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傲野搬進耿家後,她很快成為江靜秋的生活重心。江靜秋對傲野的寵愛如同親生女兒,無微不至地照料她的起居飲食,甚至為她擔驚受怕。
傲野闖禍的本事,從來不是一般孩子能比。她對危險近乎麻木,受傷不當一回事,她彷彿從不把自己的命看進眼裡。可偏偏,耿火銘是一個把「生命」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人。因此,傲野的每一次不在乎,對他而言,都是一次無聲的衝撞。
這一晚,已過十二點,傲野還沒回家。她雖然愛玩,卻向來有交代。除非在醫院睡著,否則不會錯過晚飯,更一定會打電話報平安。可今晚,只有曉楓來電,說她又在醫院睡著了。
江靜秋在客廳來回踱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雙手握緊又鬆開,一聲接一聲地嘆氣。
「老婆,你放過我吧!別再走來走去,我的頭都要暈了!」耿庭威忍了一整晚,終於開口抗議。江靜秋正好擋在電視前,他左歪右閃,怎麼都看不全晚間新聞。
「媽,我在看電視!」耿火迪也忍不住出聲。
「你們兩父子就知道看電視!」江靜秋煩躁地說:「小野和火銘到現在還沒回來,你們一點都不擔心嗎?」
「沒事啦!要是真出事,曉楓姐早就第一個打電話求救了。」耿火迪說著,從沙發一躍而起,靈活地繞過母親,直接坐回電視正前方。
「就是嘛!」耿庭威補了一句:「曉楓都說了,小野只是睡在段霖的病房裡。」他年紀大了,動作不再靈活,又捨不得離開軟綿綿的沙發,只能側著身子,勉強盯著電視。
「這樣我才更擔心……」江靜秋眉頭越鎖越緊:「小野都十八歲了,不是三歲小孩。段霖怎麼可以抱著她,睡在同一張床上?我越想越不對勁,可就是說不上來哪裡怪!」
「我倒覺得沒什麼。」耿火迪不以為然:「小野舉目無親,霖大哥像她的家人,當養父也好、兄長也好,總之沒什麼不妥。」他嘴裡說著話,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電視。
「就算是父親、兄長,也不該這樣。」江靜秋語氣更緊:「醫院人多,是非多,話一傳開,只會越說越難聽!」
「媽,你也公平一點。大哥和小野也是住同一間房,醫院裡早就有人議論了,尤其是嵐姐。難道你從來不擔心?」耿火迪一邊看電視,一邊說:「嵐姐那種人,誰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霖大哥可不一樣,他對小野的好,整個醫院都看在眼裡。他只是抱著她睡而已,曉楓姐和謝醫生也常進出病房,哪裡不對?」
「老婆……」耿庭威剛要再開口。
門猛地被推開。傲野一陣風似地衝了進來。
「秋姨,我的吉列魚塊在哪裡?」她邊喊邊跑,整個人充滿活力,在江靜秋面前跳來跳去。
那一瞬間,江靜秋所有的焦躁與不安全都消失了。她眉眼一鬆,笑意立刻浮上來,連掩都掩不住。「小野,別跳了!」她抓住她的手,語氣瞬間柔了下來:「我給你留了很多。」
「來,去廚房慢慢吃,今天特地炸了好多魚塊。」她牽著傲野往廚房走。
「快點!」傲野迫不及待地催著,拉著她就走。
客廳終於安靜下來。耿庭威和耿火迪對看一眼,默契地笑了。傲野一回來,江靜秋的世界立刻只剩她一個人。而他們父子,終於能安安靜靜、舒舒服服把電視看完,心裡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萬歲。」
*
門「喀」地一聲關上。
江靜秋被聲音驚了一下,拉著傲野回頭,看見耿火銘也跟著進來。她下意識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語氣刻意放柔:「我留了湯給你,你也來喝一碗吧。」
「別管他喝不喝,我要吃魚塊!」傲野不滿地晃著她的手,拉著她往前走。
「知道了,小貓貓。」江靜秋被她拖著,一路往廚房去。
沒想到,耿火銘竟也跟了進來,在傲野身旁坐下。
江靜秋心裡一暖,忙著找話題:「醫院那邊……很忙吧?」她一邊說,一邊端上一盆魚塊給傲野,趕在傲野開口前,封住她的小嘴巴比較安全。
「還可以。」耿火銘語氣淡淡。
回到家,他的視線卻始終沒離開過傲野。
傲野正埋頭吃魚塊,吃得津津有味。她的動作像隻小貓,不是直接放進嘴裡,而是先用舌尖輕輕一舔,像是在試溫度,然後才咬下去。
耿火銘看著她,眼底不自覺掠過一抹笑意。但只是一瞬。
「她平常就吃這些?」他收起笑,語氣轉冷,視線直接落在江靜秋身上。
「她……」江靜秋一怔,話還沒出口,就被他的目光壓住,卡在喉嚨。
「我喜歡吃,你管不著!」傲野抬頭,嘴裡還嚼著魚塊,含糊地回了一句。
耿火銘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她需要更完整的營養。」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命令的意味。
「我知道了。」江靜秋勉強笑了笑,轉身打開廚櫃說:「我去盛碗湯給你。」
傲野咬著魚塊,眼珠一轉,忽然亮了起來,一下跳起來,雀躍地說:「秋姨,我來幫你!」
江靜秋立刻看懂她的意思,無奈笑了笑,壓低聲音警告:「別太過分。」
「我有分寸。」傲野揚了揚眉,人已經轉身進去。
她一走,氣氛立刻沉下來。
江靜秋只好坐到耿火銘對面,努力想找點話說,填補那份逐漸擴大的距離。但耿火銘的臉,冷得沒有一絲表情。她終究還是沉默了。
「過幾天,拓天會過來坐坐。」出乎意料地,耿火銘先開口。
江靜秋一愣,抬頭看他,笑意慢慢浮上來,輕聲問:「真的很久了!他最近好嗎?」
「老樣子。」耿火銘淡淡地說:「還是一樣孩子氣。」
她猶豫了一下,小心地問:「他……還在等嗎?」
耿火銘冷笑了一聲,語氣帶著明顯的譏諷:「那是他風流的報應。」
「別這麼說。」江靜秋皺眉說:「感情哪能用時間衡量?認識幾天,卻等上好幾年。我倒覺得,他變成熟了不少。」
「等到了!」傲野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謝醫生要等的人,越來越近了。」她端著湯走近,一臉開心,把碗放到耿火銘面前。
耿火銘抬眼,眉頭一沉。
「胡說什麼?」他不耐地瞪了她一眼,對她這種突如其來的話始終無法理解。
「秋姨,是真的。」傲野像沒聽到一樣,語氣篤定:「謝醫生很快就會見到指環的主人。」
「哦?」江靜秋微微一愣問:「你怎麼知道?」
傲野笑著說:「謝醫生已經開拓了一片天。」她神情輕鬆自然,話卻總讓人摸不著頭緒。
江靜秋只能困惑地看著她,完全不理解她話中的深意。
耿火銘沒再理會她們,低下頭,安靜地喝湯。
傲野一邊吃魚塊,一邊不動聲色地盯著他。直到他把整碗湯喝完,她才滿意地低下頭,繼續津津有味地吃著。
江靜秋看在眼裡,無奈地搖了搖頭,橫了她一眼。不用問,也知道傲野又動了手腳。
傲野的學習能力驚人。不過在醫院藥房跟藥劑師玩了幾天,她就已經記住了上千種藥物的成分與效用。耿庭威為此嘖嘖稱奇;耿火迪卻越來越有危機感,總覺得哪天自己會變成她的實驗品。
「小野,吃飽了沒有?」耿火銘忽然問。
「我要和秋姨聊天。」傲野笑吟吟地說:「新遊戲……明天再玩吧。」
耿火銘對這種話早已習慣,不再動怒,只是沉默地起身離開。
門一關上。江靜秋立刻緊張起來問:「什麼新遊戲?你不會讓他拉一整晚肚子吧?你在湯裡放了什麼?」
「拉肚子一點也不好玩。」傲野偏著頭,語氣輕快:「我有新的,比以前好玩多了。」
「天父啊,原諒我寵壞了這個孩子……」江靜秋忍不住低聲祈禱。
傲野無趣地瞥了她一眼,又低頭大口吃著魚塊,眼底隱隱閃著興奮,像在期待什麼發生。
江靜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放輕:「其實火銘很疼你……就像他疼火鈴一樣,只是方式不同。」
「我不需要他疼我。」傲野幾乎是立刻把食物吞下去,抬頭一笑,笑容依然甜,語氣卻冷得發硬:「我不需要惡魔對我好。」
「小野呀!」江靜秋很喜愛她的娃娃臉,憐惜地捧起她的臉,溫柔地問:「小野的心到底在想什麼?小野的腦袋裡又裝了些什麼?小野的笑容又代表著什麼?小野,你是很特別的女孩,可是……」她疼愛地撫著她的小臉蛋,低聲問:「小野到底明不明白什麼是感情?你和我們也活在同一個世界裡,你知道嗎?你明白嗎?」
「霖說我是從地獄走到人間,沒有霖,這個世界也沒有人!」傲野揚起眉,陰沉地笑著回答她一連串的問題。她的目光一如既往,比刀子還鋒利。
江靜秋心頭一緊,忙問:「霖從哪裡救你出來?」
「地獄!」傲野不變的答案。
「怎樣的地獄?地獄在哪裡?」江靜秋冷靜地問。
「一定要問嗎?為什麼你們對地獄這麼感興趣?你們從未走進過地獄,對地獄也太好奇了!」傲野眼底驟然閃過一抹冰冷的殺氣,嘴角露出邪惡的笑容說:「當你們知道地獄的可怕,你們會怎樣?哀求上帝帶你們離開嗎?」
江靜秋的手,停在半空。她望著那雙眼睛,第一次真正感到寒意。她眉頭緊鎖,聲音卻變得堅定:「別人怎麼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會怎麼做!我不會讓地獄裡的魔鬼傷害我的孩子。」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小野是我的孩子,就算要用我的性命來換,我也願意換你的平安!」
從傲野殺氣騰騰的目光中,江靜秋油然而生強烈的保護欲。那雙眼睛隱約透露出地獄的可怕。
傲野垂下眼簾,瞬間收起殺氣。她重新抬頭,天真的笑容又回到唇邊,語氣卻十分冷清:「秋姨,這樣是沒有用的!」她撫著胸口說:「霖說我這裡少了一塊肉,和你們不一樣!」
「霖說?」江靜秋眉頭緊鎖:「那你自己怎麼說?難道你也不明白自己的心?」
「霖要走了。」傲野忽然說:「院長問我明不明白我的主人快要死了。你們覺得我明白嗎?」
傲野面帶天真笑容,卻沒有一絲悲傷,讓人難以理解她的心思。江靜秋困惑地凝視她,相處了這麼久,她仍然看不懂這個孩子。她的心,像沒有邊際的天空。沒有界線。
「院長說得對,我永遠也不會明白!」傲野低下頭,繼續吃她最愛的吉列魚塊。
江靜秋說不出話來。只能把所有的情緒,硬生生壓回心底。她看著傲野那張甜美的臉,和那雙,隱隱翻湧殺氣的眼睛。一陣無法形容的寒意,悄然升起。
*
醫院從來沒有假期。病魔來臨,也從不預約。耿火銘每天都將自己關在醫院裡工作十幾個小時,隨時張開雙手,迎接病魔和死神的降臨,並做好準備,對他們發出逐客令。
天亮了,繁忙的一天又在等待耿火銘。他慢慢睜開眼,甩一甩頭,試圖甩掉殘餘的疲勞,掀起被單。下一秒,他整個人猛然清醒,失控低吼:「玲木傲野!」
「早,院長!」傲野緩緩睜眼,笑得甜絲絲的,眼底卻藏著邪氣。
遊戲,才剛開始。
「呀!秋姨!教授!學長!救命呀!救命呀!」毫無預兆,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尖叫。
「玲木傲野,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耿火銘怒火瞬間爆裂,翻身壓制住她,手直接扣上她的頸側。
「救命呀!教授,秋姨,學長!救命呀!院長要殺人滅口!」傲野喘著氣大喊。
「怎麼回事?!」江靜秋、耿火迪和耿庭威幾乎同時衝進來,門被猛地推開。房內的畫面,讓他們全都僵住。
耿庭威張著嘴,半晌才擠出一句:「這、這是怎麼回事……」
耿火迪喉嚨發緊:「大哥……」
江靜秋也怔住了:「火銘……?」
傲野根本沒睡在旁邊那張耿火銘特意為她買的新床上。她整個人裹在被單裡,與耿火銘糾纏在同一張床上,場面混亂得令人誤會。
「救命呀!秋姨!救命呀!」她趁耿火銘一瞬失神,猛地掙脫,抓起被單裹住自己,直接衝進江靜秋懷裡,放聲大喊:「救命呀!救命呀!院長,他⋯⋯」
江靜秋與耿庭威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眨了眨眼,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小野,先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江靜秋低聲問。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AeJjsCYKa
「院長他……」傲野把臉埋進她懷裡,肩膀微微發抖,藏起笑臉,發出低泣聲。
耿火銘臉色鐵青,青筋暴起,卻一句反駁都沒說。他冷著臉撿起地上的衣服,當著所有人的面穿上,完全無視他們的存在。穿好後,他突然上前,一手將傲野從江靜秋懷裡拉出,像拎起一個毫無重量的物件。
下一秒,他直接把她丟回床上,朝她大吼:「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大哥,你怎可以這樣對小野?」耿火迪迅速走到床邊,試圖隔開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保住傲野的小命才是最急迫的。
「別告訴我,你相信她這些把戲!」耿火銘冷冷盯著他。
耿火迪噤了聲。因為,他的確不確定。傲野的記錄驚天動地,她的品行分早已是負數。
耿庭威一直沒開口,只站在江靜秋旁邊,欣賞這場鬧劇。這場鬧劇看起來比平常耿火迪的喊打喊殺精彩多了。
耿火銘乾脆推開弟弟,居高臨下怒吼:「你居然敢在我的湯裡下藥,這就是你的新遊戲,這就是你要給我的驚喜!」
「大哥,小野只是貪玩!」耿火迪仍試圖維護傲野。
「玩!你玩夠了沒有?不愛惜自己的人,沒有資格得到別人的憐惜!」耿火銘莫名激動,怒瞪傲野。
「很激動!」傲野卻笑了,笑得毫不收斂。她裹著被單,坐在床上,歪著頭看他:「別以為這樣就可以賴帳,我是在湯裡下藥又怎樣?事實就是我們⋯⋯」
啪!話音未落。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落下。
整個房間瞬間安靜。
「給我閉嘴!」耿火銘怒極,呼吸沉重。
「床上……有血!」江靜秋忽然驚叫,目光定在白色床單上那一大片紅痕。
耿火銘猛地別過臉,視線落下的瞬間,整個人驟然一僵。
那抹刺目的紅,像一把刀,狠狠劃開他腦海裡早已壓下去的畫面。傲野曾經坐在地上,神情平靜得近乎詭異,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下一秒,卻毫不猶豫地將刀刺進自己的大腿裡,乾脆,俐落,像刺進去的,不是自己的血肉;像那具身體,根本與她毫無關係;像那條命,也從來不值得她珍惜。
耿火銘的呼吸一下子沉了下來,手指無聲收緊。直到這一刻,他才再次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真正無法忍受的,根本不是這場荒唐的鬧劇,也不是她故意設下的陷阱,而是她始終不把自己的命當一回事。她口中的「新遊戲」,從來不是惡作劇那麼簡單。那分明是又一次拿她自己的命來玩。
他回過頭,目光沉冷得駭人,死死盯住傲野,聲音像冰一樣砸下來:「解釋清楚,這些血,是怎麼來的?」
「院長應該不至於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吧?」傲野抬頭,得意地笑。
他的腦袋快要爆炸,又是一聲獅子吼:「全部滾出去!」
「好吧!」傲野毫不在意,開心地站起,得意忘形地準備離開獅子的怒視。
「除了你以外!」耿火銘冷冷補上一句,伸手擋住她的去路。
「遵命!」傲野乖乖地坐回床上,活潑的眼神迎向獅子失控的表情。
「大哥……」耿火迪聲音發乾。
「迪,我們先出去。」耿庭威神色從容,直接拉住他說:「他們會自己解決。」
「可是⋯⋯」耿火迪勉強地找回自己的聲音。
「迪,別管他們了!」耿庭威不讓他在這裡拉拉扯扯,強行拉著他出去。江靜秋也安靜地跟著他們出去,並好心地為他們關上門。
*
「爸媽,你們是怎麼回事?」耿火迪不解又擔心地瞅著他們。
「迪,你覺不覺得你大哥越來越像一個人了?」耿庭威笑著問。
耿火迪真的笑不出來,歪頭問:「像誰?」
「不是!不是!」耿庭威解釋說:「我是說你大哥變了很多!」
「有嗎?」耿火迪張大嘴巴:「我不覺得,他從來對我沒有什麼好態度,對小野更沒有好臉色!」
耿庭威敲打了一下他的腦袋,對他說:「因為緊張,態度才會不一樣!」
「你爸說得對!」江靜秋加入意見:「你大哥變了!」她含笑望著房門說:「小野真的可以改寫他的下半生,我相信!」
「老婆,你也這樣想!」耿庭威感動地擁著她。
段霖曾經帶著微笑對耿火迪這樣說:『迪,小野將會替你大哥改寫他的下半生!』真的嗎?為什麼是傲野?耿火迪此刻沒有心情去研究他大哥的下半生,他關心的是房裡發生的事情,還有傲野的平安。
「你們正常一點,好不好?」看見父母親密地擁抱在一起,耿火迪直翻白眼,沒好氣地說:「我不知道小野有多天才,可以改寫大哥的下半生!」他瞄著房門說:「現在也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你們還是快點祈禱讓小野平安地走出來,會比較適當!」
「你錯了!」耿庭威和江靜秋異口同聲地說。
「錯什麼?」
「你應該為你大哥祈禱,求天父讓他平安正常地走出這扇門,千萬別讓小野氣瘋!」耿庭威聳聳眉說。
「贊成!」江靜秋附議。
「爸,媽!」耿火迪無奈地低喊一聲。
「迪呀!我們出去走走,喝杯茶,吃個包,一會兒再回來看結局!」耿庭威笑嘻嘻地拉著他走,江靜秋從後推著他們。
「爸媽,別推我,我自己有腳!」耿火迪哭笑不得,猛搖著頭。看來,改變最快的不是萬獸之王,而是他的父母。他不得不承認,傲野真是天才,短短時間內,她改變了這個家,把早已消失的笑聲和笑容,一點一點帶了回來,也在不知不覺間,填補了十年前留下的裂痕,讓每一個人的心,重新變得完整。
*
房間裡的耿火銘,可沒有外頭那麼輕鬆。他幾乎能預感,自己很快就會被傲野氣到失控。
「這些血是怎麼來的?」他站在床前,目光緊緊鎖住傲野,指著床上的血漬問。
「你說呢?」傲野側著頭笑著反問,神情依舊輕鬆。
「玲木傲野!」耿火銘壓著怒氣低吼。
「院長,冷靜一點。」傲野語氣柔軟,甚至還伸手替他輕輕捋了捋他額前的散髮。
這種近乎親暱的舉動,反而讓他怒火更盛。耿火銘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力道重得幾乎失控,聲音壓抑而爆裂:「你玩夠了沒有?」
「沒有。」傲野答得乾脆,眼睛亮得發光,笑意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耿火銘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聲音變得低啞而急促:「為什麼要這樣做?是故意的吧,就因為我警告你要毫髮無傷地看著段霖離開?你到底想玩什麼?非要玩到把自己的命也賠進去,陪他一起走,你才甘心是不是?」他的表情逐漸扭曲,連語氣都帶著壓不住的顫意,讓人不寒而慄。
傲野卻像看戲一樣看著他,心情似乎更好了。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露出一個更加燦爛卻帶刺的笑容:「我喜歡怎樣玩就怎樣玩。」
她輕快地說:「不是說樂意奉陪嗎?才一個新遊戲就受不了,我的新主人!」
「閉嘴!」耿火銘幾乎是吼出來的:「我不是你的主人,永遠也不會是!你不過是段霖丟給我的一顆炸彈!」壓抑許久的怒氣在這一刻徹底宣洩出來,他語無倫次地繼續說:「段霖死後,我不會再管你!你從哪裡來,就滾回哪裡去!你來自地獄,就回地獄去,這裡不適合你這種人!」
話出口的瞬間,他自己先愣住了。因為他清楚地看見傲野的眼底,有那麼一瞬間,什麼東西碎掉了。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嘲弄,而是一閃即逝的空白與絕望。
但幾乎同時,那神情又消失了。
傲野眼珠輕輕一轉,熟悉的笑意重新浮上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甚至還帶著幾分惡作劇般的興奮:「好啊,那我就把今天的事告訴丁醫生,你猜她會怎麼反應?」
「你是瘋了還是傻!」耿火銘猛地吼出聲:「丁嵐會不顧一切殺了你,把你這顆眼中釘除掉!」
「我知道。」傲野反而更加興奮,眼神亮得異常:「她要是不動手,遊戲就不好玩了。」
那一刻,耿火銘終於被逼到極限。
「遊戲、遊戲!」他壓低聲音,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吐出來:「你腦子裡只裝得下這兩個字嗎?你不珍惜自己的命!」他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變得異常冷硬:「霖卻視你如珍寶。你知不知道?即使他一夜之間失去所有,十年來,他從沒有在我們面前掉過一滴眼淚。可是,他把自己完整地交到你面前,把他的軟弱、他的無助,全都交給你。為什麼你不能,為了他,好好活著?」
傲野靜靜地看著他,這一次沒有立刻反擊。
「你沒有必要為了霖對我好。」她難得認真地說:「我和霖一樣,是冬天,也終究會成為你的過去。」
耿火銘猛地坐到床上,拳頭緊握,用力砸向床頭,又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呼吸明顯紊亂。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對待這個女孩,更無法承受她口中的「遊戲」。
「我要穿衣服了,院長要看嗎?」傲野又恢復了那種興致盎然的語氣,像是在不斷挑釁一頭已經瀕臨失控的獅子。
耿火銘沒有回答,卻在下一瞬間猛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整個人拉進懷中,死死困住。他的眼神暗得發沉,聲音也變得僵硬低啞:「我不會讓你成為冬天,也不會讓你再一次躺進冰冷的河水裡等待死神!別再玩了!」他的語氣不知何時已經變了,不再是命令,而是壓抑到極致後的低聲懇求。
「不要再這樣。」他說得很慢:「你不可以這樣等待死神。」
他的呼吸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你是段霖唯一能留給我的。」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這十年來,你也是唯一一個,能夠聽見雅晴聲音的人……」他收緊手,聲音終於裂開:「別再玩了。我受不了,也承擔不起。」
「死神不會可憐你,你恨透了所有人,帶給他們痛苦,現在也該付出你的代價了。」傲野語氣輕率地說,像是在談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代價?你知道我的代價是什麼嗎?」耿火銘被她徹底激怒,狠狠將她推開,聲音裡帶著撕裂般的悲涼:「我付出的代價,是我的妻子,我的妹妹,還有我未出世的孩子!我的岳父因此倒下,接著,是我一輩子的朋友!」他越說越失控,聲音在房間裡迴盪:「你這個野孩子,你懂什麼叫恨嗎?」
那是耿火銘人生最不堪承受的一頁,只用一天,就奪走了一個人所有的愛與幸福,讓他再也看不見明天,只能把自己困在黑暗的深谷裡。短短一天,到底可以毀掉多少未來?多到無法估計,多到難以想像。那一天,無情地奪走了他與段霖的一切,徹底擊碎了他們的人生。
「不明白,我永遠都不會明白。」傲野毫不退讓,甚至用他的語氣回敬他:「閻王要人三更死,豈能留人到五更。」她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屑,語氣甚至帶著玩味:「這種話你說了十年,不覺得無聊嗎?我倒是聽膩了。」
「你說什麼?」耿火銘如遭電擊般猛地站起,扣住她的雙肩。
「無聊。」傲野樂於重複。
兩個字,再次換來一記毫不留情的耳光。「啪!」清脆的聲音在房間裡震盪。
「院長打我打成了習慣!」傲野笑著取笑他,臉上毫無痛意:「我又說錯了嗎?死了就是死了,你在做什麼?等那些還活著的人,慢慢死去嗎?」她越說越興奮,語氣刻意拉長:「等啊等啊等,死神就快到了。」她像是在刻意把他推向失控的邊緣。
「住口!」耿火銘幾乎發狂,再次將她推倒在床上,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聲音嘶啞而失控:「閉嘴!」
「院長,面對現實,放手!」傲野呼吸困難,卻仍帶著笑,聲音忽高忽低:「別在人前裝放手,人後握著拳頭!放手!放手!放手!院長!讓霖走,讓他的妹妹走!」
「閉嘴!」耿火銘失去理智,手不斷收緊。
傲野滿臉漲紅,卻仍一字一字逼出口氣:「睜開眼睛,好好看清楚……他們需要的是什麼!他們需要你放手!因為你不放手,霖還在掙扎;因為你不放手,他的妹妹還在戰鬥;因為你不放手,學長走不出陰影;因為你不放手,教授和秋姨的心裡還在流血!放手!」
「都是因為我嗎?」耿火銘頭痛欲裂,聲音低得幾乎破碎,手在無意識中鬆開。
「就是因為你。」傲野抽出一隻手,輕輕撫上他的額頭,語氣忽然變得柔和:「惡魔的任務,就是傷害別人,讓自己快樂。你快樂嗎?」
這一句話一瞬間抽走他全身的力氣。耿火銘整個人無力地傾倒,壓在她身上,眼睛緩緩閉上。他的腦中一片混亂,所有理智被撕裂殆盡。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還在這裡,不知道為什麼會失控到幾乎奪走她的性命,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一切。
她卻始終沒有害怕,一次又一次逼他,推開他的理智,將他深埋的情緒硬生生拉出來。他沒有力氣再去追問原因,也不可能從她口中得到答案,因為她的每一句話,都只會把他推得更深。
傲野似乎也累了,翻身躺在他身旁,靜靜閉上眼,很快便沉入睡意,好像剛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耿火銘側過臉看她,完全無法理解她的用意,她的話時而像是在故意刺激他,時而又像在拯救他,混亂得讓人無從分辨。
她的存在,彷彿一個謎。
「小野,你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變成今天這樣?」耿火銘低聲問著沉睡的她。這樣的她,自然不會回答,但他早已習慣。只有看著她安靜的臉,他才覺得自己稍微平靜。
他垂下眼,本該好好休息片刻,視線卻再次被床單上那一大片未乾的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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