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子笙凝視著懷中的重量好半晌，心緒紛亂如麻。方才那股被她親手推向旁人的怒火，又沒來由地在胸膛裡重新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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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著臉，看著這女子睡得一臉無辜、毫無防備，心尖上那抹異樣的顫動被他生生掐滅。他咬了咬牙，報復似地將她自懷中撤出，毫不憐惜地擱在了椅下厚實的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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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睡得安穩。」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歪在毯子上的狼狽模樣，終究還是沒忍住，俯身替她攏了攏散亂的鬢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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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觸碰到溫潤肌膚的剎那，他如遭電擊般立刻收手，起身對門外沉聲命道：「來人，備車。」他下意識地攥緊手心，那抹柔軟的餘溫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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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雞鳴，李松雨猛地在明心藥堂熟悉的床榻上驚醒。她一時記不起自己是如何倒下的，見被褥依舊，揉著眼睛暗自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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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看來昨夜沒出什麼岔子，更沒發瘋亂跑！」她舒展筋骨走出院子，卻在踏入藥堂前廳的瞬間，嚇得險些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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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不知何時又換上一身簡練青衫，領口卻因連夜奔波微顯凌亂，此時正鐵青著臉翻閱藥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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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李松雨現身，他「啪」地一聲合上書，聲音冷若冰霜：「睡得挺香啊？李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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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抓著門檻，舌頭直打結：「余、余債主……您怎會在此？這時辰，不是該在宮裡與那王爺朋友慶祝立妃未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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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祝？」余子笙步步逼近，將她生生堵在櫃檯與藥櫃的死角。他身形高大，落下的陰影將她整個人嚴實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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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清冷的沈香氣息逼得李松雨脊背緊貼著冰冷的藥櫃，她縮著脖子，心中卻滿是不解：「自然是慶祝大功告成啊……可債主怎生得這般大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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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氣極反笑，目光如炬，逼視著那雙清澈卻無知的雙眼：「昨晚某人睡死過去，險些跌出馬車，還死死拽著本……本王的領子不肯撒手，口口聲聲喊著什麼……祝賀余債主與蘇宛倩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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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余子笙原本狠戾的氣勢卻忽地一滯，一抹可疑的紅暈竟從領口處悄然爬上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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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晚馬車裡的荒唐景象——這女子揪著他的衣領，為了道祝賀之詞，近得兩人幾乎鼻尖相抵，那溫熱的氣息與微甜的草本香就那樣毫無遮攔地撞進他的呼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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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近在咫尺的顫慄感此時彷彿又回到了指尖，驚得他目光閃爍了一下，原本撐在藥櫃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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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這才猛然想起昨日那樁在宮裡的大診案，難不成那「長兄如父」的反噬竟強橫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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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壓根不記得自己說過這番驚天動地的「賀詞」，還有……這余債主為何老愛在自己面前拿腔拿調，跟王爺當朋友，連自稱都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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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她思緒紛飛，也不知如何收場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稟五……大人！」一名隨扈神色匆匆，看見還有什別人在余子笙耳畔低語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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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聽罷，眉宇間瞬時凝起一層冷霜。離去前，他回首冷冷地剮了李松雨一眼：「李大夫你給我等著，這帳回頭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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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目送那道玄色背影遠去，總算長舒了一口氣。她低頭看見案上被翻亂的藥典，這才想起今日還有正事——鄰鎮絲綢坊的玉姑娘約好了前來問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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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姑娘生得清秀婉約，眼底卻藏著揮之不去的驚懼。身為蠶娘，她長年待在昏暗的蠶房，前些日子因誤以為門窗被鎖，獨處於黑暗寂靜中的絕望瞬間擊垮了心防，自此落下了怕黑的痼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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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接過那只沾染著清淡蠶絲氣息的木梭，神識撞擊的剎那，她彷彿墜入了無邊黑洞，四周皆是虛無粘稠的恐懼，壓抑得教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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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治結束後，反噬如期而至，李松雨變得極度畏懼黑暗，哪怕是藥堂牆角的一抹陰影，都能叫她心驚肉跳。她趕在殘陽落盡前，匆匆收拾了細軟，趕往酒坊禾大娘家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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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宮牆深處，御章殿內氣氛肅殺。余子笙面無表情地坐於下首，看著一旁的蘇宛倩。這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女子，心底只冷冷評著的確是有鼻子有眼，可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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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如此急於往我府中塞人，當真是替我憂心，還是另有算計？」余子笙冷笑一聲，神色淡然：「皇兄都已歇了心思，二哥何必如此勞師動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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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師動眾？」二王爺余仲晏怒喝一聲，猛地拍案：「我這是擔心你孑然一身！蘇氏一門忠心耿耿，其掌上明珠願意委身入府，你還有什麼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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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看著眼前兩人，眼底盡是嘲諷。他懶得再費唇舌，丟下一句「不必二哥費心」，便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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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玄方殿，余子笙餘怒未消，抿了一口冷茶，卻覺那茶水苦澀得教人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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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不經意掠過虎口，那圈漸淡的齒痕像是一道擦不掉的烙印，連帶著那女子狡黠的笑靨與氣人的胡言亂語，始終在腦中盤旋不去，吵得他太陽穴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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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明明香火氤氳、珍玩無數，他卻莫名覺得深宮冷清得讓人窒息，滿腦子全是那間狹小、擁擠，終日飄散著清苦藥香的小藥堂。那股子混雜著人間煙火與草木香氣，竟比宮裡的龍涎香更教他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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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究是按捺不住心底那股焦躁的牽引，鬼使神差地扯下那身繁複的朝服，換上一身輕便玄衣，施展身法如掠影般避開宮中耳目，一心只想往那抹溫熱的氣息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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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他來到藥堂前，卻見大門緊閉，落了鎖。他心頭一沉，眉頭緊鎖，翻牆而入，可院內依舊寂靜得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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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那扇未鎖嚴的窗向內望去，屋子裡卻空蕩蕩的，那些瓶瓶罐罐依舊擺放整齊，可那股總能讓他焦慮平復的、帶著體溫的微甜藥香，早已隨風散了大半，只餘下一片清冷：「這女子……還真是個過河拆橋的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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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總是孤身一人，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清冷，可此刻看著這扇落了鎖，心頭竟莫名地空虛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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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道為何這藥堂沒了那女子，竟冷得像座無主的廢墟，教人半點留戀的溫度也尋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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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在暮色中自嘲地勾了勾唇，暗忖或許是今日在宮中見了二哥那副算計的嘴臉，又被蘇宛倩那帶著目的的傾慕攪得心煩意亂，他才愈發瘋了似地渴求這小藥堂裡的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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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自己因焦急趕路而略顯凌亂的衣角，在晚風中獨自寥落，這才驚覺，原來被過河拆橋留在岸上的，是他這五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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