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人離去後,李松雨才敢回身。她蜷縮在藥櫃後的陰影裡整整一夜,直到副作用帶來的恐懼如潮汐般緩緩退去,她才顫抖著撐起麻木的身軀。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微明才收了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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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清晨的曦光並未帶來救贖,反而像一把鈍刀,殘忍地剖開了藥舖裡的狼藉。屋內的血腥味經過一夜發酵,變得沉悶而黏稠。李松雨一步一步挪到爺爺身邊,晨光照在他那雙圓睜且空洞的眼上,裡頭早已映不出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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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指尖觸及爺爺冰涼的臉頰時,劇烈的悲慟險些衝破喉嚨。她本能地想去抱他、想找卷草席將他妥善遮蓋,甚至想在那方寸之地的後院挖個坑,讓爺爺遠離傷痛之苦,儘早入土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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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指尖在碰到爺爺胸口那道致命傷時,生生停住了。這翻亂的藥櫃、滴落的血跡、以及爺爺身上那道乾淨俐落的劍傷,是這世間僅剩的、能替他開口說話的證物。一旦動了,冤屈便成了無頭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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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死死咬住下唇,力道大得滲出了血珠。她扯下一塊乾淨的白布,僅僅蓋住了爺爺的下半身,留出那道足以致命的傷口。她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冷硬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爺爺,等我!」李松雨無聲地張嘴,喉嚨裡只有破碎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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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藥舖後,她奔向縣衙,視線又因飢餓與悲慟漸漸模糊。她想喊冤,可喉嚨被那股極寒的氣流鎖死,案頭的官差只瞧見一個滿身泥濘、披頭散髮的瘋女:「去去去,哪來的啞巴,大清早的晦氣!」一臉厭惡地揮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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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急得雙眼通紅,掏出那卷沾血的帳冊,試圖在背面寫下「殺人」二字。然而,當她好不容易引導官差回到藥鋪時,命運卻給了她最響亮的一記耳光。昨夜暴雨,早已將門外足跡沖刷殆盡。進屋的仵作只是敷衍地翻了翻爺爺的眼皮,又看了看亂糟糟的藥櫃,便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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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仵作:「老人年歲大了,深夜起身撞著藥櫃,這劍傷……瞧著倒像是摔在碎瓷片上剮的。這啞女怕是嚇瘋了,在這胡指一通。」那一刻,李松雨看著官差想早點收工的嘴臉,看著那十兩銀子被以「證物」名義搜走,她明白這世上的公義,比她的喉嚨還要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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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仵作:「是啊,這啞巴也帶走吧,身分不清不白,懷裡還揣著這麼大把銀兩,怕是搶了這老頭子的,人搞不好也是她殺的!」就這樣李松雨被扣上了莫須有的罪名,押進了縣衙的大牢。這裡比她想像的還要陰冷,牆角滲著黏膩的水漬,空氣中瀰漫著乾草腐爛與尿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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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牢裡待了三日,無數次嘗試用指甲在牆面刻字,想告訴那些巡守殺手的模樣與消失的小樹。可每當她發出嘶啞的氣音,換來的只有獄卒嫌惡的棍棒聲:「別嚎了!瘋啞子,天天對著牆畫什麼符?」獄卒啐了一口,「沒人來領你,那破藥舖查封充公,這輩子就爛在裡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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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松雨真以為自己將枯死在此處時,轉機出現得極其諷刺。玉安縣府後院的張大娘來挑雜役,一眼相中了李松雨那雙骨節勻稱的手——那本是一雙長期拿藥杵、分草藥,本該救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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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娘暗忖著:「這丫頭雖瘋,但瞧著乾淨。沒了舌頭,正好去廚房幹些醃漬、劈柴的重活,省得在外頭亂說話給咱們秦府添堵。」於是,李松雨被麻繩拴著手腕,從惡臭的牢房進了紅磚綠瓦的縣府。進了府,她沒了姓名,人人喊她啞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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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活計重如泰山,張大娘給她的飯食永遠是酸腐的殘渣。積壓多日的生理飢渴讓李松雨常在深夜餓醒,胃絞痛得厲害,眼前幾乎成了幻覺。她像隻卑微的影子,避開巡更的燈火,摸回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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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側門,月光下竟坐著一個穿著華貴錦袍的身影。那是縣府的小公子,比李松雨年紀小上許多,身形卻虛腫。他正抓著冷硬的核桃酥往嘴裡塞,腮幫子撐得變了形,眼底蓄滿了淚水,每嚥下一口都發出艱難的吞嚥聲,像是要把什麼痛苦生生塞進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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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強忍著胃痛,本想上前問候,可小公子毫無反應。她僵在門口,意識到自己眼前站著的可不是什麼高不可攀的小公子,反倒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試圖填補靈魂空洞的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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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孩子顫抖著手伸向更多點心時,一塊剔透的玉蟬從他腰間滑落。李松雨上前拾起欲還給他,誰知指尖觸碰玉蟬的瞬間,一股劇慟如驚雷般直衝心際,悲苦沒頂而來。原來,跟小公子手上的點心半點關係也沒有,而是與他心底永無止盡的思念有關。李松雨暗忖難道他也失去了母親?她止不住地共感著那份喪親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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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小公子不自覺地停下咀嚼,眼神漸漸復清,落下手邊的桂花糕。他看著一旁淚流滿面的李松雨,一臉呆滯。李松雨則眼底滿是憐憫與關切,將那枚他母親生前留下的寶貝玉蟬遞還。小公子接過玉蟬,止不住地流淚並輕聲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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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不知自己是如何爬回草房入睡的,醒來時滿手滿嘴皆是暴食後的殘渣,連忙清理乾淨。晨間卻反常地,她未被大娘喝斥,取而代之的是兩名面色肅穆的府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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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李松雨被帶到了正廳,主位上坐著的便是這方圓百里的天——玉安縣令大人秦大風。他威嚴冷峻,眉宇間透著官場的精明,而昨夜那暴食的小公子此時換了身月白長衫,眼神清明地坐在父側。「就是你治好了我兒?」秦大風聲音沉如老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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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文書鋪開雪白宣紙,遞上狼毫。李松雨手指顫抖,可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這一刻她總算重獲了「聲音」。她接下筆便伏案疾書,墨點暈開:「民女李松雨,醫家後裔。能通心病,觸人信物,代受其苦,消其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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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她又筆鋒轉利,寫下爺爺之死、小樹失蹤與蒙面人之劍,那石沉大海的冤情。秦大風眼神微閃,估量著眼前的女子。小公子見秦大風若有所思,便拉著他的袖子:「爹,真是李姑娘救了我,您答應過孩兒要幫她的。若她家真遭了難,我們秦府受人之恩,身為縣府守土有責,這事兒可不能不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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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風沉默許久,指尖規律地敲擊桌面。半晌,他露出一抹慈祥卻不達眼底的笑意:「既然是醫家後人,又有奇能,留在廚房確實屈才。你且安心留在府內靜醫閣。至於那案子……兇徒狡詐,本官既然應了你,自會派人細細查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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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跪在地上,心底卻莫名泛起冷意,只因秦大風答應得太快,快得像是另有暗算。她察覺到自己似乎正從一個死牢跳進另一個華美而危險的牢籠,可為了更接近真相,她又不得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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