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刻,包廂裡震耳欲聾的音響聲似乎在她的感官中變小了,反而襯托出她胸腔裡那劇烈、雜亂的心跳聲。那聲音大到讓她嚴重懷疑,坐在身旁、連呼吸頻率都穩定得驚人的陳子達,是否也正透過他那種敏銳的察覺力,精準地監聽著她失控的生理節奏。
「嘿!荷普妳終於來了!別在那邊解氣啦!」
羅小茜像是終於發現了獵物一般,越過混亂的沙發區,一把拉過夏荷普的手,大聲笑道:「快點,這首歌是張晉為了我們這群『向陽少女』特別點的,我們一起唱!不准推辭!」
夏荷普一臉為難,整個人被小茜拉得東倒西歪,她本能地回頭,求救似的看了陳子達一眼。卻見陳子達坐在陰影裡,對著她微微點了點頭,眼神深處似乎藏著一抹淡淡的鼓勵。
在小茜熱情的推搡與全班同學的起鬨聲中,夏荷普最終還是拿起了那支冰冷的麥克風,被簇擁到了閃爍著幻彩螢幕的前方。
當動感的節奏響起,包廂內的燈光轉為迷幻的紫紅。原本還有些退縮、恨不得縮進地縫裡的夏荷普,在好友小茜那種「走音也沒關係」的豪邁帶領下,竟慢慢放下了肩上的防備,露出了這幾天以來,最為清澈、開朗的笑容。
那是陳子達十八年的人生理智中,從未建檔過的異常風景。
螢幕的光影在他眼前跳動、變幻,湛藍的清冷、粉紫的曖昧與嫣紅的熱烈,交替落在夏荷普那張白皙卻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龐上。
她跟著旋律輕快且有些笨拙地擺動著身體。唱歌時,那雙平時總是試圖逃避世界、躲閃眾人目光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裝進了破碎的星河,盛滿了純粹的光。
當她唱到高音處,嘴角自然地上揚,眼角彎成了兩道溫柔且毫無防備的月牙。那笑容透著一股從靈魂深處散發出的喜悅,具備某種超越物理規則的、極具感染力的頻率。
陳子達坐在沙發最邊緣的陰影裡,整個人與喧囂的包廂顯得格格不入。他手中那杯冰水早已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冰涼的液體順著指縫滑落,他卻忘了喝,甚至忘了眨眼。
他一向是以理智為榮的。
在他的大腦模組裡,他能精確計算重力加速度對墜落物的影響,能輕易拆解複雜的生化蛋白質結構,甚至能透過安全人員的站姿預判社會動盪的機率。他的人生是一張由嚴密邏輯編織成的表格,每一分、每一秒、每一種情緒,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
但此刻,看著那個在五彩旋轉燈光下旋轉、笑得像個孩子般的少女,陳子達感覺到自己內心那道最堅固、最引以為傲的「秩序」,正在發生一場毀滅性的坍塌。
包廂內那些混雜且刺耳的歌聲漸漸退去,周遭喧嘩的同學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雜訊。他的視界像是被強行調整了焦點的精密鏡頭,所有的一切都被虛化,只剩下那個閃閃發亮的女孩,成了這混亂世界中唯一的、清晰的像素點。
「夏荷普,妳真的、真的好漂亮。」陳子達在心底發出一聲低沉的呢喃。
原本那些想要吐槽她歌聲頻率略微偏差、動作不符合人體工學的理智,最終在喉嚨深處打轉了一圈,全部潰不成軍,化成了一句他這輩子說過最不科學、卻也最真實的感嘆。
那種漂亮,並非黃金比例可以衡量的美感,而是一種讓他在這冰冷、即將崩壞的現實中,生平第一次產生想要去「信仰」某種東西的衝動。
他看著她的笑容,感受著心臟那種完全不符合生理規律、跳動頻率快要燒毀心肌的狂暴感,第一次在邏輯之外得出了結論:原來,這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
ns216.73.217.39da2


