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謝夫人一提,李松雨憶起李家舊藥舖的事,回憶如潮水般將她淹沒,整夜思緒難平、徹夜未眠。晨曦微露,她索性起身,在大門掛上歇業一日的牌子。自明心藥堂開張以來,這還是頭一回放縱自己,去尋那處最令她魂牽夢縈的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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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先去城外祭拜了爺爺,一座連碑都沒立的荒塚。當時仵作草草了事,將人隨意掩埋,李松雨還是多方打聽、散了銀錢才尋到此處。土塚離李家藥舖不算遠,卻荒涼得驚人。她帶了爺爺生前最愛的薄酒與醃瓜,點上三炷清香,在草地上坐了許久。晨露無聲打濕了她的裙擺,卻渾然不覺,彷彿只要坐著,就能聽見爺爺在耳邊的叮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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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後,她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李家藥舖。熟悉的藥香早已被濃烈嗆鼻的油煙味取代,藥格木櫃成了疊放粗瓷大碗的案台。她點了一碗尋常的陽春麵,熱氣騰騰升起,眼淚竟比麵湯先一步落下。她大口吞著麵,任由鹹澀的淚滑入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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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世間最殘酷的,莫過於自以為心已碎成粉末,可五臟六腑卻還叫囂著飢餓。離去前,她趁麵攤主人轉身,悄悄在柱腳下放了一條小魚乾,祭奠不知流落何處的小樹,李松雨盼著也許哪天,那孩子也會循著舊路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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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回程僱了一輛馬車,在吱呀搖晃的車廂裡坐了約莫一個時辰,才回到城南巷內。聽聞車窗外的人聲漸漸鼎沸,她卻依舊鬱鬱寡歡,於是沒先回藥堂,反而帶著一身倦意去了禾大娘家的酒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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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進禾家酒坊,鼻尖便已嗅到醇厚清甜的酒麴香氣,院落裡整齊排列著半人高的泥封酒甕,蒸騰的煙氣與酒香交織。禾大娘正忙著翻動酒麴,抬眼看見李松雨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灰敗,心疼地拍掉手上的碎物,二話不說,從灶上燙了一壺新釀的果酒:「松雨啊心裡苦,就喝一口。這酒不醉人,只解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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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沒有拒絕,她口不能言,便靜靜聽著禾大娘碎唸著街坊瑣事,一杯接一杯地對飲。微甜的果酒入喉,便燒開了她心頭結了冰的寂寞。直到夕陽西下時,她婉拒了禾大娘晚膳的邀約,帶著幾分踉蹌與微醺的輕盈,獨自走回燈火漸起的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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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紛擾,衣角忽地被一隻熱乎乎的小手拉住。一個四、五歲的女童仰著頭,滿臉惶恐。李松雨愣了愣,蹲下身輕柔地拭去孩子的淚。她身上清苦的藥香讓女童安定了下來,她在路邊討了紙筆,寫下「尋童父母」四字,牽著孩子坐在石階上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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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一對神色慌張的夫婦尋了過來,女童雀躍地投向父母懷抱。離去前,女童折返身子,將一枚磨得光亮、閃著七彩光芒的小石頭塞進李松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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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握著那顆溫熱的石頭,李松雨感應到了一種純粹至極的感激與快樂。是啊,儘管這世間冷漠,她依然能認識香蘭、禾大娘,她也依然有守護他人的力量。一整天的陰霾,一下子被這顆小石頭掃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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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餘暉散盡,此時余子笙在藥堂門前站成了一尊森冷的石像。自昨夜接獲李松雨下落的消息,他一早便來堵人,沒想到卻撲了個空。眼底青黑一片,是整月未成好眠與今日苦等一整天的代價。他本想著,一見到那人定要厲聲質問她為何敢讓他等、為何敢……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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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那個纖細的身影出現在巷口時,余子笙原本滿溢胸膛、幾乎要將他灼傷的怒火,竟在那一瞬詭異地熄了。他立在暗處,冷眼瞧著李松雨步履微晃地走來。她身姿慢悠悠的,透著一股往日不曾見過的慵懶,素淨的臉龐上竟掛著一抹憨氣十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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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她醉了且醉得徹頭徹尾,連怎麼害怕都忘得一乾二淨,此時的她就像是一株在深夜裡悄然綻放的曇花,帶著一種迷離而致命的柔軟。余子笙跨出一步,用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軀硬生生地擋住了她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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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想冷聲質問,想看她誠惶誠恐的模樣,可眼前這人卻沒像往常那樣瑟縮。李松雨停住腳步,微微歪著頭,眼底漾著一層迷人的水霧,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來辨認眼前這尊冷面神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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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被她這般毫無遮掩地盯著,心跳竟不由自主地亂了節奏。他幾乎要把此行的目的忘得一乾二淨,就這麼毫無抵抗地掉入她那雙如墨玉般深邃、黑得發亮的瞳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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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靜謐得落羽可聞的時刻,他的掌心突然傳來一陣驚人的溫熱——眼前的她竟伸出那雙細瘦如蔥的手,精準而輕柔地一把抓住了他寬大的手掌。余子笙渾身猛地一僵,喉間所有威懾的話音瞬間失了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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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觸感極其奇妙,她的手心很軟、很燙,帶著淡淡果酒的清甜,就這般猝不及防、又不容拒絕地闖進了他的生命。李松雨這才垂下羽睫,認真地看向自己另一隻手上那枚磨得光亮的石子,隨即像是要將最好的寶物獻給最親近的人,執拗地拉開他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指,將碎石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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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她雙手合攏,溫柔且堅定地包覆著余子笙那寬厚的手掌。像是呵護著什麼不得了的稀世珍寶,又像是在哄著一個受了委屈、討糖吃的孩子,她就這麼緊緊包著那隻漸漸滾燙的大手,孩子氣地晃了又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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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抬頭,那雙映著漫天星輝的眼眸直勾勾地鎖定了他。那笑容毫無防備,彷彿此刻在她眼裡,他並不是那令人聞風喪膽的玄方殿主,就只是個同樣在人海中弄丟了珍寶、需要被這世間溫柔以待的孤寂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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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余子笙感覺心口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撞擊了一下,漏跳了一拍。一股從未有過的、酥麻的悸動,順著相觸的指尖直竄心底。掌心裡的七彩石邊緣有些凌厲,硌得他隱隱生疼,卻也燙得他不敢動彈,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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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任由那抹混合著醇厚酒氣與清冷藥香的氣息,在他荒蕪已久的心田裡橫衝直撞,留下一地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混亂與悸動。他本該推開她,可他的手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收攏,將那份不屬於他的熱度,死死地扣在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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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雞鳴破曉。晨光透過窗櫺,灑在整潔的床鋪上。李松雨在床上猛地坐起,大口喘著氣。記憶如同被打碎的琉璃,支離破碎。她揉著太陽穴,腦海中只隱約記得昨晚自己似乎在巷口牽到了一個走失的孩子,臨走前還送了她一顆七彩石。可自己究竟是怎麼回房入睡的?她敲著腦袋,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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