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府內的氣息冷凝得教人骨冷。秦大風僵坐在正廳首位,原本老謀深算的笑臉此時扭曲得嚇人,手中那盞官茶蓋碗被他捏得咯咯作響。一旁,趙侍郎隨行的親兵神色倨傲,正大放厥詞地傳達退親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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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京城那頭有了新的攀附對象,宮中賜了門更顯赫的親事,這位兵部侍郎早已將這玉安小縣的承諾拋諸腦後。李松雨這名「秦府千金」,在權力的博弈中瞬間從奇貨可居的籌碼,徹底淪為了被棄之如敝屣的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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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親兵一走,秦大風便命人將李松雨從廂房押來。他猛地將茶盞砸在李松雨腳下,笑得猙獰且瘋狂:「你這剋死家門的災星!是不是施了什麼妖法?趙大人竟會在成親前夕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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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風當即下令收回所有首飾,將李松雨連同少許破舊細軟,像丟垃圾般掃地出門。夕陽下,秦府大門重重扣上,李松雨站在長街上,懷裡抱著包袱,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煙火氣的空氣。心底意外地平靜,她沒料到在絕望之際,這場退婚竟成了她重獲自由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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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回頭望了一眼那沉重的硃紅大門,心底湧現的竟是感謝——感謝香蘭的相扶相持,給了她溫熱的燈火感謝;感謝秦大風的無理驅趕,斷了她的優柔寡斷;感謝趙炎成那突如其來的決絕,放了她的自由;甚至感謝那神秘債主小氣巴拉的拒絕。這一切的不救與不留,反而成了最狠心的慈悲,終算讓她重回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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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她轉身欲離去時,香蘭從門縫中探出身,急聲喊道:「李姑娘!」李松雨聞聲回頭:「這些銀錢你且收著!」香蘭將一只布袋塞進她手心,眼眶通紅,「我沒本事幫你更多,你一個孤身女子在府外,定比我更需要這些。好好照顧自己,往後若有緣,定會再相見!」李松雨看著那布袋,對著香蘭露出了一抹淺淡的真誠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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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著這些銀子與先前宮中賞賜的厚禮,李松雨在玉安縣較為熱鬧的城南巷尾租下了一間帶草棚的小院。深夜,她在搖晃的燭火下整理草藥,指尖掠過空落落的腰間,那令牌沒了,牽掛也沒了,可一股重獲新生的火苗卻在心頭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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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在宣紙上細細整理與爺爺研習過的藥方,這座城的人都以為她會就此枯萎,卻不知她已有了新的志向。她要靠自己的力量查清冤案,還有尋回聲音,而這間尾巷的小院,便是她奪回命運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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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時節,李松雨的新張藥舖「明心藥堂」,已在城南巷有了些名氣。坊間口耳相傳,讓她的生計有了著落。一次偶爾施展感應之術,替禾大娘緩解了積年的心悸後,慕名而來的人便多了起來。可李松雨不敢大意,她深知那異術的代價極大,非到萬不得已,她絕不輕易動用,平時大多僅是以傳統的診脈配藥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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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禾大娘領著一位熟人來到明心藥堂,說是對方深受憂思之苦,想請李松雨瞧瞧。李松雨當初落腳城南,多虧禾大娘照應,便二話不說便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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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雨,這是大娘我先前跟你提過的謝夫人。」禾大娘領著一名女子走進坊內。李松雨回首示意,見那女子年約三旬不到,穿著素雅,眉宇間卻透著一股掩不住的高貴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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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今年四十有七了,半輩子都深受憂鬱所困。上次見你醫好了我的心悸,我就多嘴提了一句。」禾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今日謝夫人帶了件隨身物事,松雨,你若方便便先診一診,但我看這病根深,也莫要勉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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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微驚,心想這夫人保養得宜,竟已四十有七了?她微笑搖頭,示意無妨。可其實她心底極抗拒動用那感應天賦,但見謝夫人面容和善,又是恩人舊識,心一橫,便請人入後方診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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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從懷中取出一只繡花香包遞給李松雨。即便只是這般簡單的動作,亦顯得儀態萬千。李松雨雙手接過香包,輕輕閉上眼。瞬息間,一股如排山倒海般的愧疚與自責傾盆而下,每一滴都如利針,尖銳地刺入她的腦海、喉間,直往心尖鑽去。李松雨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猛地睜開眼,放下了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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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此時卻覺心頭那股積壓已久的悶重感漸漸消散,驚覺神奇。李松雨看著眼前的夫人,發覺對方的眼眸深邃清明,竟透著一抹讓她感到異樣卻又熟悉的氣息。她抓起紙筆寫下:「謝夫人對不住,此乃心病,民女醫術粗淺,僅能消減幾分,若要除根,恐需些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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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見狀,溫柔搖頭道:「李姑娘切莫自責,方才我已覺身心鬆快許多,確實受惠良多。這病纏我多年,我有自覺,你且幫我添些安神草藥,我配合服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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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謝夫人似是寬心不少,提起自己往年曾受過一間藥舖老者的恩惠,待她安頓後欲尋去謝恩,那藥舖卻已易主當人了。正發愁尋不到好大夫,恰巧聽聞城南巷有李松雨這間「明心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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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亦勾起了李松雨對祖父、小樹與那間舊藥舖的無限思念。她強打起精神,暗自發誓定要將失去的一切討回來。她請謝夫人記得回診,謝夫人再次溫言致謝,而一旁禾大娘更是滿臉感激,並反覆叮嚀著她要按時歇息、好好吃飯,直到絮叨了好一陣子,才帶著謝夫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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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離開後,李松雨心底頗為踏實地回到診室,卻發現謝夫人的香包落在了案几上。她心想既然對方還會回診,便先暫且收下。她取過便條寫下「謝夫人」三字,用棉線將香包纏繞固定,收進一只素面黃梨木盒內。盒中已有不少標籤物件,皆是熟客留下未取回、本用以感應病灶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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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玄方殿內,余子笙指尖摩挲著那張被他揉成廢紙、李松雨那天留下的字條,心頭卻愈發猖狂地煩亂。他不由看向殿內那一隅——她曾待過的地方,那時她如一抹幽冷的藥香,靜謐得竟能平復他體內橫衝直撞的戾氣,護他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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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算準趙炎成會因新歡而退親,卻唯獨沒算到秦大風會惱羞成怒將人趕走,更沒算到,被逐出秦府的李松雨竟就這麼在大地之上消聲匿跡。自攬星台一別,這整整滿月,他可未曾再有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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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失眠啃食、被焦慮反噬的滋味,終是讓余子笙按捺不住。他猛地起身,五指收攏,死死握緊那塊被摩挲到溫熱的紙條。寬大的玄色袍袖在半空中掃出一道冷冽的弧度,他向著殿外厲聲喝道:「來人!馬上給我查出李松雨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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