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門而出,便見余子笙大刀金馬地坐在院子裡,嚇了一大跳,還退了一兩步。他臉色陰沉,可細看神態卻意外有種大夢初醒的平靜。原來她不知道的是——昨晚,余子笙竟靠在她的院門口,睡了這一個月來最沉的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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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這下驚得徹底清醒,余子笙察覺動靜,睜眼冷笑,語氣帶著幾分咬牙切齒:「李松雨,你怎敢……你究竟是什麼人!」可見她一臉驚,又一副不知昨晚自己做了什麼的模樣,余子笙愈發惱羞,那股在胸口橫衝直撞的躁動令他無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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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只要一對上李松雨清亮的眼眸,他竟心虛地別開眼,原本凌人的氣勢忽地又軟了下去,語調低不可聞地呢喃著:「為何……唯有你在身側,本王方能一夜安穩?」那聲音極輕極小,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命運討一個答案,破碎在風中,教李松雨也聽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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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松雨此時神智陡然清明,心思百轉千回。她這才憶起這人究竟為何屈尊降貴至此,又究竟在氣惱什麼。她轉身疾步走入藥堂,屏息凝神,在宣紙上落筆如飛:「大人若想好眠,民女定竭力醫治,可這枝筆……能否贈予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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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她攜著尚帶墨香的紙張折返,遞至余子笙面前。見他垂眸細看,眼底掠過一抹沉吟。而此時余子笙正心中暗忖著,這人究竟腦子有沒有問題?莫非真以為他是為了尋筆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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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見余子笙似有所動,等不及他開口,便又將紙條倏地抽回,在餘白處續寫道:「或是大人開個價碼?」余子笙氣極反笑,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竟被這女子的「公事公辦」給氣消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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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梢一挑,故作冷峻道:「本王斷不送人。可這筆既被你用了,本王也嫌手生,不想要了。你若想買,至於這價格……」他微微勾手,示意李松雨靠近。李松雨抿著唇,小心翼翼地將耳朵湊近余子笙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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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聽清那人吐出的天價後,她嚇得花容失色,連忙擺手退後,卻不知臉上竟被未乾的墨漬劃出一道如貓兒鬍鬚般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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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見她方才還一臉精明,此刻卻憨態畢露,他終是憋不住,胸腔震出一連串爽朗的低笑聲。李松雨愣在那兒,全然不知自己哪裡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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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下一軟,手竟比腦袋更快,跨前一步,指尖輕柔地抹去那道墨跡。指腹觸碰到她溫熱臉頰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燥熱感猛然竄上,教他心頭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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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作鎮定地轉過視線,一把奪過李松雨手中的筆,在宣紙上俐落地落下一紙契據:「立據人李氏松雨,因私取王府御賜『霜狐毫』一柄,願償銀五百兩以抵此債。債款未清之前,李氏須隨傳隨到,以診心之術抵償利錢,不得有誤。債主:余子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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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長的指尖點了點契據下方的空白處,對著李松雨挑眉示意,眼底閃過一抹得逞的狡黠。李松雨別無他法,只能認命地接過筆,硬著頭皮在那指點處落下名姓。直到筆尖游走於紙面,她才猛然看清那債主一欄上龍飛鳳舞的字跡——原來這性格古怪的神祕人,名喚余子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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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與余子笙立下那樁「以診抵債」的協議後,李松雨心中雖對那五百兩的天價有些不甘,但這支霜狐毫確實落筆流暢、極其稱手。她未再多作糾結,心底積壓多日的陰霾反倒散去了不少,連帶著生計掙錢的勁頭也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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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透亮,深知無論是要償還這筆債,還是查清祖父當年的真相,抑或是尋覓重獲新聲的靈藥,銀錢皆是她奪回命運的敲門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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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離去後,明心藥堂又迎來了一位神色焦慮的魏夫人,身後跟著年約及笄的女兒小霏。那少女面色蒼白,雙眼無神,活像個失了魂的紙人。魏夫人眼眶紅腫看向李松雨,說著ㄧ樁心碎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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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微涼秋日,小霏與鄰家賀氏之女梅兒自幼交好,兩人情同姊妹,親密無間。正逢小霏情竇初開,滿腹細碎的少女心事急欲傾訴,便軟言央求母親,許她去賀家留宿一晚,好與閨中密友徹夜長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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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夫人當時還叮嚀著:「小霏,記得別打擾人家,該吃飯就乖乖吃,該睡覺就好好睡。娘明早再去接你回來。」接著又向賀夫人託付道:「小霏就麻煩你了,若這孩子有什麼做得不對,賀妹妹你儘管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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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夫人則笑得燦爛:「放心吧魏姐,小霏這孩子最乖了,我疼都來不及呢!」兩位夫人才剛道別,梅兒便拉著小霏鑽進屋裡,待家裡大人一走,梅兒便眨著眼調皮地說:「要不?趁現在去偷看他一眼?」小霏瞬間紅了臉,捏著衣角小聲抗議:「什麼呀!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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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兒卻不放過她,繼續慫恿:「走啦!現在不去,哪時才能見著?我也實在好奇,到底是何等模樣的俊俏郎君,能讓你這般心悅?」終究敵不過少女懷春的悸動,兩人趁著四下無人,偷偷翻過後牆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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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料半路上,梅兒突發劇烈氣喘,小霏驚惶失措,拚命呼喊路人幫忙,可終究遲了一步。梅兒因缺氧過久,至今仍臥病在床。自此愧疚便成了小霏揮之不去的夢魘,只要入夜,她便會神情淒然地在睡夢中遊走,像是在尋找那天弄丟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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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靜靜聽罷,心知這等深入骨髓的心病,絕非尋常藥石可輕易醫治。然而,看著案上那疊厚重的診金,心底盤算著這足以抵償欠下余子笙的一筆債;隨後,她腦海中浮現出昨夜掌心裡那顆微光閃爍的七彩石,想起這世間仍有許多破碎卻值得守護的微光,她終是輕輕點了頭,應下這樁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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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魏夫人手中接過那方繡花手帕,那是梅兒送給小霏的生辰禮。指尖觸碰布料的瞬息,一股滔天的罪惡感與失落如寒潮般湧上心頭,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隱約間,李松雨彷彿感覺到自己的心也隨之支離破碎,她必須在無盡的黑暗中,徒手將這顆再也無法完整的靈魂拼湊黏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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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李松雨才緩緩放下手帕,忍著心底的酸澀,憐惜地托起小霏那雙微顫的手。她在紙上落筆,語氣溫柔得如同撫慰:「傻小霏,這是我自願看的,莫要如此傷心。我也盼著能好起來,所以你也要為了我先好起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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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霏望著李松雨的眼神,那神態與文字語氣,竟與記憶中情同姊妹的梅兒如出一轍。她驚訝地抬起頭,眼淚斷了線般滾落,急忙用力點頭,哽咽道:「我知道了!我會先好起來的……梅兒,你也要趕快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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