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達的聲音透過操場老舊的擴音喇叭傳出,帶著一點點微微失真的電流低鳴。那平穩、毫無起伏的聲線,在空曠的操場上卻顯得比平常更有磁性,直直地鑽進夏荷普的耳朵裡。
就在他唸到這段文字時,他微微抬起頭,那雙隱藏在無框眼鏡後的深邃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頭。
接著,彷彿受到某種違背常理的引力牽扯,他的視線穿過刺眼的陽光與浮動的塵埃,在某一處,短暫地停頓了半秒。
正正好好,落在了夏荷普所在的位置。
周圍學生的竊竊私語,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離。夏荷普的呼吸停滯了,她像隻被車燈捕捉的慌亂小鹿,睜大圓潤的雙眼,直愣愣地撞進了那雙漆黑冷靜的眼眸裡。
她不知道的是,在此刻兩人交會的視線彼端,在陳子達那顆向來只容得下公式與理智的大腦中,這道過於炙熱的目光,早已引發了一場無聲的風暴。
那眼神燙得讓他翻閱講稿的手指,出現了這輩子從未有過、微不可察的輕顫。
其實,他早就認識她了。
在他那宛如精密儀器的記憶資料庫裡,不知從何時起,竟偷偷建檔了這個女孩的無數個瞬間。她那頭烏黑柔順的長直髮總是安靜地垂在肩上,中分的瀏海下,是一張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臉龐。她整個人看起來是那麼瘦小、單薄,彷彿一陣強風就能將她吹走。
在圖書館靠窗的角落裡,她咬著筆桿認真苦讀的模樣;以及算不出答案時,氣餒地趴在桌上喪氣的模樣,他全都悄悄記在了心底。
他深知她平時有多麼容易害羞與退縮,因此,此刻她那種專注到近乎「信仰」、毫無防備的純粹眼神,在這種無聊透頂的升旗集會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這道灼熱的目光完全違背了他所有的邏輯與機率運算,卻精準無誤地在他那看似古井無波的心底,狠狠砸出了一片無法平息的狂亂漣漪。
夏荷普低下頭,慌亂地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幾乎要躍出胸腔的心跳。
早晨的空氣裡,明明混雜著PU跑道被高溫曝曬的塑膠味與周遭難聞的汗酸味,但思緒完全停擺的夏荷普,卻覺得自己彷彿越過了幾十公尺的距離,清晰聞到了陳子達那件白襯衫上,淡淡的、清爽的薄荷氣息。
那時的她,手指緊緊絞著百褶裙的邊緣,帶著一點點少女專屬的貪心,在心底偷偷祈禱著:如果這場致詞能再久一點點就好了。如果這場陽光,能永遠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那是她最後一次,如此純粹、毫無防備地仰望一個人。
這個躲在隊伍裡臉紅心跳的平凡少女,完全沒有預見到,僅僅幾天後,頭頂這片見證了她暗戀的湛藍天空,會被暗紅色的絕望與恐慌徹底覆蓋。
她更沒有料到,此時這道站在光裡、乾淨得一塵不染的剪影,很快將會染上洗不掉的、黏稠刺鼻的血腥味。
而在這個即將分崩離析、秩序蕩然無存的末日世界中,這張現在讓她悸動到不知所措的清冷側臉,將成為她未來唯一賴以生存的、最瘋狂也最悲傷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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