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方殿內,凝重的氣息幾乎教人窒息。皇后髮髻鬆散,僅穿著一身素白寬袍,全然不見平日母儀天下的端莊。見李松雨遲遲歸來,皇后原本到了嘴邊的呵斥被眼底的焦急抹去,她聲音乾啞地顫抖著:「都什麼時辰了!罷了……公主已多日滴水未進,本宮不管你在秦府用了什麼法子,今日若救不回公主,你這條命也不必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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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心頭一緊,連忙斂裙行禮。皇后隨即命人將一個紅木錦盒遞到她面前,哭腔一瞬轉為森然狠戾:「拿著!這是公主死活不肯撒手的斷箭,那是她心上人臨行前留下的唯一念想。今日你若醫不好這心病,本宮便讓這信物與你這雙手,一併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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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顫抖著接過那紅木錦盒,盒內是一枚折斷的箭頭,殘留著邊關乾枯的黃沙與黑紅血漬。她指尖觸碰的剎那,一股沉寂的氣息狂暴湧現。瞬間,金碧輝煌的宮殿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風沙與戰馬嘶鳴,而幻象中的那位公主正守著一個早已隨風而逝、再不可歸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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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沉默地握緊斷箭,將那份沈重的思念一絲一毫抽進自己的骨血,伴隨而來的是一股「與其在宮牢老去,不如隨斷箭入土」的絕望,如潮水沒頂。此時紗帳後,如枯木般的公主手指微微一顫,唇瓣溢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彷彿堆積在她胸口的巨石,真被這流淚的女子用奇幻異術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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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紗帳內便傳來一聲極其虛弱、卻清晰可辨的呢喃:「母后……我餓了……想吃點東西。」這一聲宛如平地驚雷,震得殿內鴉雀無聲。本面色陰沉的皇后猛地僵住,隨後瘋了似地掀開紗帳,見公主死寂的眼神已然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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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傳膳!傳百寶羹!」皇后的聲音因狂喜而顫抖,她回過頭,看著癱坐在地上的李松雨,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感激,「好、好……秦府當真薦了個能人!來人,重金賞賜,好生送李姑娘回玉安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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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顫抖著接過裝滿金錠與珠寶的木盤,指尖觸碰到金屬的冰冷時,她最後一根神經終於斷裂。那些皇室的財富在她懷裡叮噹作響,她卻連一個謝恩的姿勢都做不完,便眼前一黑,徹底昏死在華安偏殿的藥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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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人未到華方殿時,遠遠便見李松雨被人從殿內抬出。她的臉色慘白,神情與昨夜被他扼住咽喉時如出一轍,像極了一張燃盡後隨手可棄的殘紙。他忍不住上前攔問,得知這李松雨果真喚醒了公主,皇后已下令將其送返玉安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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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日正當頭,李松雨是在顛簸的馬車中醒來的,神思卻恍惚。甫踏回秦府,秦大風便早已候在廊下,那張老謀深算的臉笑得如同秋日綻開的殘菊。他顯然已收到了宮裡的喜報——皇后不僅重賞了李松雨,更給了一份夠他縣府加官晉爵的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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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李松雨再次從錦被中轉醒,窗外的陽光已斜斜地灑入屋內。她緩緩坐起身,這才得空觀察這間新居。這裡已不是那間靜醫閣裡透風的草房,而是秦府後院精緻的廂房,地鋪青磚,窗櫺雕著繁複的雲紋,案几上還燃著淡淡的蘇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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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皇后給的那沉甸甸的木盤就擱在枕邊,李松雨伸指扣開,金錠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光芒,幾串圓潤的珍珠隨意散落在側。隨便一顆,都能抵得上從前爺爺藥舖大半載的開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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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看著這些財寶,心底卻泛起陣陣涼意。這不僅是診金,更是買斷她自由的定錢,而屋內的陳設奢華卻壓抑,像是一個華麗的囚籠。她憶起秦大風說的「儘管住著吧」,現在聽來,更像是「此生莫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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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感到一陣心絞,下意識撥弄桌上的珠寶,卻在其中驚見了幾顆的檀木珠。她心中一驚,正疑惑這些為何會出現在此,門外便傳來了規律的叩門聲:「李姑娘,奴婢香蘭,是秦大人派來服侍您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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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收起木珠,起開門示意。眼前的少女眉目清秀,語氣謙卑。李松雨比劃著詢問這木珠的來歷,香蘭連忙解釋道:「那是先前替姑娘換下那身醫裙時,從姑娘懷中落出的,想必是您的心愛之物,奴婢便擅自收在那兒,還有……這枝筆。」香蘭雙手呈上一枝筆桿墨綠如幽潭、筆尖潔白如霜雪的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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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微怔,接過那筆暗忖著:皇后娘娘打賞竟還送筆?她指尖輕撚,發現那筆頭觸感滑潤清冷,竟是極其罕見的霜狐毫。香蘭見她滿眼疑惑接著道:「昨晚奴婢幫姑娘更衣時,見你手裡死命地攥著這枝筆,指節都發了青,怎麼也掰不開。想必便是更要緊的稀世之物,先替姑娘收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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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如驚雷掠過,李松雨雖然仍想不起懷中那幾顆檀木珠從何而來,卻瞬間憶起這枝筆的主人是誰了——那是在ㄧ間飄著淡淡松冷香、氣氛冷冽大殿中睡得極其不安的神秘男子的!而這枝筆是她留書後情急之下隨手揣進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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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處,一抹心虛自眼底盪開。李松雨雖不知道那男子的真實身分,但能住在深宮禁苑、且隨身用著這等霜狐毫名筆的人,定非等閒之輩,而自己竟堂而皇之地從那神祕人手裡偷了一枝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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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尚未從這份驚惶中回神,香蘭卻神色焦急地湊到她耳邊,語氣促迫:「姑娘,先別管那些了。秦大人已在正廳候著,請您過去一敘。還有……聽聞府裡來了位京城貴客,是兵部侍郎趙大人!姑娘待會兒,可得萬分留心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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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心下暗忖著果然縣令大人的謝禮從不白送。才剛出了金碧輝煌的宮廷,在那鬼門關前轉了一遭,第二場生死局便已在門外候著了。她深吸一口氣,將不安壓入心底,示意香蘭領路,兩人穿過曲折的迴廊往正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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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入正廳,原本伺候的僕從早已被揮退,空曠的大廳顯得格外肅殺。秦大風獨自坐於首位,雖然依舊掛著招牌笑臉,眼底卻有一抹掩飾不住的焦慮:「李姑娘,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本官見你氣色尚可,便放心了。」秦大風見李松雨無法開口,正欲彎腰行禮,他便親自虛扶一把,指尖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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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秦大風話鋒一轉,壓低了嗓音:「還有……本官答應你的事,自當盡心!你家冤案,本官已派人去查,相信不久便會有消息。」他頓了頓,目光如鷹般銳利地盯著她,語氣多了幾分誘引:「所以……本官還有件難事,得倚仗李姑娘這雙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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