪裡玩？出來呀！」耿火迪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推開學校每一間課室，尋找傲野的蹤影。隨著時間流逝，他的心跳越來越快。

「爸，有沒有見過小野？」在醫學系教員室裡，他找到了耿庭威。

「迪，怎麼了？」耿庭威四平八穩地坐著問。

「小野不見了！」他喘著氣說。

「休息一下再說。」耿庭威不以為意，笑了笑。

「不！不行！小野可能出事了！我要盡快找到她！」耿火迪重重吸了口氣，雙手用力按在辦公桌上，緊繃的神情和父親悠哉的態度形成強烈對比。

「你在說什麼？」耿庭威一頭霧水。

「曉楓姐說霖大哥不斷說要救小野。我擔心小野，她可能出了什麼意外。」耿火迪上半身拼命向前傾，逼近父親。

「不會有事的，用不著這麼緊張。」他仍然輕鬆地笑了笑，站起來，遞給兒子一張椅子。

「坐一坐。」他順勢問耿火迪：「怎麼連段霖也認識小野？」耿庭威不確定是自己疑心太重，還是最近經常聽到玲木傲野這個名字，讓他心生疑慮。「玲木傲野」這個名字，逐漸滲入他的生活。起初是在大學，接著是家裡。現在，這個名字已經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憂慮也更多了。

「爸，你在開什麼玩笑？小野是霖大哥帶回來的，你怎麼會不知道？」耿火迪毛躁地喊。他怎樣也坐立不安，不祥的預感從心底升起。

鈴！鈴！鈴！耿火迪的電話響起。他立刻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耿庭威只聽見他急躁地說：「你說什麼？小野在哪裡？什麼？」掛掉電話後，他沒有向父親交代什麼，拔腿就跑了。

「火迪！」耿庭威無奈地跟著他奔跑。

＊

最後，耿火迪在圖書館的研討間門前停下來。一大堆同學圍在那裡看熱鬧，卻沒有人敢進去，只是在門外探頭張望。這種情況並不難理解，傲野平常的惡作劇千變萬化，誰不怕？說不定，她又在裡面自編自導一場校園惡作劇，看看誰成為今天的主角。

耿火迪腦袋一片空白，沒顧慮這麼多可能性，擠開人群，推開門。門一開，他倒抽一口氣，全身僵住。他沒想到會是這個情況，平常活潑可愛的傲野，竟然一片死寂地躺在地上，粉嫩的小臉蛋像塗上了白灰。

他屏住呼吸向前走。

柏春微從後拉住他，猜測地說：「她可能是假裝！」

傲野平日的記錄果然驚人，在學校裡更是被列為「危險人物」之首。

「什麼？」耿火迪忿然撥開她的手，吸了一口氣說：「全部走開！我愛多管閒事自會承擔後果！」在一步步之間，火迪潛意識裡的記憶在腦海裡重播。那些景象輕輕擦身而過，只剩下一把聲音在空氣中迴旋：『別假裝了！我才不會上當！』

「迪，我去看看她！」耿庭威也趕到。他蹲下來，探手到傲野的額前，再摸一摸她的脖子。

耿火迪站著，低頭側眼看著面無血色的傲野。霎時，景象又在他眼前出現，模糊不清的畫面，只隱約聽見一把痛苦的聲音：『我很辛苦！』

「小野！」如遭電擊，電流通過耿火迪全身，震撼著他的身心。他立刻蹲在傲野身旁。

「迪，你怎麼了？」柏春微跟著他蹲下，察覺他整個人都在顫抖。

「爸，爸，小野⋯⋯」他急促地問，雙眼好像沒有焦距，並不是注視著父親。他不尋常地猛甩頭，甚至雙手掩著耳朵，眼睛開始失去焦點。

「火迪，你怎麼了？火迪！」耿庭威很快察覺到兒子的情緒劇烈波動，立刻扣住他的手臂，搖晃著大喊：「火迪，別緊張！」

震耳欲聾的叫喊聲勉強喚回火迪一絲神智。

「爸，小野⋯⋯」他緊繃著臉，說不出完整的話。

耿庭威雙手沒放開耿火迪，轉頭對柏春微說：「叫救護車！快！」

「不！我抱她去醫院！來不及了！」耿火迪神經質地大吼，甩開父親的手，敏捷地抱起傲野。

「火迪，放下小野，別動她！」他壓下恐慌和憂慮，慢慢站起來，柔聲說：「她是小野，她是玲木傲野！放下她，讓爸爸看看她的情況，我保證，她不會有事！」

「教授，火迪怎麼了？」柏春微問。

圍觀的同學全都定睛看著他們。耿火迪的失控，就像大學難得的奇景，令大家不願離開，反而向前擠。

耿庭威惡瞪了他們一眼，又轉向耿火迪。

「放下她，火迪！小野不會有事！」他的聲音帶著哄誘：「爸爸是醫生，交小野給我，一定不會出問題，我向你保證。」似是被催眠一樣，耿火迪把傲野交到耿庭威手上。

一直到現在，傲野還是毫無反應，像死屍一樣任由擺佈。

「振作起來，小野！」耿庭威終於抱穩傲野嬌小的身軀。他感受到她的體溫正在下降，越來越冰冷，身體越來越僵硬。

「小野，小野！」他小心地將她平放在地上，解開她衣領的鈕扣，握著她的手，探聽她的脈搏，並吩咐柏春微：「打開所有窗，叫他們不要再圍著看！」

「喔！」柏春微照做，並以學生會會長的身份驅散人群。

＊

「爸！」耿火銘站在人群外。從護士口中得知傲野和自己的弟弟就讀同一所大學後，他迅速趕到這裡。耿庭威認出他的聲音，抬頭尋找他的身影，急切地問：「救護車到了沒有？」

「還沒有！」春微急忙回應。

「怎麼辦？」耿火迪像個無助的小孩，抱著自己的頭。

耿火銘循著他的聲音望過去，察覺到他失去焦點的目光，皺眉低聲說：「迪，你怎麼了？」一邊嚷著，一邊大步走到他面前，再次大喊：「迪！」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腦海裡的聲音仍在迴盪，抓走了耿火迪的意識，現實的聲音無法振動他的耳膜。

耿火銘突然一拳揮向他的額頭，大吼：「你在做什麼夢？」

「我⋯⋯小野⋯⋯」這一拳打走了他的幻象，讓他回到現實。

「要趕快送去醫院！」耿庭威面帶憂色，向大兒子說。

耿火銘點頭，眼簾垂下，看一看躺在地上的傲野。沒有活力的她，緊閉嘴巴，竟然這麼美，美得動人。她的臉沒有一絲血色，就像白雪公主，等待王子的出現，吻掉含在她嘴裡的毒蘋果，拯救她逃離死神的追逐。他在心裡嘲笑自己的瘋狂，在這種境況下，竟然有這樣的幻想。

人命關天，他不遲疑地蹲下身，輕柔地抱起傲野，低聲在她耳畔說：「小野，段霖很需要你，他在醫院等你。」段霖這個名字，對傲野有一定的影響力。她的身軀在耿火銘懷裡微微一震。

「霖⋯⋯」她終於吐出一口氣，下意識地往耿火銘懷裡縮，輕吟著：「霖⋯⋯」

一時之間，有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流過耿火銘的身心，也同時流過耿火迪和耿庭威的心。

在眾目睽睽下，耿火銘抱著傲野踏出學校，開車直奔醫院。

「媽媽，媽媽，醒醒！」傲野似是在說夢話。

「自己還沒醒過來，怎麼叫醒別人？」耿火銘開著車，眉頭緊鎖，嘲笑地說。

透過後視鏡，看著她額上的冷汗，嘴裡咕噥著什麼。這種表情在傲野臉上從未出現過。不禁又想起傲野的問題：『院長肯定我是只懂吃喝玩樂，不知人間疾苦，不知道什麼是生老病死的Ｙ頭嗎？』

「小野，你真是與眾不同！」他望著前方，自嘲著。

＊

謝醫生——謝拓天，心臟外科專科醫生，同時也是癌科專家。他早已準備好，穩穩地站在急症室大門前，迎接耿火銘。

「銘，小野就交給我！」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傲野。

耿火銘頓然感到懷裡有種空洞感，雙手仍殘留傲野的溫度，胸口卻有一股悶氣。他艱難地移開視線，凝視已經在謝拓天懷裡的傲野，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在胸口翻騰。傲野真的是段霖的奇蹟嗎？

「有我在，少操心了！」謝拓天自信滿滿地說，歪頭眨眼，護士們各就各位，急救室的紅燈隨即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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