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朝露初降，城南巷在一片水汽氤氳中甦醒。李松雨神清氣爽地告別禾大娘，正巧瞧見一隻野貓自牆頭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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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著大娘笑道：「昨晚多謝大娘收留。對了，大娘家何時養了貓？多虧牠陪了我半宿，那股子怕黑的勁兒才沒那麼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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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大娘愣在原地，一臉惑然地看向空蕩蕩的庭院：「李姑娘，你說什麼胡話呢？我這兒連根貓毛都沒養過，哪來的貓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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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呼吸一滯，笑容生生僵在臉上。沒養貓？那昨晚隔著厚實被褥，暖烘烘、帶著淡淡沉香的身影莫非是……？她心驚肉跳地道了別，逃也似地回了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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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此酒坊另外一扇門才緩緩推開，ㄧ隻大灰貓踏入晨光，眼下卻掛著兩抹極重的青黑，臉色甚至比昨日更難看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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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在院中，正欲抬步向禾大娘辭行，卻聽得大娘一拍大腿，語帶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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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您瞧，這不就趕巧了？昨兒個我才跟您唸叨過，說是先前也有個跟您一樣心事重重的姑娘，方才她才從我這後院離開呢！本想著介紹你們認識認識，說不定喝過同款酒的人，話能投機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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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一邊收拾著酒碗，一邊笑著指了指巷尾的方向：「那姑娘就在這巷尾開了間自己的藥堂，雖說小了點，總歸是有了遮風避雨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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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沒想到，那丫頭以前孤苦伶仃的模樣，現在竟能這般水靈活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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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禾大娘的絮叨，余子笙的身形猛地一僵：「莫非是明心藥堂？」他低聲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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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大娘倒是挺開心地應道：「客官經過了啊？就是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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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時余子笙腦海中瞬間閃過昨晚客房裡那個瑟縮成繭的身影，以及禾大娘昨夜描述過的那個「恨不得把天下愁都吞進肚子裡」的淒涼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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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身影在他的腦海中重疊，最終合而為一。原來，昨晚他在這酒坊裡聽到的那些，正是她未曾對他袒露過的斑駁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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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李松雨當年被秦府驅逐後，真的是在這城南巷的一隅，憑著那份他尚未看透的倔強，築起了如今這方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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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底泛起一陣酸楚，既氣她當時在攬星臺為何不將這份艱辛說得明白些，更氣自己當初怎麼就沒能多留她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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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啊，當初無依無靠地來到城南巷，說是要賺大錢，查清家門命案、尋回失去的聲音。前陣子還真讓她找回嗓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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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大娘突然心疼地絮叨著：「她家老爺死得冤，當時命也差點給丟了！……還有家裡有隻親如血脈的小貓，也是在那時失蹤，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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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李松雨撞進藥堂大門，隨手落下的門栓發出沉悶響聲。她顧不得額上薄汗，腦子裡反覆迴盪著大娘那句「連貓毛都沒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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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誰會半夜摸進房裡任由她胡鬧、由著她邀約入榻？若非是貓……李松雨縮了縮脖子，覺得藥堂深處的陰影都像是窺視的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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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不成……大娘家有……？」她心亂如麻地抓起一把白芷胡亂撥弄，認定那抹沉香氣定是寺廟裡的香火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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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李大夫今日不認路，連藥草都認錯了？」一聲冷哼如驚雷般在身後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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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驚得險些翻了藥盅，回頭便見余子笙不知何時已站在堂內。晨光斜打在他緊繃的下顎線上，卻驅不散他眉間的陰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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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步步逼近，皂靴踏在木地板上沉重緩慢，帶著咬牙切齒的危險感：「李松雨，本王看你當真是膽大包天。隨隨便便就邀人入榻，你可知那是何等……危險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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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驚疑不定，心想這人難道在酒坊安插了眼線？她強撐鎮定反問：「余債主怎知？昨晚我確實遇到了怪事……我以為是小樹回來了，可大娘說她那兒沒養過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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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該不會真引來了什麼不乾淨的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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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物？」余子笙氣極反笑。這女人寧願信鬼，也不願信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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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逼視著她的眼，語氣愈發嚴厲：「既然李大夫副作用這般無法預測，為何不向我交代清楚！又為何不提前報有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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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心底竄起一股不甘，聲音雖小卻透著硬氣：「債主誤會了，我已能開口，禾大娘也願意看照。而我……也只是買了債主的霜狐毫，實沒必要事事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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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像根細針刺進余子笙心口。他看著她那副強撐的側臉，怒火終化作一聲長嘆：「不是要你交代……。只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話，在本王面前……也可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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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氣無力地找了條凳上坐下，目光投向虛空，聲音低了幾分：「實則，本王也不是什麼有勇氣的人，心中亦有心魔，需要……別人的……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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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一怔，撞見他眼中寫滿的疲憊與隱恨，才意識到他終於肯正視自己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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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良久，突然冒出一句：「債主也發現了吧？因爲您老是自稱本王，這病許是因常跟宮中五爺交好，近墨者黑，若真改不掉，我那兒還有藥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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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再次被她這不合時宜的醫者本能打敗，原本凝重的心緒竟被她鬧得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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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那雙過於清澈的眼，語氣中帶了幾分自嘲：「多謝李大夫憂心，但我這心魔……怕是藥石罔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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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指尖上，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而且，近來我這心魔又多了一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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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了嘴邊，他腦中卻浮現出昨晚她抓著他衣領、鼻尖相抵的模樣，以及剛才她誤認他是鬼物的那副迷糊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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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你」字在齒間打了好幾個轉，終究是被他那份王爺的羞澀給生生嚥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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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轉而換上一副沉重得多的語調：「反正這心魔藏得久，是我對家母當年離去的不解。這股不解成了恨意，實在壓得我喘不過氣。我也不知為何同你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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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餘下的話尚未說出口，那份難得的、想要在某人面前卸下武裝的脆弱，就那樣懸在兩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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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債主，這病我無法治！」李松雨斬釘截鐵地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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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錯愕，其實也沒要她幫忙，可見她急忙拒醫，如炬的目光直視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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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沒見著他的異樣，續道：「這恨，或許正是債主的鎧甲。若沒了這股傲氣與恨意，債主如何在您朋友那深宮中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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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是不清楚令堂發生了什麼，可若債主消除了痛苦，或許就會跟令堂一樣，只想著逃離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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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又問出了一句令他如遭雷擊的話：「余債主，您想成為那樣臨陣脫逃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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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聞畢，便僵立原地，那話語如利刃剖開了他深埋的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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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他才低低吐出一句：「我也不知道……。」他自嘲地笑了笑，等眼底迷惘散去，一抹冷靜的堅定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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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你是對的。若我真有想守護的人，逃跑，確實是最無用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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