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如夢似幻的校慶演講才剛過去三天,向陽高中的空氣卻莫名變得厚重起來。彷彿每一口呼吸都夾雜著細微的沙礫,無形地磨礪著肺葉,讓人胸口發緊。
湛藍的天空清澈得近乎詭異,像是一塊巨大的藍色絲絨,但校園走廊上,卻多了幾道格格不入的灰暗身影。那是隸屬於政府安全部門的基層人員。他們穿著深灰色的制服,腰間掛著沉甸甸的配備,皮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沉悶而規律,眼神如鷹隼般在路過的學生身上來回巡視。空氣中隱約漂浮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那味道冷硬得像是要強行抹除所有生命的氣息,讓整座校園籠罩在一種「好像有什麼事即將發生」的強烈不安感之中。
原本活潑的下課時間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強制禁足。廣播裡不斷重複著「請全體同學留在教室配合安全搜查」的單調電子音,每一次聲波的顫動,都像在撥弄眾人緊繃的神經。
高三二班的教室裡,陽光斜斜地照進窗欞,金塵在光柱中跳躍,卻驅不散那股膠著的凝滯感。導師站在講台上,發下了空白的稿紙,題目是:〈我未來的夢想〉。
「既然外面還在進行安全搜查,大家就趁這段時間靜下心來思考未來吧。」導師的聲音有些發虛,視線頻繁地望向窗外巡邏的安全人員,握著粉筆的手指微微發白,連指節都在輕顫。
康宇軒坐在前排,幾乎毫不遲疑地提筆疾書。他那張被譽為校草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自信且穩定,筆尖發出流暢且充滿節奏感的沙沙聲。作為醫療世家的繼承人,他的目標從未動搖過:成為醫生,踏上父母曾走過的那條鋪滿榮譽與救贖的道路。對他而言,即便周遭秩序正在動搖,人生的路標依然清晰可見。
然而,坐在後排靠窗位置的陳子達,卻盯著那張潔白的稿紙發愣。
他手中的自動鉛筆轉了一圈又一圈,筆夾在指間發出細微的機械聲,卻遲遲無法下筆。陳子達的大腦是一台精密的運算器,對他而言,所謂的「未來」,必須建立在嚴謹的邏輯與穩定的現狀之上。但在那些穿著深灰色制服的人員出現後,他理智的神經中樞便不斷閃爍著紅色警訊:在這個連「現在」都顯得搖搖欲墜的世界裡,寫下未來的夢想,是否只是一種無用的自我安慰?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外,望向隔壁班的方向。在那裡,應該也有個女孩正對著這份考卷發愁吧?那個在圖書館裡算不出答案、會氣餒地趴在桌上的女孩,在這種壓抑的氣氛下,是否又在不安地搓著衣角?在他原本規劃好的、精確到每個學期的未來藍圖裡,其實隱約留了一個位置給那個圖書館的角落;但現在,那塊區域正被濃重的灰色陰影覆蓋。
「叩、叩。」
沉重的皮靴聲毫無預警地打斷了教室裡的死寂。一名穿著深灰色制服的男人獨自走進教室,他胸前的識別證上印著政府機關的徽章,名字欄位寫著「康騰」。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孔像是一尊冰冷的塑像,散發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壓。最令學生不安的是,他戴著反光的黑色全罩式護目鏡,讓人看不清眼神,只能看見鏡片上反射出的、學生們惶恐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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