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沉重的木門在內力激盪下發出乾澀的斷裂聲。余子笙踏入屋內，一眼便看見跌落在地、早已熄滅的半截殘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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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藉著窗櫺斜斜灑進屋內的清冷月光，眼前的景象讓他那顆向來冷靜自若的心跳險些停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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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蜷縮在榻邊，半個身子懸在床緣，雙腿被粗韌的麻繩勒得紅腫變形，隱透青紫，卻還在無意識地瘋狂蹬著，發出繩索摩擦木料的刺耳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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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眼緊閉，眉心鎖成死結，臉龐因痛苦而顯得扭曲，那是被柳公子「逃離」執念折磨出的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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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雨！」余子笙驚呼出聲。他看見她雙手正死命抓撓著堅硬床柱，指尖滲出的斑斑血跡在月色下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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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模樣分明是一隻被困在捕獸夾裡、寧可斷腿折骨也要逃命的孤獸！那種孤注一擲的決然，讓余子笙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像是怕她真的會就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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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了……你當真是瘋了！」余子笙當即料到她定是又接了凶險診案，聲音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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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滿腹怒火，氣這女人總將告誡當作耳邊風，氣她為了診金竟敢拿性命胡鬧，更氣自己竟沒能及早攔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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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步上前，伸手欲解開勒入肌理的繩索。豈料李松雨竟在此刻猛地睜眼，平日清冷的眸子盛滿絕望的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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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死盯著眼前的黑影，意識顯然還被困在柳公子的夢魘中，將余子笙看作了那些面目猙獰的守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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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淚光，見余子笙探手安撫，竟嘶吼出一聲破碎氣音，張口便狠狠咬在了他的虎口上。齒尖入肉三分，鮮血瞬間染紅了兩人的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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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悶哼一聲，劇痛讓他眉心微蹙，可他沒撒手，順勢將那具瑟瑟發抖的身軀重重扣入懷中。任由她如何掙扎拍打，他都如同一座巋然不動的高山，將她所有的恐懼悉數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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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是我！余子笙！」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嗓音低沉、沙啞而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是一道破開迷霧的驚雷，強行將她的神智從那場逃亡夢魘中拽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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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許久，懷中的顫抖漸漸平息，李松雨才徹底脫力，蜷縮在余子笙溫熱的懷抱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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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看著她被汗水與淚水打濕的臉龐，心中的怒火不知何時已化作滿溢的憐惜與後怕。他於心不忍，尋來乾淨濕布，動作輕柔地替她細細擦拭汙漬，又仔細為她紅腫的腳踝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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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坐在榻邊守了一整夜，目光始終不曾移開。直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窗櫺，李松雨才在宿醉般的頭痛中悠悠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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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揉著紅腫的手腕，看著坐了一宿、神色冷峻的余子笙，心中滿是疑問，隨後見狀轉為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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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想下床取筆解釋，余子笙卻先一步開口了。對上她那雙帶著怯意的眼眸，他原本想訓斥的重話都梗在了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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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口時，他的嗓音只剩熬夜後的沙啞：「不必寫了。今日帶你去見個人，你這失語之症，他或許能試著一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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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的神色猛地一震，雙眼亮起。對聲音的渴望，在此刻蓋過了所有的情緒。她重重點頭，眼底漾出的喜悅，竟也讓余子笙覺得昨夜的守候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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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兩人上了馬車。狹小的空間內瀰漫著微妙而侷促的氣氛。余子笙意識到這是第一次與清醒的李松雨靠得如此之近，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本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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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顛簸，余子笙不自覺地挪了挪身子，心中那股莫名的躁動又在不安分地鼓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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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打破這份尷尬，他清了清嗓子，眼神看向窗外，狀似隨意地問道：「你當初為何會被施術？以你的家學淵源，不該毫無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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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頓了一下，原本想抓取紙筆回答，這才想起走得急沒帶在身上。她有些懊惱地咬了咬下唇，轉頭看向余子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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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一橫，先對著余子笙點頭行禮，隨即竟一把攤開他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余子笙徹底傻了眼，感覺到一隻微涼、細軟的小手覆上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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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觸感比昨晚夢中更清晰百倍，一股好不容易壓下的躁動在他心頭猛然升騰，燒得他耳根微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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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此時全然不知身旁「債主」正處在怎樣的窘境中，專注地在他寬大的掌心裡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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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劃過掌紋的癢感直竄余子笙的心底，帶起一陣陌生的戰慄。她在手心寫著：「實在不清楚……其實不只我挨了一道，我的家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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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此處，李松雨手指微停。她的指尖在余子笙掌心不安地顫了顫，猶豫著是否要將塵封多年、血跡斑斑的家族慘案和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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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馬車猛地一震，隨後穩穩停下。車簾外傳來隨扈有些倉促、甚至帶著一絲驚慌的低語：「稟五……啊！公子，地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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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未出口的話讓空氣凝滯了片刻，只不過李松雨沒察覺到異樣，余子笙忍不住抬起自己被「綁架」的手，李松雨才驚覺，連忙縮回，侷促地垂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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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手的余子笙則故作鎮定，冷冷掠過車簾，掩去眼底的不悅，隨即握了握掌心，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指尖遊走的溫軟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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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馬車，微風帶來深山的清冽。眼前是一座古樸典雅、香煙繚繞的道場，牌匾上書寫「玄月清堂」四個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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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門而入，道場主人呂道長已等候多時。他生得仙風道骨，見到兩人入內，竟未等開口說明來意便微微一笑，彷彿早已勘破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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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指點下，室內緩緩升起符香。那香氣清明，能洗滌神魂。李松雨被安排盤坐在道長前方的蒲團上，而余子笙神情緊繃地守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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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心竟沁出了汗——他在心中曾無數次設想過，這個整日與他博弈鬥智、敢待他如貓又敢咬他虎口的李松雨，究竟會有怎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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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呂道長拂塵揮動，空氣中的靈氣在瞬息間凝結。一聲如洪鐘般的低喝響徹室內：「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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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李松雨感覺喉間禁錮數千個日夜、如火灼般的焦灼感，竟伴隨著清涼氣息瞬間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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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氣，胸腔微震，在兩人的屏息中，她的唇瓣微啟，發出了一個清亮、純淨且帶著顫抖的音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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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穩健的身形猛地一僵。那聲音極其輕微，卻如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萬丈狂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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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聽過最動聽、最溫柔，也最讓他心顫神搖的聲音。他定定地看著李松雨，眼底翻湧著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狂熱與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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