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子笙神色寂寥地跨出那間已無人溫熱的明心藥堂,回首望了一眼那緊閉的木門,心底的空落感竟比夏夜的晚風還要涼上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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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正靜候在巷口,他卻揮了揮手,語氣低沈地吩咐隨扈:「你先趕著車去城門那兒候著,我想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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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入暮,殘陽最後一抹餘暉被層層疊疊的雲影無情吞噬。他負手沒入漸深的夜色,城南巷內依舊人煙輻輳,周遭盡是趕著歸家的人潮與鼎沸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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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熱鬧落在他眼裡,卻愈發顯得這長街冷清得扎人。那些歡聲笑語彷彿與他隔著一層冰冷且厚重的薄霧,讓他覺得這喧囂塵世大得很,卻偏偏尋不到那一抹最想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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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一陣熟清甜且帶著果實微醺的香氣穿透涼風,撞入他的鼻息。酒坊禾大娘正忙著收攏鋪子前的幌子,一抬頭,正巧瞧見了這位氣宇不凡卻面色沉鬱的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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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閱人無數,想起早些也曾有個孤零零的小姑娘,露出這般模樣便熱情地招攬道:「這位客官,瞧您這一身沉重的心事,不如進來喝碗濁酒壓壓驚?我這兒的酒,最是解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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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本該拒絕,可腳步卻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他自嘲地自省,或許是那股果酒香氣,太像那天她牽起他時身上帶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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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了酒坊,幾杯醇香辛辣的液體入喉,禾大娘爽朗的絮叨聲竟像是一把溫柔的軟刀子,剖開了他緊繃一整天的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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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先前大娘我也見過像您這般神情的人,那模樣,恨不得把天底下的愁都吞進肚子裡。如今那孩子也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所以日子總歸是能熬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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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大娘笑著自誇,眼神清亮:「定是我這酒釀得純,讓喝過的人心事再重也能解個透徹,重啟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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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輕輕抿了一口杯中的荔枝春,這酒極甜帶著後勁,也確實順口。他看著杯中倒影,淡淡開口:「沒事,只是近來莫名擔憂起一人,可她……似乎總不明白我的這份擔憂,甚至還想將我推向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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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大娘像是嗅到了什麼,賊笑著湊近:「客官,這僅僅是擔憂嗎?這世間能讓客官這般魂不守舍的擔憂,怕是還摻著別的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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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被問得一愣,喉頭微動。那種呼之欲出卻被他強行否認的情愫,在酒氣的催化下竟有些遮掩不住。他避開大娘調侃的目光,尷尬地低笑一聲,隨即仰頭將剛斟滿的酒杯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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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深,大娘見他酒意上頭,便大方道:「客官若是不嫌棄,後院還有一間側房空著,便委屈宿上一夜。現下夜黑風高,您這副醉樣若是倒在路邊,怕是要被宵小搶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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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遲疑片刻,但實在是不願回到宮中,終究是答應了。他自覺酒量尚好,可當他躺在側房榻上,才發覺那幾杯果酒的後勁竟如烈火燎原,仍燒得他胸口悶熱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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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門而出,步入院中欲透透酒氣。晚風徐徐,吹得他神智清醒了幾分,可心底卻又掛念起那個不告而別的清香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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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寂靜的後院中,一陣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被晚風吹散的細碎聲響,如驚雷般劈入他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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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正從對面最偏僻、最陰暗的客房角處傳來,一聲聲破碎且壓抑的低語,透著絕望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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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心神猛地一凜,原本微醺的酒意瞬間散了個乾淨。他屏息凝神,足尖輕點,疾步掠至那扇客房門邊,這才聽清了那斷斷續續、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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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沙啞而細小的聲音,彷彿被無形的恐懼扼住了咽喉,一聲聲哀求著:「別過來,求求你……好黑……求你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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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眉頭猛地一蹙,心頭像是被重錘擊中——這聲音自初次聽見,他便是墮入輪迴也絕不會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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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門扉,只聽「吱呀」一聲,冷冽的月光隨之傾瀉在榻上。只見那個讓他牽掛了一整天的人,此時正驚恐地將自己裹成了一個圓滾滾、嚴實無比的「蠶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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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蜷縮在床角,連半根髮絲都捨不得露出來,唯有那隔著厚重被褥依舊劇烈抖動的頻率,洩露了她此刻正經歷著怎樣徹骨的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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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察覺到突如其來的腳步聲,被窩裡的李松雨嚇得猛一哆嗦,在那「蠶繭」裡死命往裡縮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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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空氣安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聲,她才顫巍巍、試探性地從被緣探出半個腦袋。在神識極度恍惚與怕黑的副作用交織下,她看不清來人的面容,只模糊瞧見床邊立著一個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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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股熟悉氣息的包裹中,她竟將這灰白素袍的身影,又認成了自家那隻總在夜裡喜歡窩在她身邊、溫熱慵懶的小灰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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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樹……是你吧?這回真是你吧……」她嗓音軟糯,帶著劫後餘生的依賴,甚至帶著一絲嬌嗔。說罷,她竟像尋求熱源的小獸,努力從「蠶繭」裡掙脫出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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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掀開被褥的一角,露出一個溫暖的空位,輕輕拍了拍床墊,眼神迷離地求救:「那裡太黑了……小樹快過來,跟我一起窩著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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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被這番話嚇著,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暗忖這人白日裡還在用「皇帝長兄」的口吻將他推開,此刻卻對他發出這般赤裸且毫無防備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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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拍打床墊的手勢,像是在他原本就焦灼的心尖上,又狠狠點了一把火,直燒得他理智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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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他低頭,看見她眼底那抹對黑暗極致的渴求與驚懼時,心中那座積壓了一整天的冰山,竟在那一刻徹底崩塌融化。所有的憤怒、不甘與自嘲,都化作了無盡的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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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動作極其輕柔地坐上榻邊,將那個凌亂的「蠶繭」溫柔地重新包裹好,連同她那雙因為恐懼而亂蹬的小腳也嚴實地塞回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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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被裹得像個安穩的小球後,余子笙終究還是沒忍住,隔著厚實的被子,雙臂輕輕環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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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姿勢既像是在禁錮,又像是在守護這世間唯一的一件稀世珍寶。聽著她逐漸趨於平穩、帶著一點酒果甜香的呼吸,余子笙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動著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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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是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在那厚實的棉被之上,在原本應該是她額尖的位置,極其克制地印下一個吻。這一吻,無聲無息,卻傾注了他憋了一整天也說不出口的滿腔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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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樣靜靜地守在那裡,任由月色流淌,直到她徹底睡沉,才帶著那一身未散的酒香,在晨曦微動前悄然離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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