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雨無法言語，在秦大風那如寒刃般的目光下，她強忍著指尖的戰慄，在宣紙上緩緩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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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隆恩，民女惶恐。殘軀之身，只求早日查清祖父冤案，不敢高攀朱門。」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6eQDa5a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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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風垂頭掃了一眼紙上的字跡，眼角的笑紋一點一點冷了下來，像是枯萎的殘葉凋零在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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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鼻腔中溢出一聲冷哼：「李姑娘這般決絕，莫非是覺得那樁家破人亡的案子，不查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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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秦大風原本負在身後的右手微微一揚。守在兩旁的府兵會意，猛地跨步上前，鐵鉗似的手掌死死壓住李松雨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肩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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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吃痛，身不由己地向前傾倒，被生生逼著對秦大風磕了一記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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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撤手後，李松雨尚未站穩，秦大風仍冷眼斜睨著她。他並未多言，只微微頷首，身旁的家丁又如鷹隼般欺身而上，一左一右死死扣住李松雨的手腕，強行將她的雙手平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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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風親手取過一盞早已備好的認親茶，不由分說地塞入李松雨被強迫撐開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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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單薄的身軀在兩人的禁錮下瑟瑟發抖，茶盞與瓷蓋因劇烈震顫而發出細碎、凌亂且刺耳的碰撞聲，宛如受驚之鳥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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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風看著她因屈辱而面無人色，卻慢條斯理地就著她的手，低頭抿了一口，隨後接過茶盞仰頭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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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空盞重重撴在案几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語氣冷如枯鴉：「從今以後，你既名列秦府千金，當知家法森嚴。父言即是天命，莫要再起什麼自毀前程的妄想，若壞了本官與趙大人的交情，你該知道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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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步站到李松雨面前，半蹲下身子，語氣依舊寒峭逼人：「實話告訴你，若肯順了趙大人，你家那樁積年的奇冤，本官只需修書一封便能平反；若你執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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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壓低了聲音如毒蛇吐信：「本官不僅能讓那些所謂的證據付之一炬，還能讓你這毒害縣府公子的罪名弄假成真。到時候，你便去那暗無天日的死牢裡，守著你那骨氣過完下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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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風走後，廂房內的死寂比方才的恐嚇更教人窒息。那種如芒在背、被野獸窺伺的不安感愈發濃烈，彷彿每一道雕花窗櫺後都藏著一雙貪婪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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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趁著奉茶的空檔，在後廚與那些慣會嚼舌根的下人間周旋打探了半晌，方才神色驚惶地跑回廂房，進門時，那張臉竟白得教人受驚：「姑娘……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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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掩緊了門窗，甚至不敢大聲呼吸，湊到李松雨耳邊顫聲道：「聽前廳的隨從議事，說是大人已然點頭，要將姑娘送去給趙侍郎做側室，再過三日，接親的馬車便要入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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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聞言，腦中轟然作響，指尖猛地一顫，尚未乾透的墨跡在宣紙上洇開一團猙獰的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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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室？名為側室，實則與那些被買斷的「活藥方」有何異？趙炎成要的不是妻，而是一個能替他壓制瘋魔的鼎爐。若真進了京城，這輩子怕是要在那人的躁戾與血腥中受盡摧折，直至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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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與絕望交織，李松雨再不顧香蘭的阻攔，一把推開房門，疾步衝向秦大風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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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秦大風正悠哉地翻看著京城送來的紅綢禮單，金銀器皿的清單在他指尖翻飛，顯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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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撞門而入，將一張早已寫就、字跡凌厲的字條重重拍在案几上，上頭赫然寫著兩個大字：「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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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風見那字條，面上的偽善笑意瞬間崩裂，眼底閃過一絲暴戾。他拍案而起，翻倒的茶盞在青磚地上跌得粉碎，茶煙裊裊中，他的眼神陰冷如蟄伏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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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你真當這縣府是隨意進出的慈悲場？竟由得你在此挑三揀四？滾出去準備！三日之後，你便是不嫁，也得給本官坐上那頂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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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被粗魯地架出書房，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骨髓，腳步虛浮地回到了那間令人窒息的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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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跌坐在榻上，看著窗櫺上雕刻的雲紋。那些往日精巧的花紋，此刻在暮色中彷彿都化作了張牙舞爪的藤蔓，正一點一滴勒緊她的咽喉，要將她活活溺斃在秦府這座精美的囚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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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松雨不甘。她想起爺爺慘死時眼底的清白，想起生死未卜的小樹，那份刻骨的恨意讓她指尖死死陷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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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緒大亂間，她想倒杯冷水壓下胸口的悶痛，卻因動作太急，衣襟不慎勾到了案几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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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一聲清脆的響動，是那枝霜狐毫落地後的迴響。自從發現這筆極好寫後，她便一直隨身帶著，方才在書房寫完字條便擱在桌上，此刻卻在青磚地上骨碌碌地滾了幾圈，最後停在夕陽餘暉灑落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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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筆桿質地暗沉如幽潭，筆尖白若霜雪，在滿室珠光寶氣中顯得格外孤傲且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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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怔怔地看著它，這本是她意外得來的「贓物」，卻也是她此時唯一能握住的、不屬於這囚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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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彎下腰，指尖觸碰到墨綠筆桿的剎那，一股微弱卻熟悉的冷冽氣息，如同一線冰泉，瞬間順著指腹爬上她的脊樑。是那人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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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有股初雪封山、孤傲而決絕的寒意，瞬間在她的靈識中擴散開來。李松雨輕輕閉上眼，屏息凝神，將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那枝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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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她竟在虛空之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感應，正從玉安城郊的方向幽幽傳來，宛如暗夜中的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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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睜開眼，將這枝霜狐毫緊緊攥在掌心。那冰冷的質地，讓她眼底的絕望瞬間被一抹赴死的決絕取代。與其在三日後被當作藥引送入趙府，不如向那人求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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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黑風高，連流雲都透著殺意。李松雨避開秦府重重眼線，僅在香蘭的枕邊留下了感謝的字條與幾錠銀子，隨後帶上僅有的盤纏，隻身躲過巡邏的差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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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同一道靈活的殘影，翻過縣府荒僻的後角門，落入了深夜的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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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空無一人，只有山風在石縫間呼號。她跑得肺腑生疼，冷汗浸濕了衣背，可除了掌心這點殘存的寒氣，這整座城竟再無她可求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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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攥著那枝霜狐毫，循著那股如冰錐入骨的感應，一路跌撞地尋向城郊最險峻的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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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山之巔，雲霧繚繞。那座行館依山而建，層疊廊道沒入了一座嵌入峭壁的石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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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沿著濕滑的盤山石階拚命奔跑，身側是呼嘯的山風與黑黢黢的萬丈深淵。終於，她在石塔頂端看到了那塊透著森然之氣的橫匾——攬星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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