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公子的心病,若要細究起來,與其說是神智上的妄想,倒不如說是困於枯井深淵裡的一聲絕望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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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在規矩森嚴、刀光劍影的武將世家,家族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鐵血氣息,偏生他卻生了一顆玲瓏透澈的女兒心。他愛那豔如殘陽的紅妝,喜那細若游絲的刺繡,這在柳府長輩眼裡,簡直是辱沒祖宗、大逆不道的邪魔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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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為了「治」好他這身病,家中長輩將他鎖進了暗無天日的廢舊偏院。每日推門而入的,不是粗鄙不堪的謾罵,便是無止境的禁錮與體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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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方寸之地被生生關瘋了,夢中唯一的念頭只有一個字——「逃」。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家,逃離這具不被認可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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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柳公子還有個一母同胞的雙生兄長。那位兄長文武雙全,如今已是家門唯一的榮耀與寄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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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模樣生得一模一樣,際遇卻天差地別,世人總愛將他們拉出來比較,甚至嘲諷柳公子是柳家這塊美玉上的瑕疵。可柳公子一點也不討厭胞兄,因為兄長是這冰冷府邸中,唯一不曾排斥、甚至偷偷遞給他繡花針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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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兄長長年戍守邊疆,護衛國土,難得回京。這日,柳大哥風塵僕僕地歸來,見到形銷骨立的弟弟,心中大慟,才悄悄帶著柳公子尋到了這間隱於巷弄的明心藥堂,希望能治好他那股刻進骨子裡的自卑,以及那種一見到光就下意識想逃竄的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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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這樁慘絕人寰、令人窒息的案情,李松雨纖弱的脊背不禁泛起陣陣寒意,彷彿親身感受到了那座廢院裡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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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神色凝重地望向門邊備好的粗壯麻繩,深吸一口氣,緩緩接過柳大哥遞來的一枚翠玉耳環。那是柳公子平日最心愛、卻礙於世俗眼光,只能在深夜藏於枕下暗自摩挲的唯一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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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剛觸及那冰涼沁骨的玉質,一股強大而絕望、瘋狂想逃離一切的衝動便如狂暴的怒濤,猛然撞擊她的神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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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李松雨覺著自己彷彿也被關進了那座廢院,四周高牆聳立,壓抑得讓她想挖開喉嚨尖叫。當診治結束時,她的雙腿已止不住地打顫,那種源自柳公子的本能衝動,正瘋狂叫囂著讓她奪門而出,跑向那無邊無際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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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撐著送走感恩戴德的柳氏兄弟,李松雨隨即緊閉大門,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回到寢居,她顫著手取出那捆麻繩,先將繩頭在大床那結實的實木腿上死死繞了三圈,打下死結,另一頭則咬牙套住自己的腳踝與纖細的腰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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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她真的怕。她怕副作用發作時,自己會像個瘋子一樣翻牆而出,赤腳跑上冷硬的大街,甚至像柳公子那樣,不顧一切地用血肉之軀去撞擊任何阻礙。唯有趕快睡去,待夢醒後,這股不屬於她的執念才會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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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在黑暗中反覆告誡自己:「這不是我的意志……這不是我的夢……」她屏息凝神,用盡最後一絲清明,在手腕上也打上了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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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皇城之內的武定侯府卻是另一番景致。慶功宴上,燈火通明,奢華得近乎頹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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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侯王平定燕州凱旋而歸,皇兄親臨賀喜,場面宏大得令人眩目。金樽清酒,千金佳釀,宴席間美人如雲,皆是精挑細選的官家千金,個個穿紅戴綠,衣香鬢影,如同一群待選的雀兒般,有意無意地繞著上首那冷冽如冰的五王爺轉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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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今日酒興極高,卻也極為囉唆。他端著金杯,眼神深沉地看著余子笙,話語中帶著長兄如父的苦口婆心,更多的卻是帝王的權謀與試探:「五弟啊,你母妃過世已滿三年,這服孝期已滿,朕看你也老大不小了,這府裡總歸得有個貼心的人照料。這滿堂紅粉,你若是有看上的,儘管開口,朕今日定為你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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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坐在首席,修長的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剔透的玉杯。聽著皇兄這番看似溫情、實則如芒在背的叮囑,他心中冷笑連連。這哪裡是在關心他的婚事?皇兄分明是見他要是手中的權力愈發穩固,急欲在他枕邊安插一對眼線,好隨時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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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極度反感這種被當作種馬與棋子對待的氛圍。那些美人投來的嬌羞目光,在他眼裡與毒蛇無異。儘管酒香撩人、絲竹悅耳,余子笙卻聽不進半句冠冕堂皇的勸酒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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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覺得那金殿上的笑聲刺耳得緊。這種被迫在權力中心掙扎的窒息感,與他心中那抹清冷的藥香形成了劇烈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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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余子笙耐心告罄、準備起身拂袖而去之際,一名隨扈悄無聲息地繞過重重屏風,伏在他耳邊低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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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輕微得如同蚊蚋,卻在他心底炸開了一記響雷:「稟五王爺,先前派人苦尋的那位得道長老已有回音,他自言有法子醫治失聲之症,請您明日務必帶人前去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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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過那張寫著隱密地點的字條,余子笙那雙終年冰封的眼眸,竟在瞬間掠過一抹驚人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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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一刻也不想在這汙濁的酒宴上待下去,當即猛地灌下一口酒,假裝醉意上頭,身形微晃地站起身,對著皇兄虛虛行了一禮,便在那眾目睽睽之下,冷傲地拂袖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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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邸,余子笙脫下那身繁複惹眼的紫色華服,換上一身隱於黑夜的玄色勁裝。他獨自踏著清冷的月色,身形如大鵬展翅,疾速往那城南巷弄中的明心藥堂趕去。他想將這個消息第一時間告訴那女子,她的聲音或許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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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時分,藥堂後院靜得有些詭異,唯有夏蟬在草間斷斷續續地鳴叫。余子笙如常翻牆而入,熟練得彷彿這是他自家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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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寢居內仍透出幾分微弱如螢火的燭火,以為李松雨還在挑燈研藥,便走至窗前,刻意放輕了聲線喚了幾聲。然而,屋內死寂一片,沒有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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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眉心微蹙,想著或許她是睡得太死,打算明早再來時,屋內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緊接著,房內那抹微弱的燈火閃爍了兩下,竟在瞬息間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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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而來的,是安靜得讓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余子笙心跳猛然漏了一拍,一種強烈的不詳預感直衝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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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顧不得什麼禮節,內力凝聚於掌心,猛地一使勁,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那扇被反鎖的房門被他硬生生地撞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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