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掌櫃府邸的香爐裡,沉香燃得極旺,卻壓不住那股死氣沉沉的藥味。正值春夏交替,午後的天空烏雲密布,濃重得像是裝滿了水的瓷甕,隨時再多一滴便要傾盆而下。李松雨的指尖此時正從那卷沾滿計算與冷汗的帳冊上移開,整個人卻像是被抽乾了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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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坐著的王掌櫃,素來是個做事俐落果斷的女子。上個月因丟了一計要命的官糧,險些丟了腦袋。雖事後證實只是虛驚一場,她卻自此難以釋懷,成日疑神疑鬼,食不下嚥,寢不安席。這回請了李松雨來,才終於在半個月以來第一次閉上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原本緊繃如石塊的脊背緩緩塌了下去,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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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勞神總算是結了,只是李松雨沒想到,自己的劫才正要開始。她扶著紅木桌角站起身,指尖微微發顫。體內的天賦代價像是一頭蟄伏已久的野獸,在大掌櫃鬆懈的一瞬間,猛地竄進了她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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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恐懼。明明事情已經平息,李松雨卻覺得這四周的朱紅梁柱像是隨時會倒塌,窗外的樹影晃動都像是不懷好意的窺視,ㄧ種「隨時會被拉去砍頭」的餘驚,在她的胸腔裡瘋狂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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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如黑洞般的疲累與飢餓。王掌櫃焦慮的這些時日滴水未進,全靠參片吊命,而這份積累多日的生理飢渴,此時排山倒海地在李松雨腹中炸開。她的胃猛地縮緊,傳來一陣火燒火燎的絞痛。唾液發酸地分泌著,眼前甚至出現了重影。她彷彿聞到街角那家胡餅店剛出爐的芝麻香,香得讓她想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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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姑娘,這是掌櫃交代的診金。」王家管事遞過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裡頭足足有十兩碎銀。李松雨低頭看著那銀子,咬破了舌尖才勉強克制住失態。她顫著手接過,指甲深深陷進布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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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李松雨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辨,她現在只想跑,盡快離開這座讓人窒息的深宅大院,逃離這份不屬於她的恐懼。她想趕快回家,回到那個只有兩間破瓦房,卻飄著令她安穩的淡淡藥香。那裡有爺爺手擀的餛飩湯麵,還有會軟綿綿蹭著她腳踝的小樹。只要回到那,睡上一覺,她就能變回李松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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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跨出府邸厚重的門檻,天色愈發陰沉,帶點濕氣的風一吹,李松雨單薄的身子瑟縮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將布包往內襟深處塞了塞,直到那冰涼硬朗的銀子抵住心口,她才稍微感到一絲踏實。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下忖度著這筆錢,絕不能讓爺爺看見。爺爺總說:「阿雨,李家的天賦是醫心,不是賣命。別人的病根除在你身上,那可是要折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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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爺爺的雙腿自去年入秋後便不大靈便了,深夜裡,隔壁屋子總傳來壓抑的咳嗽聲與揉搓膝蓋的摩擦聲。藥舖生意雖不差,可爺爺人心太軟,常不收錢。可那些精細的補藥和擋風的護膝,哪一樣不需要錢?於是,這回接到王掌櫃的活計,她便哄騙爺爺說是去城裡的繡坊幫忙接點零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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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兩銀子……夠買好幾帖上等的虎骨膏,還能給爺爺添件透氣的夏衣。」此時副作用帶來的恐懼讓她看著路邊搖曳的荒草都像是鬼影,可ㄧ想到爺爺驚喜的神情,李松雨便咬緊了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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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胃又是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王掌櫃那份積壓已久的飢渴感像是一柄尖刀,反覆剮著她的胃壁。路過那間餅鋪時,餅香混合著油煙味鑽進鼻腔,她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手不自覺地伸進懷裡,指尖碰到了那粒賞賜的碎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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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就買一個墊墊肚子吧?可念頭一轉,這兩文錢能給小樹換一條鮮香的小魚乾。小樹那小傢伙平時最饞這口,要是看到有禮物,肯定也會高興得在藥櫃上打滾。李松雨咬緊下唇,強迫轉過頭去,加快步伐奔向那條逐漸被夜色吞噬的郊外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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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回到家門前,她推開虛掩的木門,懷裡的十兩銀子沉得像是一塊鉛:「爺爺,我回來了……」她聲音嘶啞,飢餓感讓她幾乎站不穩。可屋內沒有預想中的燈火,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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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頭一緊,跌跌撞撞衝進爺爺的臥房。突然一道雷光穿過破掉的紙窗,照在一片狼藉的地上。爺爺就倒在榻邊,灰布長衫被暗色浸透,那雙曾握著拐杖、溫馨分藥的手,此時卻僵硬地摳著地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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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李松雨顫抖地探向他的鼻息,入手的卻是如冰窖般的死寂。她沒敢哭出聲,眼淚先奪眶而出。隨即,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瘋狂地掃視四周——平時總會跳上她臂彎撒嬌的小樹不見了,唯有翻倒的藥櫃邊,留著幾根帶血的灰褐色貓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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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悲慟滅頂之際,耳邊卻傳來一聲細微的咔嚓聲,那是靴履踩在乾草藥上的碎裂聲。這屋裡,似乎還有其他人的呼吸聲!李松雨渾身一涼,本能比大腦更快,她死死摀住口鼻,蜷縮進藥櫃與牆角的陰影中。副作用的恐懼在此刻與現實重疊,她的心跳如擂鼓般撞擊著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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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從門後緩步踱入,長劍上的血珠順著劍尖,滴答、滴答,落在木地板上:「漏掉一個了……」那人的聲音如毒蛇爬行,冷酷得不帶一絲溫度,劍鋒緩緩指向李松雨藏身的方向。就在那人準備刺入陰影的一瞬,門外荒草叢中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貓叫,是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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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動作一滯,目光猛地射向門外。李松雨看準這千鈞一髮的空隙,不知哪來的力氣,撞開側窗,沒命地衝進了夜色中。雷聲再次轟然炸開,積壓已久的暴雨如注而下。李松雨在泥濘中狂奔,肺部像被火燒過一樣,雨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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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那人的聲音竟像是在耳邊響起。蒙面人輕功卓絕,眼看就要追上,卻似乎察覺到城郊巡夜人的燈火正往此處移動。他冷哼一聲,右手併攏成指,隔空朝李松雨的後頸猛地一點。一股極寒的氣流如冰錐般刺入喉管。李松雨腳下一滑,重重摔在泥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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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張口求救,喉嚨卻像是被生生灌進了熔化的鉛。她驚恐地抓著自己的脖子,張著嘴,發出的卻只有嘶啞的、漏風般的氣音。那蒙面人隱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眼,滿是嘲弄:「死不了,算你命大!當個一輩子的啞巴,把祕密爛在肚子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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