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府靜醫閣當差的日子平靜了幾載,李松雨心中卻隱約感到不安。果不其然,這天縣令秦大風駐足在靜醫閣的石階上,負手打量著眼前脫去粗布麻衣、換上淡青色醫裙的李松雨。醫裙質地素雅,愈發襯得她清麗脫俗,卻也顯得單薄如柳。
秦大風開口時語氣溫和,卻藏不住那股子鑽心刺骨的寒意:「……本官之意是此番入宮,你需記住,話在筆下,命在局中。皇后娘娘想醫好公主的心病,而本官要的,是你能替本官在娘娘面前開得好路。待這事辦成,你李家那樁懸而未決的冤案,本官定當成自家私事,傾力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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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垂眸不語,唯有點頭應允,她深知這是一場以命為注的豪賭。她強壓下指尖的戰慄,俯身繼續收拾閣內殘餘的藥材。日落前,草房外傳來急促如鼓點的馬蹄聲,李松雨帶上早已備好的包袱,踏出門扉,單薄的身影迅速隱入那輛通往深宮禁苑的馬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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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牆高聳,如巨大的黑影將星月裁切。原來,那備受寵愛的三公主是因心上人遠征邊陲、經年未歸,加之婚事橫生枝節,這才起了絕食之念,生生將自己熬成了一截枯槁的殘木。皇后愛女心切,這才密令李松雨入宮,務必醫好這難解的心病。可大內禁苑向來嚴禁私下問診與異術,李松雨只能假託太醫院新進醫女的身分,待夜深人靜,才由偏門潛入三公主棲身的華方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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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宮廊幽長,李松雨獨自避開值守的禁衛。卻在行經一處長滿青苔的迴廊拐角時,撞上了一雙佈滿血絲、冷如困獸的眼眸。那人僅著一身墨色雲紋綢緞長袍,領口鬆散,那條暗金色滾邊的腰帶也歪斜地掛在腰際,顯得頹廢而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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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頹然坐在石欄上,指尖死死扣入石紋之中,額角青筋因劇烈的頭痛而隱隱突跳,手腕上那串古舊的檀木珠隨他急促的喘息,發出細微的撞擊聲。此人正是當朝皇帝的幼弟——五王爺余子笙。他在這座富麗堂皇的金絲籠裡熬過了無數枯坐的長夜,連沉眠都成了一種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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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來的妖女?」余子笙聲音低啞乾裂,宛如砂紙磨過枯木。李松雨驚惶地張開嘴,喉嚨裡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余子笙本就因劇痛而神智焦灼,此刻察覺到李松雨身上那股與常人不同的清靈氣息,本能地認定她是進宮作亂的術士。他出手如電,李松雨尚未看清那墨色殘影,脖頸已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整個人被重重撞在冷硬的石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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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裡的空氣被瞬間擠出,窒息的恐懼再次喚醒了李松雨心底對那場雨夜的夢魘。余子笙冷笑著,指尖力道漸沉,彷彿下一瞬便要折斷這截纖細的頸脖。驚惶之際,李松雨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握住他那隻冰冷的手腕,試圖在死局中撐開一絲呼吸。混亂之中,她的指尖猛地勾斷了他腕上那串殘破的檀木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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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絲線崩斷的清脆聲響在死寂的長廊格外刺耳,幾顆檀木珠散落,順著李松雨微敞的衣襟滑入,緊貼著她的心口。那一瞬,她的腦海彷彿被萬丈驚雷劈開,化作一片死寂的荒原。她整個人猛地一僵,排山倒海的疲憊感如決堤洪水,瞬間沒了她的神智。透過幾顆珠子,她竟感受到了他數百個日夜無法閉眼的瘋狂,感受到他每一根神經都緊繃到即將斷裂的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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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余子笙驚愕的目光中,眼前的女子不再掙扎,而是流下了一行清淚。那淚水不含畏死之情,倒像是替他分擔了那份無處躲藏的孤獨。他那冷硬如鐵的指尖猛然一顫,竟在那抹溫熱下不自覺鬆開了力道。李松雨頓時脫力,身子癱軟著向後滑落,余子笙本能地上前一步,長臂一攬,驚險地將她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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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低頭看去,這女子眼角掛淚,白皙的脖頸盡是他親手留下的暗紅指痕,可此時她的氣息竟如此沉靜。更令他驚異的是,長年盤踞在腦中如針扎般的劇痛,竟奇蹟般地平復了。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感受到,腦海深處那根緊繃的弦徹底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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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視線模糊地低下頭,見李松雨纖細的手指即便在昏厥中,仍下意識地死死抓著他那隻空了大半、僅餘殘線的赤裸手腕。余子笙眼神一厲,在殘存的理智中試圖尋回散落的木珠,卻因睏意如黑霧襲來,只能踉蹌地橫抱起李松雨回了玄方殿。甫一進門,他便將這毀了他珍視之物的女子隨手安置在殿內地毯上,自己則體力透支,重重倒在一旁的長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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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玄方殿中長明不熄的燈火,總算在丑時前熄滅。翌日晨曦微露,余子笙在這三年來第一個完整的夢境中驚醒。他本能地翻身而起,枕下短刃已然出鞘,卻發現殿內空無一人。昨夜記憶如潮水回籠,他眼底的猩紅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不可測的幽光。他忽感一陣口乾舌燥,正欲端起几案上的茶盞,卻見盞下壓著一張雪白的宣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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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字跡清秀有力,透著一股醫者的冷靜:「民女李松雨,乃玉安縣府舉薦之醫者,專長診心,實非術士。昨夜見公子昏睡不醒,情急之下擅自切脈,若有冒犯,萬請見諒。因民女尚有急務在身,先行告退。粗判公子之症在於心火燒灼神識,往後若有需要,民女願盡醫者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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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長診心……還有時間自薦?」余子笙冷笑一聲,指尖微一用力,便將那張紙條揉作一團廢紙。他喚來近身侍衛:「林影,昨晚那女子上哪去?」「回五王爺,那人天剛亮便往華方殿去了,說是三公主那頭情況危急。」林影餘光掠過那只攥緊的手,心中微詫。主子向來是礙眼的直接撕碎,今日竟只是揉皺?他沒再多言,迅速斂去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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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下意識地摩挲著空蕩蕩的手腕,昨晚那種前所未有的安寧感仍在他的識海中徘徊。他眼底閃過一抹玩味:「走,去華方殿。本王倒要親眼瞧瞧,這敢自薦診心的大夫,是真有通天本事,還是裝神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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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更早之前,李松雨也從玄方殿的地板上驚醒。即便不知為何在此,但看著榻上那神秘男子睡夢中緊扣榻緣的模樣,她醫者仁心大起,屏息靠近。指尖輕搭上他的脈門,感受著那凌亂躁鬱的脈象,心中暗暗驚詫——這人看似尊貴至極,卻活得像個徹夜難眠的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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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遠處宮鈴陣陣,喚醒了她的理智。李松雨想起入宮重任,不敢再多做停留,匆匆留書後便如受驚的雛鹿離開玄方殿。情急之下,她甚至順手將那枝尚沾著殘墨的毛筆塞進了兜裡,直到踏入華方殿門口才覺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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