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野孩子 - 第五章 (三) 冰冷的河水！

站在病房外的耿火銘和謝拓天也大失所望。他們很希望段霖能夠爽快地說出真相來。可惜，他沒有！他把他們困在一個謎局當中。

「他可能打算帶著這個秘密一起走！」謝拓天邊走邊說。

耿火銘橫瞪他一眼：「你的偷聽行為越來越猖狂！」

「彼此彼此！」謝拓天嘲弄他一句。

「打算怎樣？」耿火銘神秘地細聲問。

「什麼？」謝拓天不明白他的問題，張大嘴巴。

「曉楓！」耿火銘翹起嘴角，半嘲戲半認真的態度。

謝拓天不作聲。

「一定要等她嗎？」耿火銘問。

還沒有聽清楚問題，謝拓天便正經地說：「我會找機會跟她說清楚！」

「那個『她』？」耿火銘板著臉，回頭指著病房，別有所指地問：「『她』，還是『她』？」

「耿火銘！」謝拓天惱了。

「跟你學的！」耿火銘聳聳肩說。

「你的學習能力真夠差勁，三十三年才學到這一句！」謝拓天白他一眼。

「彼此彼此！」又是學回來的一句話。耿火銘自然地說出口，眼望著前方，繼續向前走。

謝拓天忽然收住腳步，恍然地看著耿火銘慢慢移動的身影。他的身影何時開始變了？這個身影什麼時候開始加了溫？他喃喃低語：「天氣變了！」

「什麼？」聲音雖然微弱，耿火銘還是聽見。他發現謝拓天停下腳步，原地站立著，轉過身皺起眉頭盯著他問：「怎麼了？」

謝拓天定定地看了他兩秒，一轉眼間，一股莫名的興奮衝上他的心頭，深深一笑問：「你覺得最近天氣怎樣？」

「變了嗎？」耿火銘歪一歪頭回問。

「對！天氣變了！」謝拓天興奮起來，兩手舉起，大叫。

「發什麼神經？」耿火銘看著他的孩子氣又發作，不禁低咒。

謝拓天滿不在乎地繼續一邊笑一邊走，踏著輕鬆的腳步，又大喊：「天氣變了！」

＊

「天氣變了！」耿庭威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大喊：「迪，別老是開著窗！」

「知道了，我去關了它們！」耿火迪急急回應，跑到窗台，一邊關窗一邊說：「天氣冷多了，這麼快又過年了，時間過得很快。」

耿庭威點點頭說：「時間真快，一年又一年，就快又新一年了！」

耿火迪走近他，帶笑著說：「小野搬來後，時間過得特別快，吵吵鬧鬧又一天！」

「說得也是，小野總是停不下來！」耿庭威同意地說。

耿火迪坐在他的對面，回味著說：「現在，我倒習慣了有她在家裡搗亂！」

「說起來！」耿庭威四處張望問：「今天，小野去了那裡玩？很晚了，還沒有回來！」

「她在醫院陪著霖大哥！」

「最近，段霖的情況怎樣？」耿庭威泛起憂心，低著聲音問。

耿火迪沒有回答，只是嘆了一口氣，低下頭。

「真奇怪，段霖病成這樣，小野每天還是到處玩，一點也察覺不到她有什麼不對勁！」耿庭威疑惑地說。

「爸，小野不像是對人歡笑、背人垂淚的那種人。她好像早就作好心理準備，霖大哥隨時會離開一樣！」耿火迪也不理解傲野的真性情。

「他們的關係真奇怪！」耿庭威嘆氣，滿胸疑問，卻想不出答案。

「大哥和小野的關係才奇怪吧！」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耿庭威興致盎然地反問，緊皺的眉頭稍稍放鬆。

「當然奇怪！大哥無緣無故搬回來，還和小野睡在同一間房！他們經常鬥來鬥去，快被小野氣炸了，卻還是堅持住在一起！」耿火迪說個不停：「前幾天，大哥還親自去買睡床、衣櫃、書櫃、書，還買了很多衣服給小野，你說怪不怪？」

「真的嗎？」耿庭威大感驚訝。

「騙你幹什麼？我也覺得怪怪的，大哥的行徑越來越難捉摸！」耿火迪隨手拿起一本書，胡亂翻著。

「看來，火銘想通了！」耿庭威幽幽嘆息。

「想通了什麼？」耿火迪停下手，瞪著父親問。

「給小野一個家，這是段霖最後的願望。小野慢慢地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也代表段霖的日子越來越近了！」話題結果也是繞了回去，耿庭威苦聲說：「你大哥決定放手了！」

耿火迪放下了書，雙手就這樣僵硬地停放在半空中。他靜靜無言，心裡在抽著痛，疼痛的感覺一再抓緊他的身心。

耿庭威安慰地說：「生死有命，強求不來！」

「小野會怎樣？」耿火迪收回在空氣中的手，互握著問。

父親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爸，有一件事，我想問你！」

「什麼事？」耿庭威坐直身子，等待他的問題。他心中有數，知道兒子會問什麼。

「生死有命，小野呢？」他屏著氣問。

「小野怎樣？她又健康又活潑，會怎樣？」始終不擅長撒謊，怪怪的語氣，不自然的面容，耿庭威避開火迪的目光，別過臉。

「為什麼要撒謊？」耿火迪捕捉到父親的神情，小心地解讀：「小野健康活潑，霖大哥會如此堅持嗎？大哥會搬回來嗎？大哥每天為小野檢查，我也看見。小野在學校昏倒，大哥送她去醫院，我就覺得她像幻象！」他加重語氣說：「爸，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救小野！我很喜歡她，我不想她離開！我⋯⋯沒法想像失去她會怎樣，我很害怕，我很怕她會好像火鈴一樣，轉眼間就消失了！」

耿庭威站了起來，走到兒子的身旁，橫抱著他的肩膀，困難地開口說：「沒有你想得這麼嚴重，小野的身體的確有一些問題，只要小心照顧就可以了！」他吸了口氣，努力地打起精神來，故作輕鬆地說：「我，拓天，還有你大哥也是醫生！小野很快就會真正健康活潑！」

耿火迪仍是低著頭，咬著唇，壓抑著心裡的恐懼。

「你以後別再搶小野的吉列魚塊了！」耿庭威故意說笑，試圖把氣氛改變過來。

結果，耿火迪只是低著頭，拼命地點頭，氣氛變得更沉重了。

＊

傲野總是準時出現在醫院，每天下午三點準時報到，陪在段霖身邊。有時，她甚至會待到深夜才肯離開。他們的相處很簡單。她會一股腦地把外頭發生的事全告訴他，學校裡的惡作劇、耿家的日常、那些無關緊要卻閃閃發亮的小事。有時，她推著段霖的輪椅在醫院長長的走廊奔跑，鞋底踩在地上的聲音清脆而急促，笑聲一路灑開，在空氣裡跳躍。她也會自己到處亂闖，整座醫院幾乎被她踩遍。醫生、護士、清潔工人，甚至其他病人，都成了她惡作劇的對象。等到玩夠了、鬧累了，她才會乖乖回到段霖的病房，像隻玩累了的小貓回窩般鑽進他的床上。

偶爾，她瘋過了頭，累極了，直接在病床上沉沉睡去，一覺醒來，已是深夜，甚至天都微亮了。

「小野，很晚了，要回家了。明天再見。」段霖低聲說，聲音柔得像怕驚醒什麼。

傲野抬起頭，直直盯著他，忽然問：「還有多少明天？」她坐在床上，身子輕輕倚進他的胸膛。

「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段霖勉強維持平靜。

她眨了眨眼睛，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小河裡的水很冷，在冬天特別冷。」

「小野！」段霖困難地開口，聲音噤在喉嚨裡，雙臂圈住了她。

「霖！」她微微一笑說：「冬天又來了，最討厭就是冬天！」

「冬天也會過去，春天又會再來，夏天在排著隊，秋天剛放假！」段霖說著他的哲理，兩手把傲野抱得更牢更緊。

「你是冬天？」奇怪的問題，來自傲野嬉皮的笑臉。

「小野是秋天，在放假！」段霖細聲地說。

「霖，我也是冬天，會成為過去！」她的聲音輕輕的，眼睛慢慢闔上說：「小貓不想要一個家，想要一個主人！」

「找到了沒有？」段霖問。

「我是最懶洋洋的小貓，不想動！」她天真地說著，整個人又往他懷裡鑽去。

「小野，不要耍懶！我很想帶著你一起走過冬天，最懶惰的是我才對，我也不想動了！」段霖輕撫著她的秀髮，柔柔地說：「小貓不會再掉進冰冷的河水中，獅子會抱著你走過去！」

「獅子是誰？」她明知故問。

「你知道的！獅子是惡魔，也就是火銘！他會帶著你走過恐懼！」段霖堅硬的語調，不容抗拒。

傲野轉過臉說：「不走了，獅子沒有必要抱著我走過去，沒有主人的小貓，不必要去探險，牠需要睡覺，好好地休息！」

「不！小貓不可以躺在冰冷的河水裡睡覺，牠要走過去！」

「霖！」傲野把頭緊緊埋進段霖的胸膛裡，低柔地說：「你是一個人，有心跳，有呼吸的人。你已經把小貓從冰冷的河水裡抱了起來，為什麼要放手？」

「我要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了。」段霖收緊雙手，圈住她嬌小的身軀。

「哭吧！霖！」傲野的聲音輕柔卻空落落的：「想哭就哭出來，我很久沒有聽見你的哭泣聲了！」

段霖無聲地抱著傲野，一滴一滴的眼淚流了下來。

耿火銘一直也站在外面。本來，他是為了來叫傲野回家，探病的時間已過了很久，他也完成了一天的工作。走到了門外，靜靜地看著他們，也不知道應否打擾他們。最後，他選擇了僵立在門外，細心地聆聽他們的一字一句。

段霖的哭泣聲令他的心感到劇烈的痛，一手按著自己的胸膛，阻止這種莫名痛楚擴散全身，眉頭擰緊，瞪著病房裡認識了三十多年的老朋友，看著他的生命如眼淚般一點一滴地流逝，而自己只能這樣站在門外，無能為力。

「天已光，天已亮，人已累，淚已乾！昨日事，有誰知，你不問，我不說！昨日傷，今日癒，世間事，誰能料！天又黑，人又累，我不憂，你不愁！」傲野在段霖的懷中唸唸有詞，重複地說唸著：「天又黑，人又累，天又黑，人又累！」

「小野，天又黑了，黑夜又來了。」段霖的聲音帶著顫：「但天還會亮，你還有很多很多的明天。」他的手不知不覺收緊。

「霖，臨死的感覺是怎樣的？」傲野無故地問。

段霖一怔，喉嚨發緊。「捨不得……好像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又好像……」他的聲音停在半空，再也接不下去。

傲野輕聲接下去：「好像⋯⋯靈魂不再屬於自己，茫然不知，明日的世界是怎樣，活到最後，再找不出活著的意義，也找不出離開的理由，就這樣躺在冰冷的河水之中，等待又等待，死神伸出手，讓人恐懼，也讓人解脫！」

「小野，你明明知道，為什麼還要問？」段霖的眼淚再次落下，沾濕了她的秀髮。

「一樣嗎？原來死亡就是這麼一回事！」傲野低聲地說。

耿火銘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個對話再繼續下去，只會把人拖進更深的深處。他終於推開門走進去，替他的老朋友扯開一點空氣。

「小野，很晚了，應該回家去。」他刻意冷下臉，裝作若無其事地站在他們面前。

「銘，帶小野回去吧。」段霖在一瞬間收起眼淚，輕輕地把她從懷裡推開。

「院長，我為你準備了一個特別的遊戲，你一定會很喜歡。」傲野抬起臉，又露出那張令人沉醉的笑容，像陽光一樣，溫暖得不合時宜。

耿火銘冷冷地看著她。這樣的笑容，真的適合出現在這種氣氛裡嗎？

＊

傲野跟著他的步伐，蹦蹦跳跳地走進停車場，鑽進車裡。她的神情依舊輕快，彷彿剛才那些哭聲從來沒有進入過她的世界，眼底還帶著一點期待，像在等一場新的遊戲開始。

耿火銘忍不住開口：「你不傷心？」

「院長還是把我當成只會吃喝玩樂、不懂人間疾苦的野丫頭嗎？」傲野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問。

耿火銘盯著她，忽然問：「你看到的地獄，是什麼樣子？」

「院長的地獄，又是什麼樣子？」她不答反問。

「正視我的問題，不要老是跟我來這一套！」耿火銘惱怒地瞄向她。

「救他，要我打開心窗跟你談，條件只有一個，救他！」傲野抬起臉，目不轉睛，堅硬的語氣卻帶著一絲令人費解的笑容在唇邊，這些全落進耿火銘的眼裡。

他困惱地別過臉，壓著聲音說：「閻王要人三更死，豈能留人到五更！」聲音壓得更低更沉地說：「對不起！」

奇異地，傲野的笑容加深，冷笑著說：「惡魔不必要聽故事，只需要破壞故事！」

「我很想救他，我比任何人更想救他！一個院長，一個醫生，一個朋友，可以忍受這樣看著他離開嗎？」耿火銘激動地抓住她的手臂，大吼大嚷：「你可以笑，我笑不出來！你居然拿來當條件！」

傲野不怕，反而漾起笑，欣賞著他激動萬分，又無助的表情。

「你到底明不明白現在是怎樣的情況？你的主人要離開了！你的主人要死了！」耿火銘怒火沖天地大嚷，傲野的表情教他快要失控。

「時間會停住嗎？」傲野看似天真地問他：「閻王三更來，你可以停住時間，永遠不到三更嗎？」

耿火銘的手一鬆，整個人往後跌進座椅裡，像是力氣在一瞬間被抽空。

「你是不是人？」他啞聲說：「你怎麼能這麼平靜，看著最愛你的人放手？」

傲野沒有回答，只是把笑留在唇邊。

「我做不到……」耿火銘低聲說：「我不是惡魔，我還是人。」

「霖才是人。」傲野輕聲笑道：「你從來都不是。」

「為什麼你一直說我是惡魔？」

「你不是嗎？」傲野又笑了，輕得像風。她沒有正面回答，只是一再把問題拋回去，讓對話在原地反覆打轉。

「不管你把我當成惡魔還是人，從現在開始，你都要跟著我。」耿火銘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勉強自己站穩腳跟：「霖把你交給我，我就陪你玩到底。」

「遊戲在等你，明天會有驚喜！」傲野笑了起來，眼裡亮得過分。

耿火銘笑不出來。段霖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這件事誰也改變不了。他握緊方向盤，指節發白，視線直直盯著前方。

「你想怎樣玩都可以。」他聲音發硬：「我都奉陪。」

他停了一下，語氣忽然壓得更低：「但我只有一個要求，在霖離開之前，你不可以再做任何傷害自己的事。」他的手指微微收緊，狠聲說：「我要你毫髮不損地看著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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